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她也看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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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表演课期末考核，沈观澜居然去看过。
从昨晚起，这个念头便一直盘桓在江愿心里。当时台下坐着哪些人，她明明还有印象，怎么偏偏没留意沈观澜也在。
也好。要是当时看见了，她恐怕连演都不会演了。
电影学院每个学期都有固定的考核项目，那一年的主题是“重见莎翁”。
十九岁的江愿演朱丽叶，排练时规规矩矩，临上台却改了主意。她不愿这个女孩所有的勇气，都只能由爱情赋予。
她握着药瓶，说出了原本没有的台词。台下有老师当即皱了眉，等表演结束，又当众嘲讽她是不是觉得自己比莎士比亚还厉害。
江愿起初还想说明白。她没有否定朱丽叶的爱情，只是觉得，即使没有罗密欧，这个女孩也可以拒绝父亲安排的婚姻。
“即便没有罗密欧，我也不会嫁给父亲替我选的人。”
她又念了一遍，越说越急，台下却有人笑了。
老师问的是，她凭什么擅自加词。
只有一位老师肯听完她的解释，说这个想法可以再讨论。其余人已经翻到下一张评分表。她站在舞台中央，被灯照得睁不开眼，仍然不肯走。
后来那门课挂了，重修也不顺利，差一点连毕业都耽误。她为此哭过，回宿舍把剧本扔进柜子，没过两天，又偷偷取了出来。
朱丽叶还是那个朱丽叶。她舍不得让她把这句话收回去。
“江愿，你到底想加什么？”
导演方嘉的声音将她拉回片场。他拿剧本在柜台上敲了两下，纸页带起的风拂过她的手背。七年前空荡荡的舞台，变成眼前这间塞满灯架的旧书店。
江愿低头，看见剧本上被自己圈出来的几行字。
今天是剧组正式开拍的第一天。前面的镜头都拍得很顺利，只剩最后一个。
乔青找到了老太太失散多年的女儿，对方却因为童年的一场误会，不肯收下母亲留下的遗物。乔青冒雨回到书店，仍想从闻溪手中借走录音机，赶去车站再试一次。
闻溪劝她别去。原来的剧本写的是，乔青气急，将录音往桌上一摔，转身离开。
江愿觉得不对，主动找导演协商。
“这是老太太唯一留下的遗物。”她皱着眉连连摇头，“乔青怎么会说摔就摔了？”
“戏剧冲突，不然哪来的观众讨论度？”
“但乔青明明不是这种人。”
“到底你是导演，还是我是导演？”方嘉将剧本卷起，夹在腋下，像是被气笑了，“不然你想怎么样，让她在闻溪面前大哭大闹一场？”
“不是哭。”江愿皱着眉连连摇头，“我想让她问闻溪，能不能替自己留着。”
方嘉翻了翻后面的场次：“再加一段，节奏就慢了。”
“哪里慢？这难道不是最合情合理的反应吗？”
话一出口，江愿就知道自己又说错话了。方嘉被她呛得抿紧了嘴，将剧本放下，沉着脸调起监视器的画面，连看都不看她。旁边正要搬机器的工作人员也停了下来，拍摄进度一度停滞不前。
江愿攥紧纸页，感觉到现场氛围逐渐变得焦灼，不时有异样的目光从她脸上滑过。明明大家都准备收工了，偏偏她还有话要讲，还嫌现成的剧本不够好。
和当年一样。
“让她试试吧。”
沈观澜将录音带摆回柜台，绕过灯架走来。她穿着闻溪那件浅色针织衫，头发松松挽着，领口露出清瘦的锁骨。没戴昨晚的钻石耳饰，脸上的妆也淡，整个人像被晨光洗过，连眼下那粒小痣都柔和起来。
江愿忽然很能理解乔青为什么赖在这里不走。
“反正灯光也还在调，我们多走几遍。”沈观澜看向方嘉，语气利落，“如果实在不合适，就还是按原来的拍。”
方嘉迟疑片刻，终于松口了：“行，从进门开始。”
工作人员纷纷动起来，补妆的补妆，打灯的打灯。江愿赶紧走到门外，悄悄吐了口气。隔着玻璃，沈观澜已经回到柜台后方，正低头将道具放回原位，以免穿帮。
江愿忍不住想，如果沈观澜当年也坐在台下。
那么现在，她会不会觉得，这个学妹过了七年，还是半点长进都没有？
