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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雪 “曾许人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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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文山是何等人物?
君子慎独。
表里如一、温和谦逊、克己复礼。
圈内的评价一贯如此。然谁又能想到,此刻坐在这,面不改色地饮茶谈笑的人物,竟也会为了个小姑娘破了道欲。究竟孰真?孰假?
茶香氤氲,流转在二人之间。宗拂慈借着那层轻薄的白雾,想窥探那如水的双目,稍看半分,便觉得遍地生寒。
这样让人畏惧的目光,他只在三人身上见过。
一是枉死的师兄、二是爱妻宗长庚、三么……
“这花漂亮,淡雅。送了我,文山也肯割爱?”
他将视线调转在那黄百合上。
孟文山捧盏在手,道:“自然。来看望宗兄,除了好花,也要有好礼。”
他话音刚落,许密便将手中抱着的雕花木盒奉上。木盒刻造色泽淡黄,上雕杜鹃。轻轻一推,将盒盖推开,露出里头的白瓷观音像。
“偶得的一件藏品,今天转赠给宗兄,也盼宗兄早日康健。”
“文山你这,这也太客气了。我却之不恭,受之又有愧啊。”宗拂慈推辞道,“你能来看我,我已经很高兴了,怎么好收这么名贵的礼。”
“远道而来,一点心意而已。”
“哎——那我就借文山吉言了。”
两人执盏对饮,相视一笑。
眼波流转,锋芒隐藏其中。宗拂慈又添一道茶,随口说,“看到这花,我想到昨日文山救下来的那个姑娘,才是真可怜。”
“好好的一个小姑娘,怎么就落得孤亲救慈的地步了,要是没有你出手相助,还不知道造多大的孽。也盼她的亲人,早日康健呢。”
孟文山面容平静,三指握盏,食指轻轻敲打着盏沿。石青色的盏身印着孤枕夏荷的仕女图。脑海里莫名浮起那张脸,轻轻一笑,“上天有德,她自然康健。”
门口传来叩门的声音。
“进。”
医生推门而入,“宗先生,该量血压了。”
“好。”
宗拂慈放下杯盏,半挽袖子。窗外渐渐出了太阳,光照落入百叶窗,几番折合下,形成斑驳陆离的光影。
在桌上的百合花上,滑过又停留,停留又滑过。
孟文山也随口道,“新年将至,怎么不见宗小公子?”
血压计发出短促的一声嘀鸣。
感受到宗拂慈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孟文山也淡然看去。
房间内安静了几秒。释压的那一刻,宗拂慈一笑,“这小子还在国外呢。”
孟文山恍然大悟般。
“伦敦啊,是太冷了些。不如雾城热闹。”
“文山……说得对。”
两人后没说两句,便有一道急电叫走了孟文山,无非是他真正盘旋之地的事儿。送走他后,宗拂慈目光在茶几上的百合、观音瓷来回波动,渐渐变得晦暗。
他让人打了一通电话。
“这两天接待孟文山,除了医院那件事,还吩咐你做什么?”
“说是那姑娘近来要用车,让我配合下。”
“还有么?”
“没了。您有什么吩咐?”
宗拂慈静默下来,右手拿着金剪敲打着左手掌心,锋利的冷刃冒着寒光,他也不怕被割破。他想,孟文山这人真转性了?还是太贪心了。
拥有了至高无上的权利,也妄图想要拥有真心?
世上哪有这等好事,鱼和熊掌都想要,怕是一个都得不到!
“砰”!!
金剪冷光戳破那观音相。
电话那头的蒋忘惊了下,心跳得飞快,暗自叫苦不迭。
真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咋又惹了这尊佛爷!
蒋忘屏住呼吸,过了几秒后,方听宗拂慈淡声道。
“既然吩咐了,好好照办吧。孟文山这样好的人,也要让人姑娘知道知道。”
*
五天后,腊月二十九。
明心一早拨通了那个电话。车果然还是那辆,陷在冷雾里,她扶着奶奶上了车。司机是个中年男人,长得憨厚老实,是个热心肠,开车开得稳,又怕老人家觉得闷,一路上都在和她们唠家常,活跃气氛。
车从雾城一路开往连青。
再开到莲花镇。
小镇哪里见过什么豪车,住的居民院里,挤进来的车就跟溜马猴一样,人人都伸个脑袋看稀奇。
“这谁家的车啊?”
