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生存手册》飞天拉面教主

1、不速之客 周野在

　　周野在窗前观雪。

　　南楚气候炎热，一年到头也看不到几场雪。唯有靠近北齐的地界，偶尔能见到整片的雪花。

　　周野在云鹿书院读书时就好奇，书里描写的北风卷地白草折，银光素裹是个什么样的风光。

　　兴许是上天听到了他的祈祷，在他十七岁这一年，高阳王终于想起了角落里的这个儿子。

　　这一年，高阳王的嫡子周鸿将将满十岁，周珩很高兴，恨不得立即请封世子，把所有的荣华和富贵加诸在真爱所出的儿子上。为了让心爱的儿子未来更顺畅，周珩为他定下来一门亲事：谢思雨的娘家侄女，谢太傅的孙女婉仪。

　　谢婉仪比周鸿大三岁，稚嫩的脸上已经有了些清冷端庄的影子——谢太傅一家铮铮傲骨，谢家的女儿也是凌霜的寒梅。

　　即便是穿着喜庆繁复的衣衫，谢婉仪脸上的表情仿佛是冰雪雕刻的，不见一丝热气，但礼数却是周全的，衬得旁边穿着礼服的小世子像个天真无邪的稚子。

　　观礼的人们都称颂这桩金玉良缘，献上贵重稀奇的礼物：玲珑剔透的琉璃杯、圆润光泽的珍珠、流光溢彩的绸缎…………

　　周野也送了，送的是一对上好的羊脂玉佩，上面雕刻了精美的图案，不出挑，但也挑不出什么错。

　　平心而论，周野不大乐意在谢太傅府上多待。

　　故高阳王妃谢思雨待字闺中时，与高阳王周珩两情相悦，本是一双璧人。

　　奈何镇北将军的接风宴上，将军的膝下的母老虎陆玉书看上了周珩，横刀夺爱，仗着家世和父兄功勋，强占了高阳王妃的位置，生下周野。

　　谢思雨一夜之间从待定的王妃沦为成贵妾，晴天霹雳不过如此。

　　谢娘子秉性柔弱，入府之后忧思沉重，在生产中伤了身子，还没来得及看到陆玉书母家卷入谋逆案被废为庶人，便早早地便香消玉殒了。

　　陆玉书被废之后，接了一张圣旨便进去了城外清静山，剃度出家。没过多久，陆玉书便不明不白地死在一场山火里，连一具囫囵尸体都没能找到，只给周野留下几团烧熔扭曲的金饰当做念想。

　　陆玉书离府时，周野已经启蒙，心思明敏。他生怕自己成为高阳王府下一个牌位，忍气吞声地带着奶娘秦氏和奶兄弟容斐搬去了偏院。把原来的住处和名分让给谢氏母子。

　　祸患既然已经根除，活着的人们自当振作。谢家和高阳王府一致默契地把陆家和陆玉书抹去了，两边相安无事多年。

　　周野很识趣，除了逢年过节和宫宴一些必要的场合，从来不顶着高阳王府的名头在外行事。

　　周珩见他如此识时务，自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去追究，只当府中多张吃饭的嘴。

　　周野略坐了一坐，便找借口准备离席。

　　不料这时，谢家的几个小子拉住他，要他陪着玩耍，“从今往后，我们要成一家人了，过去的事我们小辈的就不去计较了……”周野不好拉下脸，一来二去延误了时辰。

　　周野本来以为是巧合，直到谢婉仪在花园里拦住他：“表哥安好。”

　　周围闹闹嚷嚷的少年这时都走开了。周野环顾四周，避无可避，便还了一礼，准备从旁边绕过去，甩开麻烦。

　　夜深人静，若是被不知情的外人撞见他和未过门的弟妹单独在花园里说话，这还了得？放在其他兄弟身上或许还能辩解几句，但是放在他身上，高阳王绝对要家法伺候。

　　谢婉仪却铁了心，“周兄，当真要舍弃愚弟了吗？”

　　周野做了个拒绝的手势：“谢小姐，我之前不认识你，也不知道你的什么事。云鹿书院那些，我只当做是一场梦，你也不要再提。”

　　谢婉仪不依不饶：“可你知道、我也知道……那不是梦，我们曾经以文会友，你夸我才思敏捷、我的文章胜过其他人百倍、千倍。”

　　谢婉仪凄婉一笑，“你是在怪我没有向你坦白身份吗？我从没想到，我会……”

　　周野打断她的话，“我也没想到谢家的千金会女扮男装，冒充学子与我交好！”

　　谢婉仪泪盈于睫，“我的心里很苦，我知道你是陆氏的儿子，我先是恨你，后来恨我自己，怎么可以对害死姑姑的仇人……对她的儿子心生好感……”

　　“谢小姐慎言。”周野后退一步，他决定走回路，“你是我弟弟未过门的妻子，我们在这里单独说话，于礼不合。”

　　谢婉仪的脸白了，“你嫌弃我了，你觉得我是个□□？”

　　周野道，“谢家千金才貌双全，品行高洁，是闺秀中的典范。”

