1、第 1 章 “夫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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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
宋怀瑾觉得自己大概是全京城最倒霉的哥儿，没有之一。
此刻他坐在铺满红枣花生桂圆莲子的喜床上，被那些硌人的干果硌得屁股生疼。
龙凤花烛的烛泪沿着烛台一滴滴往下淌。
他头上盖着沉重的鸳鸯戏水红盖头。
外头前院的喧闹声隐约传来。
宾客们推杯换盏的哄笑声、乐班子吹吹打打的喜乐声、还有小厮们来回跑动传菜的脚步声……
每一声都像是催命的符咒，催得他心口直突突。
他攥着喜服下摆的手指头已经捏得发白。
绸缎料子被他揉出一团皱巴巴的褶子，手心里全是黏腻的冷汗。
他这桩婚事，从头到尾都透着一股荒唐。
西北大捷的捷报传回京城。
天子龙颜大悦，当场就拍板要给这位戍边十余载、如今年过三十仍孑然一身的国之柱石赐一门好亲事。
挑来选去，最后指到了他们永宁侯府，把长姐宋怀玉赐婚给了霍骁。
圣旨下来那日他爹宋侯爷脸都白了。
霍骁此人，十五岁从军，二十五岁挂帅，在西北边境打了十几年的仗，杀过的敌军比他见过的活人还多。
京城里关于这位将军的传闻能编出一整部话本子。
什么单人独骑冲阵一刀劈翻敌将帅旗，什么被围困三天三夜之后徒手拧断最后一个敌人的脖子杀出重围，什么一脚踩碎野狼的脑袋瓜子结果溅了一脸的狼血还在那仰天大笑……
最离谱的一版说他压根就是天煞星转世，长相青面獠牙，身量足有九尺高，一顿能吃半头牛，脾气上来连自己的战马都踹……
京中闺秀们私底下传得绘声绘色，说被这样的煞神娶回家怕是半夜说梦话声音大了都能被他当敌人一掌拍死。
宋怀玉自小养在深闺，读的是《女戒》《列女传》，学的是琴棋书画女红，温温婉婉一朵娇花，听到这些传闻当场就晕了过去。
醒过来之后哭了三天三夜，眼睛肿得跟桃儿似的。
第四天夜里收拾了两个包袱，跟她那个青梅竹马的表哥跑了。
只留下一封书信，说什么“宁死不愿嫁与武夫为妻，求爹爹恕女儿不孝”。
他爹捏着那封信在书房里转了一宿的圈。
第二天清早把他叫过去的时候，眼底两团乌青重得跟被人揍了两拳似的，张嘴第一句话就是：“怀瑾，你姐姐跑了，你替她嫁。”
宋怀瑾当时手里捧着的茶盏差点砸地上，整个人都懵了：“爹，儿子是男子……这、这能替吗？”
“怎么不能替？”
他爹红着一双眼瞪他，“你替她上了花轿，拜了堂，入了洞房，生米煮成熟饭，霍骁难不成还能把你退回来？他敢抗旨吗？他要是敢抗旨当初就不会领这道赐婚的旨！”
宋怀瑾张了张嘴，半晌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那……那万一被发现，这不就是欺君之罪……”
“欺君之罪是杀头，抗旨不遵也是杀头，你爹我脑袋就一颗，你自己选哪个？”
他爹往太师椅上一瘫，摆摆手，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反正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总不能让你爹落个抗旨的罪名，咱们侯府如今就剩个空架子，不够皇帝抄的。”
他当时就急哭了：“可、可儿子听说那霍将军一拳能捏碎人的头骨……”
“那你缩着点脖子别让他捏。”
“听说他一脚能踩碎野狼脑袋……”
“你别学狼叫唤。”
“他还吃人……”
“你爹我查过了，那是谣言，他不吃人，顶多就是看着吓人。”
他爹说到最后语气也虚了，从袖子里摸出块帕子扔给他擦眼泪，长叹一声，“怀瑾啊，爹知道委屈你了。可咱家没别人了。你那些堂姐嫁的嫁、订的订，堂妹最大的才十一，总不能让你十一岁的堂妹去嫁三十岁的将军吧？那不是更缺德吗？你就当……就当为侯府捐躯了。”
宋怀瑾哭得直打嗝，可哭完了还是被他爹连哄带吓塞进了花轿。
临出门前他爹往他手里塞了个小瓷瓶，说是从府医那讨来的安神丸，让他上花轿前吃一粒，到了洞房再吃一粒，免得他在将军面前露怯露得太厉害。
他攥着那瓷瓶跟攥救命稻草似的。
结果花轿太颠，半道上瓷瓶从袖口滑出去摔了个粉碎，一粒都没剩下。
他就这么一路哭进了将军府。
下花轿的时候两只眼睛红通通的，喜娘搀他下来的时候还当他是舍不得娘家，一个劲儿劝他“姑娘别哭，将军府离侯府又不远，往后想家了递个帖子就能回”……
他听了哭得更凶了，差点把喜娘的手背给哭湿一大片。
此刻他坐在喜床上，听着外头的喧闹声渐渐小下去，估摸着宾客散得差不多了，一颗心更是提到了嗓子眼。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那些关于霍骁的恐怖传闻。
一会儿想自己待会儿要是被认出来不是宋怀玉该怎么答话，一会儿又想万一将军真的长得青面獠牙一只手能把他拎起来该怎么办，一会儿又想实在不行他就跪下哭，哭得可怜些，将军瞧他可怜说不定就不跟他计较了……
他正胡思乱想得入神，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不疾不徐。