“没见过呢。诶,那不是明家小孙女嘛。”
“她不是结婚了吗。”
“人家是定亲,还没结呢。别瞎说了。”
“这肯定是她那个亲家的车。”
“……”
这些窃窃私语明心只当没听见。她安安稳稳地扶着奶奶下车,送上楼,再送到房间,嘱咐她好好歇息。这才下楼来取一应事物。
“叔叔,辛苦您了。”
明心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塞给司机。
“哎呀,这多大个事情,闺女你也太客气了。”司机忙摆手,“这可不兴要呢。”
“您收着吧,没多少钱!新年到了,图个吉利。”
吉祥话都说了,司机也不好意思再推拒,便收下了,“谢谢你啊闺女。那这么着,没事我就先走了。”
明心笑着应好,“您开车慢点。”
说完,转身上了楼。
当事人都走了,院子里其他看热闹的也就一哄而散了。
巷子里冷清下来。
司机看着手里这封红包,翻开来,也就二百块钱。这点钱自然对他来讲也就是个买烟酒的钱,不值一提。但多少是个心意,证明这姑娘办事说话一应周到体面。
他掏出手机,“蒋哥,人都送到了。”
“是,您放心,照您吩咐什么都没说……您别说,这姑娘人还真不错……”
他一边说,一边绕过车头去开车门。
车子掉头。
同刚回家的女人擦身而过。
女人嘟囔了句,“谁这么横。”
她眯眼看着消失的车尾,突然想到什么。快步上了楼,一进家门,便看明心挂了电话。
她连忙问道:“阿心,那楼下的车是怎么回事啊。是方家的车吗?”
这人不是别人。
正是明心那个好伯母——黄馨。
明心握着手机。
恨不得是握了一只玻璃酒瓶。
她好想狠狠地砸过去!
砸碎那张脸。连着那层殷切目光下的贪婪一道,砸他个稀巴烂。
“对,是方家安排人送我回来的。”
“我就说这方家是好人家吧!”
黄馨喜笑颜开,“你们婚事推进的怎么样了?这今年过年,该是咱们要上门去了吧?”
明心晃了下手机,“刚刚方家来了电话,说方病病霁今年不回连青。”
“这小方也是。又不回来……那定好拜年日子了么?这没两天了。”
盯着那张日渐衰色的脸。
“方伯母说——”
明心柔软的目光里,闪着一点如食恶鬼的亮光。
“既然他不回来,叫我北上去港城陪他呢。”
*
明心只见过方病霁一次。
那会方病霁还在连青读初中。有一天跟着学校活动来莲花镇小学,作为学生代表上台讲话。就那一次,她站在台下,看着台上意气风发却又清冷柔弱的未婚夫。
那是鲜活的、不甘屈服的、渴望自由的。
而现在?
目光里走进的倒影,还是那么清冷。
“找我做什么。”
说话也那么冷。
明心收回触碰寒雪的手,慢慢站起身。
没说话,只看着他。
多年过去,方病霁褪去了少年感,眼角的那颗泪痣似乎也没那么清楚了,让现在的他看着,少了几分柔弱,多了些冷冽锋芒。
“给你送饺子。”
“我不需要。”
“你必须要!”
明心冷下脸,递给他食盒,“配合下,拍张照,给你母亲交差。”
方病霁皱眉:“你还没说退婚的事!”
“退婚?我为什么要说。”
“明心!”方病霁忍不住斥道。
这终于有了点活人气。
明心笑起来,“怎么,觉得被骗了,是么?”
她冷哼一声。
从大衣口袋里取出一张折叠好的宣纸,这是从方家离开时带走的手书。方病霁自幼学字,字体多为静敛厚重,只这一张尽抒意气疏狂。
她一边慢慢打开,一边轻声说出上头的话。
“须知少日拏云志,曾许人间第一流。”
明心眼睛里亮着一点幽火,焚烧雪夜冷寂。
“不甘心啊……”
“是不是你也恨、也怨?那你就应该清楚——你的恨、你的怨,都是牺牲了我的恨、我的怨换来的!”
“方病霁,你有什么资格,把你的不满悲愤发泄到我身上来?!”
明心的话犹如刀锋,硬生生剐开血肉。
方病霁猛然抓过那张纸,青筋毕露,他的神情愈发冷冽,盯着上头的锋藏,紧抿着唇。
“哈、哈哈、哈哈哈……”
他突然笑起来,痛苦难堪。
随后竟一把将纸撕了,伸手一扬!
“明心,你以为你是谁?”
“你这个人,肮脏、卑微、不择手段。也配高谈阔论我的痛苦吗?”
“滚!别再来找我了!”
*
一滴雪落。
顺着她的脸颊融化,继而是更多更大的雪点。寒风凌冽,刺喇着皮肤,火辣辣的疼。
明心瘫坐在地上,伸手去拿被方病霁摔在地上的食盒。
食盒旁跌着一屑纸。
依稀辨认,不过“人间”二字。
可是老天怎么那么不公平啊……
她打开食盒,取出冷掉的饺子,麻木地往嘴里放,咸湿的雪水混着一道。
雪越来越密,忽然停了。
头顶罩下一片阴影。
明心抬头,却被人一把拽了起来。
耳边的风雪声渐息。
唯有心跳声此起彼伏。
孟文山一手撑着伞,一手拂落她身上的雪。
眉眼微垂,沾了点笑。
“又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