场记打板后退到一旁，方嘉盯着监视器，大喊一声：“Action！”
摄像机亮起绿灯，镜头缓缓移动。
江愿深吸一口气，推开书店的门，先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我还是想再试试。”她伸手去碰柜台上的录音机，“张小姐今天下午两点的车，现在过去还来得及。”
“她已经说了不想听。”说话间，沈观澜从录音机里取出录音带，握在手里。
“她都没听过，甚至不知道那是场误会！”江愿一把夺过录音带，让乔青的急切从动作间表露出来。
“乔青。”沈观澜认真望着她，乌黑的眼眸里波光轻颤，“她让我们别再去找她了。”
这个眼神，江愿差点没接住。
两人循着剧本又争了几句。沈观澜将闻溪那份见惯世面的平和演得入木三分，劝起人来不急不缓，句句在理。乔青却满是少年人的浮躁，说不过她，便提高音量，为自己辩驳。最后气不过，她接过录音带，索性扬起了手。
“行，算我多管闲事。”
那句话说得很快，尾音带着一点笑，像是自嘲。可她的手悬在半空，迟迟没能摔下去。
录音带上贴着发黄的纸条，是老太太亲手写的女儿的小名。字歪歪扭扭，有一笔写错了，又描了好几遍。
江愿的拇指压在那几个字上，慢慢抹平翘起的边角，停了一会儿，才将录音放回桌面。松手时，还往里推了推，免得掉下去。
监视器里的画面静了几秒，只听见洒水车模拟的雨点沙沙落在窗台上。
沈观澜仍静静望着她。没有台词，细腻的情绪却尽在眉眼间流转。
“先放你这儿，行吗？”
江愿抬头，方才的倔强散了，眼里只剩下少女的犹疑。
“她知道你的店。万一哪天想听了，总得有个地方找。”
沈观澜轻声说：“好，我替她收着。”
她接过录音带，轻轻放进身后的抽屉。
方嘉没有立刻喊停。江愿转头看去，发现他也正望着那只抽屉。
“最后这两句确实可以加上。”他对编剧说完，又叫来摄影，“她说不管了以后，别急着切闻溪。镜头留在她身上，拍到她把录音带放好。”
江愿忐忑不安的心终于有所和缓。
“压平字条那一下，别一直盯着手看。”方嘉点点她的肩膀，指导道：“要像是下意识做的，连自己都没察觉才好。”
“好的好的，谢谢导演。”江愿连连鞠躬，点头如捣蒜。
编剧在旁边改台词，方嘉又交代了两句，让大家准备正式拍。
江愿低头把争取来的新页夹回剧本，手忙脚乱，几张纸掉在地上，她都没立刻发现。
沈观澜俯身替她捡起来：“这么高兴？”
江愿点头：“我一直想演一次这样的女孩。脾气大，也不怎么懂事，可她答应过别人的事，就真的放在心上。”她越说越起劲，“人都是慢慢成长起来的。我特别想——”
江愿抬眼，话忽然断了。
沈观澜明明听得很认真，江愿却忽然回过神来。
自己怎么就忘了，眼前的人可是连老师讲课都要拿来作范例的影后。自己只不过演了五年配角，竟还先侃侃而谈了起来。
“特别想什么？”
“没什么。”江愿脸热起来，“有点兴奋，话多了。”
沈观澜还没开口，灯光师已经喊她们回去。江愿赶紧应声，生怕再等下去，心里的狼狈都要藏不住了。
镜头重新架好，试光却没那么快。柜台的玻璃反光，机位换了个角度，拍不清江愿放下录音带的动作。
原本只补两个近景，方嘉看完，又想从她进门开始接一条完整的。机器往里挪，洒水也得重新来过。江愿重新淋湿外套，站回门外，才发现天已经全黑了，工作人员已经叫人把晚饭送到巷子口。
沈观澜的助理过来提醒，杂志约的是七点半。
方嘉皱眉：“这边还得再试一条。”
沈观澜看过监视器，点头：“拍完吧。先跟那边说一声，路上有消息再联系。”
正式拍摄时，江愿格外留意手上的动作，以至于差点忘了说台词。
她缓缓将录音带放在柜台上，目光停在盒子上，迟迟没移开。
沈观澜没有催，只静静望着她。
“先放你这儿，行吗？”
江愿这才抬眼，对上沈观澜深沉的目光，又险些接不住。她的声音一半急切，一半恳求，误打误撞演活了乔青的心绪。
方嘉喊过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暗了。