步步都踩得极重，隔着门板都听得清清楚楚，最后那脚步声在门口停了。
宋怀瑾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下意识地攥紧了喜服前襟，把脑袋往下缩了缩，恨不得把自己团成一个球滚进床底下躲起来。
门被推开了，一股混着酒气的松木清香飘进来。
来人似乎站在门口停了一瞬。
那脚步又响起来，一步一步朝喜床这边走过来。
宋怀瑾能感觉到床铺微微一沉，是那人坐到了他旁边。
身旁的褥子凹下去一大块，对方身上那股热烘烘的气息隔着半尺远都熏得他脸颊发烫。
“紧张？”
一个低沉的男声在耳边响起来。
宋怀瑾喉头哽了一下，没说出话，只胡乱点了点头。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伸过来，捏住了盖头边沿。
那只手比他想象中要大得多。
掌心里有厚厚的茧子，指根处还有几道浅浅的旧疤，一看就是常年握刀握枪磨出来的。
盖头被缓缓挑起来，龙凤花烛的光一下子涌进眼睛里，刺得他眯了眯眼，隔着一层水光朦朦胧胧地看清了面前的男人。
霍骁长得跟传闻里不太一样。
至少没青面獠牙，也没九尺高。
他身量确实高大，肩宽背阔。
喜服穿在他身上愣是撑出了几分甲胄的气势，就比寻常男子多了好些压迫感。
五官轮廓深得很，剑眉星目，鼻梁高挺，下颌绷着一道利落的线。
眉眼间带着常年在外征战磨出来的粗犷，皮肤是日头下晒出来的深麦色。
左颊有一道极浅的旧疤，不仔细看倒瞧不太出来。
此刻那双眼睛落在宋怀瑾脸上，先扫过他微微发抖的指尖，又回到他眉眼间停了两息，目光往下移，定在他领口那圈遮得严严实实的高领上。
宋怀瑾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后背抵上了床头的雕花木板，磕得他闷哼了一声。
霍骁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微微皱了皱眉。
宋怀瑾心里咯噔一下，完了，难道被看出来了？
他这眉毛太粗了，喉结……
他今天特意穿了高领的中衣把脖子挡得严严实实。
可声音怎么办，他刚才那一声闷哼虽然短，但跟女子娇柔的嗓音到底不一样……
他脑子里乱七八糟转着念头，手心里又沁出一层冷汗。
正想着要不干脆现在跪下来求饶算了。
霍骁却已经移开了视线，伸手从旁边桌上端了两杯合卺酒过来，递了一杯给他。
“喝了罢。”
霍骁语气平平淡淡，没什么起伏。
宋怀瑾接过来。
酒盏是上好的青瓷，里头酒液清冽，浮着两瓣干桂花。
他捧着酒盏跟霍骁手臂交缠，仰头灌下去的时候因为太紧张还呛了一口。
辣得从嗓子眼一路烧到胃里，咳了两声，眼泪都呛出来了。
霍骁瞥他一眼，没说什么，仰头把自己那杯干了。
酒一下肚，宋怀瑾就觉得有点不对劲。
刚开始是热，从胃里腾起一股燥热往四肢百骸蹿。
他以为是酒的劲儿大，没太在意。
可那股热跟寻常酒劲不一样。
不光是身子热，连带着脑子也开始发晕发飘。
眼前霍骁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好像蒙了一层纱。
烛光晃悠悠地晕开，变成一团暖融融的橘色。
他扯了扯喜服的领口，觉得脖子那块捂得慌。
绸缎料子贴着皮肤又闷又痒，恨不得把整件衣裳都扒了。
更奇怪的是他明明害怕得不行，此刻看着霍骁近在咫尺的侧脸，竟莫名觉得……靠得近些也挺好的。
他赶紧掐了自己大腿一把，试图把这点不合时宜的念头掐灭。
可手底下软绵绵的使不上劲，掐了一下跟摸了一下似的。
霍骁似乎察觉了他的异样，偏过头来看他，目光在他泛红的耳尖和微微发颤的指尖上顿了顿，嗓音比方才低了些：“酒里有东西。”
宋怀瑾迷迷糊糊地“啊”了一声，脑子转得比平时慢了好几拍：“什、什么东西？”
“府里老人按规矩备的。”
霍骁伸手把他手里空了的酒盏拿走放到一旁，动作干脆利落，丝毫不见慌张，“助兴用的。”
宋怀瑾就算再未经人事也听得懂这话是什么意思了。
一张脸腾地烧起来，从耳根一路红到脖子，连胸口都泛了粉。
他羞得恨不得原地找个地缝钻进去。
偏偏身子不争气，那股药劲儿上来了压都压不住。
他越是想正襟危坐，手脚就越是不听使唤地往霍骁那边靠。
喜服袖子蹭到霍骁的手臂，隔着两层料子都能感觉到对方胳膊上硬邦邦的肌肉。
热烘烘的体温传过来，烫得他一个激灵，赶紧往旁边挪了挪。
结果挪了没两寸就被床沿绊了一下。
整个人歪歪斜斜地朝霍骁那头栽过去，额头撞上对方肩头，磕得“咚”一声轻响。
霍骁伸手扶了他一把，大掌扣在他胳膊上，力道不重但稳得很。
宋怀瑾挣扎着要坐直，一抬头对上了霍骁低垂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映着龙凤烛跳动的火苗，也映着他红透了的一张脸。
霍骁没说话，视线从他眼睛挪到鼻尖，又落到他抿紧的嘴唇上，喉结动了一下。
“夫人……不必如此急切。”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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