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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雨夜敲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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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雨夜敲门
金城入秋的第一场暴雨,来得猝不及防,声势汹汹。
路今朝将车稳稳停进裴氏大厦地下车库C区专属车位,雨刮器尚未扫尽窗上最后一道水痕。他抬眼透过后视镜,望向后座的女人。
沈知鸢闭目靠坐,眉眼舒展,眉宇间凝着一场大胜过后的疲惫与松弛。
今夜,裴氏成功拿下临江地块竞标。
这块地,裴家整整等了十年。
十年前裴老爷子便敲定规划,却屡屡卡在市政审批,一拖再拖。今年重新挂牌后,团队打磨竞标书足足半年,步步谨慎。而开标前夜,是路今朝陪着沈知鸢在车里,推翻原有预算、连夜重算,才算敲定出那份绝杀报价。
“太太,到了。”路今朝声线低沉轻柔。
沈知鸢未睁眼,只淡淡吐出两个字:“回南湾。”
路今朝握着方向盘的指尖微顿。
南湾是裴家老宅,并非沈知鸢日常居所。这般深夜得胜,执意回老宅,唯有一个原因——裴老爷子要见她。
裴家稳居金城首富,根基深厚。老太爷裴楚河育有两子。
长子裴耀庆与妻子沈知鸢,手握裴氏近七成股权,是撑起裴家商业版图的核心支柱。可惜二人常年无子,直到沈知鸢四十岁,才诞下一女裴蘅,年少便远赴海外留学。
次子裴耀辉心思活络,妻子陈蕊育有两子一女:裴琰、裴瑄、裴琳。除此之外,裴耀辉在外尚有一名私生女裴箐。
三年前,长子裴耀庆病逝。
老爷子便动了重分股权的心思,屡次有意稀释沈知鸢手中的权力。可裴家大半江山,皆是她与丈夫半生血汗打拼而来,她自然不肯拱手相让。
奈何女眷撑家,势单力薄。这三年风雨飘摇、内部分争不断,若非路今朝始终忠心辅佐、事事兜底,她未必能稳稳守住裴氏基业。
沈知鸢看着前方滂沱雨幕,心底清楚,当年丈夫出手帮扶路家,是最明智的抉择。
车子驶出地下车库,漫天雨幕骤然倾覆而下。路今朝放缓车速,将雨刮调至最大。密闭的车厢里雨声隔绝在外,静谧无声。
良久,沈知鸢忽然开口:“路今朝,那份预算,你怎么算出来的?”
路今朝目视前路,语气沉稳:“我对照工程局公开成本,复盘了临江另外三家竞标方历年报价模式,反向推导出他们的底价。其中最低一家,底价比我们初版报价还要低两个点。若是按原定方案,今夜输的就是我们。”
“所以你昨夜让我拆分账目,明面合规,暗里留底。”
“决策是太太定的,账目只是我分内之事。”他分寸得当,“竞标看纸面章法,真正会算账的人,从不会让人看透底牌。”
沈知鸢沉默下来。
窗外雨声密集如鼓,思绪转瞬飘回今日的开标现场。
金城国际会议中心竞标大厅,强敌环伺。恒宇地产的张总见她入场,皮笑肉不笑地讥讽:“裴太太尚且亲自坐镇,看来裴氏,真是后继无人、人单力薄了。”
沈知鸢未曾理会,从容落座。路今朝半步紧随,安静立在她身后。
他怀中那页连夜核算的预算纸,轻薄一张,却承载着裴家十年的执念与期盼。
开标循序进行。
恒宇率先报出一个低得离谱的价格,张总环视全场,志得意满:“临江地块是金城未来十年的门面,恒宇要做的是行业标杆,绝非凑数。”
盛川、天成两家报价紧随其后,咬得极紧。唯独裴氏,迟迟未动。
评审席窃窃私语,人人都默认——裴氏此番大势已去。
沈知鸢神色未变,微微抬手示意。
路今朝上前,将最终报价单递交评审组。
价格公示的一瞬,全场骤然寂静。
裴氏报价比恒宇更低半个点,成本明细却条理清晰、面面俱到。土建、拆迁、配套、融资,每一笔账目公开透明,经得起任何核查推敲。
张总脸色瞬间铁青:“裴太太,这个价格根本没有利润空间,强行承接只会烂尾,毁掉临江地块的口碑!”
路今朝抬眼,语气清淡却字字锋利:“张总看的是纸面低价,我看的是真实账本。我们的报价,预留了合理利润与保质交付的资金。而恒宇的低价,不过是打算压缩建材成本、偷工减料填补缺口,我说的没错吧?”