沈观澜接过外套便往车边走。江愿追了两步，想道谢，助理已经替她拉开车门。
那张漂亮的脸从车窗里转过来，朝她局促地笑了一下。
江愿站在原地，怀里方才胡乱夹过的剧本没抱稳，又掉了几页出来。
＊
车里的时钟跳到七点十二分。
沈观澜看着导航上剩余的路程，伸手揉了揉眉心。原以为再留十分钟就能结束，算上换装和路上的拥堵，仍然晚了。
《风尚》为这次封面同她沟通了很久，还安排了专访。摄影师从外地飞来，团队行程排得很满。对方已经为她调整过一次时间，听完助理转述的回复，她便接过电话，亲自又道了歉。
八点一刻，沈观澜才赶到摄影棚。街边蹲着的狗仔举起相机，闪光亮了两次，她被晃得眯了眯眼睛，没能控制好表情。
“抱歉，让大家久等了。”
负责对接的编辑替她指了更衣室，笑得很勉强。
“沈老师的戏肯定更要紧。只是我们摄影师凌晨还有飞机，后面尽量快些吧。”
听出对方的弦外之音，沈观澜停下了解外套的手。
“对不起。”她诚恳地说，“是我没安排好。后面需要怎么配合，您直接说。”
几分钟后，沈观澜换上了拍摄指定的高定礼裙，重新梳起头发。精致的五官毋需浓妆修饰，一身璀璨的珠宝也没能夺去她的光彩。
摄影师拍了几张，叫她笑。她照做，编辑站在旁边，又半开玩笑地说，能等到影后这一笑，今晚总算没白熬。
棚里有人跟着笑了。
沈观澜望着镜头，权当没听见。
这些玩笑话确实让她不舒服。可旁边靠着墙的小姑娘，手里抱着一叠服装，已经困得不停眨眼。
她不能让这些人继续等下去。
最后采访也压缩了时间。沈观澜答完问题，逐一谢过工作人员，走到编辑面前，想再说一句抱歉，对方已经转头催人收东西。
她便停住，接过助理递来的包。
出门时还有狗仔蹲在路边。闪光亮了一下，助理伸出手挡住，沈观澜还穿着高跟鞋，只能低头走得快些。
直到车门关上，沈观澜才长吁一口气，向后仰靠在椅背上，不必再端着那副完美的影后仪态。
车子起步往酒店走，她伸手松开耳后的发夹。头皮被扯了一晚上，疼得发紧。助理问要不要吃点东西，她摇头，又改口说，带份粥回酒店吧。
手机屏幕亮起，方嘉发来了下午那场戏的回放。
沈观澜撑着沉重的眼皮点开看了一遍。最后镜头落在乔青抚平纸条的手上时，她忍不住按下了暂停键。
江愿的手很漂亮，手指修长，指节分明。上一秒还扬言要摔录音带，落下来时却不自觉放轻了力道。拇指慢慢抹过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将纸条翘起的边角一点点压平。
沈观澜把进度条往回拖了些，又看了几遍。疲惫未消，唇角却不知不觉浮起一抹浅笑，梨涡若隐若现，像朦胧夜色里透出的一点星光。
确实比原来的好。
最后一遍看完，沈观澜将手机扣在膝上。
心中的那点疲惫烟消云散
＊
江愿洗完澡出来，已经快十一点。
宣传将开机直播的剪辑发进群里。她本来想看完就睡，点开之后，却又忍不住一次次点重播。
伞下的两个人挨得很近。沈观澜握住她的手腕，低声叫她过来，她便乖乖往里挪，笑得实在有些不值钱。
评论区有人说，乔青看闻溪的眼神，一点也不清白。
江愿将涨红的脸埋进浴巾，闷了半天才敢抬头，仿佛浴室里真有人偷看似的。她偷偷把视频存进手机相册，脑海里仍是两人握手时的画面。宣发姑娘也太会剪了，连指尖上的薄红都看得清清楚楚。
屏幕上方忽然弹出一条通知。
江愿以为群里又发了照片，顺手点开，才发现是一条娱乐新闻。看清标题，她的脸色一下沉了下来。
标题十分刺眼：三金影后迟到还黑脸？一线杂志全组等她开工！
视频将她进门和离开的画面剪在一起，角落标着时间。女人脚步很急，助理挡着镜头。配文却说，影后让杂志团队苦等，拍完更是全程黑脸，懒得搭理工作人员。
江愿坐直了。
评论还在往上跳。她捏紧手机，再往下看，眉头却越皱越紧，睡意全无。
方才未看完的开机剪辑仍停留在后台。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她也看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