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序迟》探吉尔

16、账本 贺遇到

　　贺遇到局里的时候，林鸢和舒望已经在小会议室等着了。
　　他把那个旧笔记本放在桌上，三个人围着坐下。本子的封皮磨得发白，边角卷着，翻开的时候有股淡淡的霉味。里面的字迹歪歪扭扭，但能看清。老贺年轻时候的字不好看，但记得很细——日期、名字、金额、货品，一行一行排得整整齐齐。
　　林鸢翻了几页，手指在一行字上停住。
　　“这个。”她指着一行记录，“去年三月，周海的名字，后面写着‘B-7’，数量二十。金额那一栏被涂掉了，但旁边的备注写着‘转城西’。”
　　贺遇凑过去看。那行字下面还有几行，都是类似的记录——周海的名字反复出现，货品代号有“B-7”“H-3”，还有一些看不出规律的字母数字组合。日期集中在去年上半年，最后一笔记录停在去年八月。
　　“去年八月。”舒望说，“王建国失踪是十一月。中间差了三个月。”
　　“这三个月里发生了什么，账本上没写。”林鸢说，“但八月之后就没有记录了，说明要么是停了，要么是换了方式。”
　　贺遇翻到最后一页。那页只剩一半，上面记着一行字，比前面的潦草很多，像是匆忙写下的：“周海怕了，要退。上面不同意。”
　　“上面。”贺遇说，“这个‘上面’，就是我们要找的人。”
　　林鸢把本子合上，看着贺遇：“你爸有没有说，这个‘上面’是谁？”
　　“他没说。”贺遇靠在椅背上，“但他说了一件事——腊月里有人来找过他，姓陈，来要这个本子。”
　　“陈永昌？”
　　“不确定。但时间对得上。”贺遇说，“那个人走的时候在门口抽了根烟。那个烟头，可能就是那时候留下的。”
　　舒望在旁边听着，忽然开口：“如果那个人是陈永昌，他去找你爸要账本，说明他知道这个本子的存在。而他知道本子的存在，说明周海告诉过他。周海那时候已经死了，或者快死了。陈永昌还在替周海跑这件事，说明他当时还没被清掉。”
　　“但他后来也没了消息。”林鸢说。
　　“对。”舒望说，“所以时间线可能是这样的——腊月里陈永昌还在外面跑，想拿回账本。年后被人清掉了。”
　　贺遇点头。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把现有的线索又画了一遍。王建国、周海、陈永昌，三个名字都用红笔圈着。旁边是“账本”“烟头”“防空洞”“城西仓库”。最上面，他写了一个问号，圈起来。
　　“这个人，”他指着那个问号，“知道账本的存在，知道陈永昌在找它，知道我爸跟这件事有关。他还知道我在查案，知道林鸢和舒望在帮我。他打电话给我，说‘你身边的人不安全’。这个人，对我们太了解了。”
　　“会不会是局里的人？”舒望问。
　　贺遇没回答。他看了林鸢一眼。她也在看白板，眉头皱着。过了一会儿，她开口：“还有一种可能。这个人不一定在局里，但他能看到我们查案的进度。比如，他通过某种方式监控了我们的通讯，或者他跟我们查的某个人有直接联系，能第一时间知道我们动了哪条线。”
　　贺遇点头：“所以从现在开始，所有关键信息，不走系统，不走工作手机。当面说。”
　　舒望“嗯”了一声。林鸢也点了下头。
　　就在这时候，林鸢的手机震了一下。她看了一眼屏幕，是个陌生号码。她犹豫了一瞬，接了起来。
　　“林警官。”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我知道你们在找陈永昌。”
　　林鸢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她没开免提，但贺遇和舒望都停下了动作，看着她。
　　“你是谁？”林鸢问。
　　“我是谁不重要。”那个人说，“陈永昌没死。至少昨天还没死。”
　　林鸢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在哪？”
　　“城西，老纺织厂三号库。”那个人说，“你们上次去的是六号库，三号库在它北面，隔着一条排水沟。入口被一堆废铁挡着，不明显。”
　　“你怎么知道这些？”
　　那头沉默了一瞬。
　　“因为我是替他发短信的人。”那个人说，“但我发完最后一条，就没再收到他的消息了。你们要去，就快点。再晚，可能就来不及了。”
　　电话挂了。
　　林鸢站在那儿，手机还贴在耳边，听着忙音。她抬起头，看着贺遇。
　　“陈永昌可能还活着。”她说，“城西老纺织厂，三号库。”
　　贺遇已经站起来了，外套抓在手里。
　　“舒望，你留在局里，万一有事接应。”他说，“林鸢，走。”
　　两个人出了会议室，几乎是跑着下了楼。贺遇发动车子的时候，林鸢已经把手机地图打开，标出了三号库的位置。车开出市局大门，往城西方向驶去。
　　路上，林鸢把电话内容复述了一遍。贺遇听完，没说话，把车开得很快。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路灯一盏一盏从头顶掠过。
　　“贺组。”林鸢开口，“你觉得那个人说的是真的吗？”
　　贺遇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他说，“但如果是假的，我们最多白跑一趟。如果是真的……”
　　他没说完。林鸢也没再问。