　　“你说这话是在哄我了，”谢婉仪蹙眉，“在云鹿书院里时，你说薛家三郎如圭如璋，是你心中的皎月，哪怕是个男子，你也愿意相守一生，你说哪怕世人都嘲笑你，你也不在乎。我现在是谢家三娘，你反而离我离得远远的……你说你不嫌弃我，可你拒绝我的缘由，哪里说的通？你也看到了今天…周琏他只是个孩子，哪里像个夫婿…还是说你喜欢的是男子？”

　　周野深吸了一口气，他感觉自己白说了这些话，谢婉仪没有想明白，势必一直耽搁在这里。谢思雨的侄女擦干眼泪还能回去继续当世子妃，他被发现了，可就再没有容身之处了，“我只把你当谢家表妹。薛家三郎的旧事会害死我们，忘了才好。”

　　“什么忘了才好？”假山石后走出一个妇人，正是他父亲后娶的侧妃谢扶薇。谢扶薇十分精明，眼睛一扫，便猜出来几分。谢扶薇对侄女尚且能留脸面，对周野没那么客气：“大公子，好好地不在前面吃酒，跑来这里做什么？”

　　周野道，“孩儿不胜酒力，正准备回府歇息，正好遇上了谢表妹，顺便给表妹道喜，这就走了。”

　　谢扶薇拢了拢披帛，“去吧，老大的人了，还不知轻重正经。婉仪虽然比你小，日后却是高阳王府的主子。可由不得你涎着脸来同她私底下道喜。回去安分睡着，省得你父亲回头生气。”

　　周野被抢白一通，并不气恼，理了理袖子，施施然离开。见他走远了，谢扶薇转头训斥侄女，“你爹宠得你过了，什么书在太傅府里读不得，一定去书院读，由着你玩，弄出这许多是非。你是主子，是未来的世子妃，他周野是个罪妇的儿子，王爷不喜欢他娘，他在高阳王府里永无出头之日，顶天了分一份钱出去单过…这样的人也值得认真？”

　　“你现在年轻不知道权势富贵的好处不打紧，总归会明白。只别做出糊涂事带累得两家都丢脸面。”

　　谢太傅府中发生的事，自然没有瞒过周珩。

　　晚间，谢扶薇去书房送甜汤，和周珩商议，“大公子的年纪……也该议亲了。”

　　“哪有那么容易？”周珩闭着眼睛，享受着谢扶薇的按摩，“他的身份不上不下，差不多的人家，谁愿意把女儿嫁给他？”

　　“妾身倒看大公子是个好孩子。”谢扶薇道，“京城中有几个儿郎比得过大公子的样貌？虽然陆庶人不太光彩，但他是王爷的孩子，轮不到小人作践。”

　　“有你疼爱，是他的福气。”周珩拉过谢扶薇的手，“……只是我看到这个孩子就忍不住想起以前的事，想起你姐姐，想起他是怎么来的……陆家的人是没了，可这个孩子还流着陆家的血。”

　　似乎是难以启齿，周珩踌躇着开口，“若是有一桩亲事，能够名正言顺地断了他与高阳王府的干系，那再好不过了。”

　　谢扶薇诧异：“王爷的意思是男妻？”

　　南楚有娶男妻的，一般是商户人家防止旁支分割家产，或者出于其他隐蔽的考量而为。大多是夹杂了各种算计。

　　宗室子弟豢养男宠的不少，但是明媒正娶地迎一个男子进门，还是稀罕了些。

　　“……那个孩子的母亲，每次想起我都觉得烦扰……他去做男妻最好，早早地嫁出去，看不到他，我还能全了这份父子情。”周珩扶额，安逸的日子过得久了，在提起血色的过往就容易疲惫，“给他找个殷实些的夫家，远一些也无妨。”

　　谢扶薇的手指收紧，子嗣是否繁茂关乎一个家族未来的兴衰，在宗室里这点尤为明显。

　　谢扶薇却是特殊，入府前，为了尽心照顾长姐留下的周鸿，为了各式各样的大局，被嫡母灌了绝子汤药。

　　年轻时不觉得有什么，谢扶薇反而觉得没有孩子吵闹，可以专心打理王府庶务，可以与夫君享受玩乐。随着年纪增长，周珩对她只剩下敬重，但始终不肯扶正她做王妃。缘由也很简单，周珩心中只有谢思雨才配做高阳王妃。皇帝宠爱同胞兄弟，自然没有人甘愿冒着得罪皇帝、高阳王和谢太傅的风险，插手高阳王府的家事。

　　寂寞与空虚渐渐涌上谢扶薇的心头，后院的春色年复一年，长盛不衰，从不缺少娇艳的少女——有的比她家世界低微，有的还不如她十年前的容貌，有的只是被当做礼物送来的了……但个个都被允许生下孩子。只有她握着看着风光的权力，小心翼翼地在讨好高阳王和世子。

　　“大楚乐意娶男妻的门户本来就不多，”谢扶薇试探道，“门第高些的门户，妾身自当留意。”

　　“论起家境殷实……”谢扶薇低声笑了笑，“……商户人家倒多些余地。有些家风好的商户子弟，比起官宦家的孩子也差不了多少。”

　　周珩对大儿子有可能嫁去远方某个商户的事，保持了微妙的关注和厌弃，“不用拘泥于门第高低，别让他挡了鸿儿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