　　车开到城西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纺织厂那片比之前更荒，路灯坏了大半，只有远处主路上偶尔有车灯扫过来。贺遇把车停在六号库旁边，熄了火，和林鸢下车。
　　两个人打着手电，绕过六号库，往北走。走了一段，果然看到一条排水沟，不深，但长满了杂草。过了排水沟，是一片更密的废铁堆——旧钢架、铁皮、废轮胎，堆得乱七八糟。
　　贺遇拨开最上面一层废铁，果然看到后面有一个入口。不高，要弯腰才能进去。他回头看了林鸢一眼。她把手电递给他，自己掏出手机调了静音。
　　贺遇弯腰钻了进去。
　　里面很黑，手电的光扫过去，能看到一条窄窄的通道。地上有脚印，很新。他往前走，林鸢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响。
　　走了十几米，通道往一侧拐，空间大了一点。手电光扫过去，能看到角落里蹲着一个东西。贺遇停住脚步，把光定在那个位置。
　　是个人。蜷缩着，头埋在膝盖里，身上裹着一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外套。手电光照过去的时候，那个人动了一下，慢慢地抬起头。
　　一张瘦削的脸，嘴唇干裂，眼睛眯着，显然被光刺到了。但那双眼睛里的恐惧，是真实的。
　　“陈永昌？”贺遇开口。
　　那个人没说话。他盯着贺遇看了几秒，嘴唇动了动，发出来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们……是警察？”
　　贺遇蹲下去，把手电递给林鸢。他掏出证件，举到对方面前。
　　“市局刑侦支队，贺遇。”他说，“你安全了。”
　　陈永昌看着那张证件，看了很久。然后他的肩膀开始抖，像是一下子松了劲，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林鸢快步上去扶住他，把他靠墙放平。
　　“有没有受伤？”她问。
　　陈永昌摇头。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嗓子哑得厉害。林鸢从包里掏出水递给他。他接过去，手抖着喝了几口，咳了几声，才勉强说出话来。
　　“他们……把我关在这儿。”他说，“每天给一顿饭，不让我出去。”
　　“谁关的你？”贺遇问。
　　陈永昌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犹豫，也有恐惧。
　　“我不知道他们叫什么。”他说，“但有一个人，我见过。他来送过饭，戴着帽子和口罩，但我听过他的声音。”
　　“什么声音？”
　　“哑的。”陈永昌说，“跟腊月里来找我爸要账本的那个人，声音一样。”
　　贺遇和林鸢对视了一眼。
　　就在这时候，外面传来一阵响动。很轻，但在这条安静的通道里格外清楚。像是废铁堆被人从外面挪动了一下。
　　贺遇立刻站起来，把手电关掉。黑暗里，他摸了一下腰间，那里别着枪。
　　“别出声。”他压低声音说。
　　林鸢也站了起来，把陈永昌往墙角又推了推。她自己贴着墙，屏住呼吸。三个人在黑暗里，听着外面的动静。
　　那阵响动停了几秒，又响了一下，然后安静了。
　　过了很久，外面再没传来任何声音。
　　贺遇慢慢把手电打开，往入口方向照了照。废铁堆还是老样子，没人进来。但他知道，刚才那个动静不是风。
　　有人在附近。
　　他掏出手机，给舒望发了条消息：人找到了。叫支援。
　　然后他转身看着陈永昌，声音很低：“我们得马上走。”
　　陈永昌撑着墙站起来，腿还是软的。林鸢架着他一只胳膊，贺遇走在前面探路。三个人沿着来时的通道往外走。手电的光在窄窄的通道里晃着，脚步声很急。
　　快到入口的时候，贺遇停下来，侧耳听了一下外面。没有声音。他拨开废铁，探头看了一眼。外面空空荡荡，只有风在刮。
　　他回头，对林鸢点了下头。两个人架着陈永昌钻了出来。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远处的城西仓库在夜色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风很大，吹得废铁堆上的铁皮咔咔响。
　　贺遇没停留，带着他们快步往停车的地方走。他把陈永昌塞进后座，林鸢坐进去扶着，他自己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掉头往主路开。
　　开出城西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后视镜。后面一片漆黑，什么也没有。但他心里清楚，刚才那一下，不是错觉。
　　那个人，就在附近。
　　他没有说出来。但林鸢从后座看了一眼他的侧脸，什么都没问。她低头看了看身边的陈永昌，他已经闭了眼，呼吸很浅，像是一下子撑不住了。
　　车往市区的方向开。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照进车里，明明暗暗。贺遇把车开得很快，但手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