一语戳穿底牌。
张总面色彻底难看,无从辩驳。评审组短暂商议后,主持人当场落锤——临江地块,裴氏中标。
散场之际,张总从路今朝身侧走过,阴恻恻地瞪着他:“小子,你够狠。”
路今朝敛眸收好底稿,语调平静:“张总,正经经商靠实力算账,从不靠偷工减料牟利。”
落标消息第一时间传回老宅,老爷子电话里只沉声道了一个“嗯”,便匆匆挂断。
沈知鸢心知,这一场险胜,稳住了她在裴氏半壁江山。那些董事会里坐等她失手、伺机夺权的元老,今夜注定难安。
雨声拉回思绪,沈知鸢闭目片刻,再度睁眼时,语气带着几分真切认可:“七年了,路今朝。今天我才算真正看见,你长出独当一面的本事了。”
“皆是太太提携栽培。”
“道理是我教你的,本事,是你自己熬出来、拼出来的。”
路今朝不再应声。七年浮沉,他早已深谙分寸——上位者不欲多言的事,永远不必多问。
雨势愈发汹涌,挡风玻璃外白雾茫茫。
这般滂沱雨夜,让他恍然忆起七年前。
彼时他未满二十二岁,同样一场倾盆大雨,他浑身湿透站在裴家老宅门前,狼狈不堪。
父亲路清远,是追随裴老爷子、辅佐裴耀庆半生的老司机。七年前雨天出车,意外遭遇车祸,当场离世。交警定了主责,对方索要的赔偿金,数额庞大,足以压垮整个路家。
大哥路瑾年是小学教师,嫂子刚诞下幼子,身负房贷;小弟路秦川刚考上大学,尚无自立能力;年迈母亲扫街维生,撑着全家生计。路家风雨飘摇,根本无力承担巨额赔款。
危难之际,是裴耀庆仗义出手,全额垫付赔偿。裴老爷子只淡淡一句:路师傅追随裴家半生,他的难处,裴家担得起。账,慢慢还就好。
为还债,路今朝放弃考研,带着一本驾驶证,凭着多年偷偷摸索父亲的车练就的熟稔车技,顶替父亲,踏入裴家,成了最普通的司机。
他本以为,往后余生,只需勤恳做事,还清人情债务,便可两不相欠、尘埃落定。
可命运从不由人预判。
初入裴家那年,他撞见了十七八岁的裴蘅。
少女明媚耀眼,天真烂漫,正是最鲜活明媚的年纪,一心备考外语,筹备出国留学。
那是路今朝人生第一次懂得,何为一眼沦陷、一见钟情。
七年心底深藏,无人知晓。
那两年,他与她交集寥寥。偶尔司机空缺,他奉命送她上学;她难题无解,他悄悄替她梳理解题思路;滑雪场她不慎崴脚,也是他穿过茫茫人群,将她稳妥抱出雪地。
所有细碎温柔,都被他小心翼翼藏在心底。
直到裴蘅十八岁成人礼,当众官宣男友——谢怀瑜。
二人青梅竹马,情投意合,本约好一同出国,最终谢怀瑜为接手家族企业留守国内,只剩裴蘅孤身远赴重洋。
临行前的家宴上,少女眉眼弯弯,当众叮嘱谢怀瑜等她归来,还郑重的许下那句诺言:非他不嫁。
沈知鸢笑着嗔她不知羞,转头便叮嘱路今朝送她去机场。
一路车程,后座少女黏着谢怀瑜笑语嫣然,撒娇叮嘱他三米之内不许靠近任何女生。
彼时后视镜里的热闹鲜活,成了他此后多年,温柔又酸涩的珍藏。
“发什么呆?”
后座清冷的声音骤然拉回他的思绪。
路今朝敛去眼底翻涌的情绪,低声应答:“雨太大,开慢些。”
盘山道蜿蜒向上,雨幕迷离了沿路灯火。
沈知鸢望着窗外茫茫夜色,忽然开口:“临江地块是你帮我拿下的,想要什么奖励?”
“不必。”路今朝摇头,目光笃定,“这本就是裴家该得的。”
“可这块地,老爷子盼了十年。”沈知鸢语气郑重。
“七年裴家照拂,早已让路家安稳无忧。”路今朝真心感念,“弟弟如今已经研二,大哥房贷也结清了,母亲也能安享晚年,于我而言,已是最好的馈赠。”
沈知鸢微微侧首:“那你自己呢?”
握着方向盘的手掌骤然微紧,随即松开。
他从未认真想过自己。
二十二岁踏入裴家的那天起,他的人生只剩下四个字——还债、报恩。
“太太。”他嗓音轻淡,“债务未清,我只是裴家的司机。若有一日账清了——”
话音顿住,余下半句,他终究未曾说出口。
车子转过弯道,南湾老宅厚重的铁门缓缓敞开。
沈知鸢准备下车时,手机骤然亮起。屏幕上跳动的“裴蘅”二字,在暗沉光线里格外醒目。
“是阿蘅。”路今朝下意识提醒,“要接吗?”
沈知鸢沉默片刻,划开接听。
听筒那头,传来裴蘅熟悉的、明媚鲜活的嗓音,带着久别未见的轻快:“妈,好久不见!我下周三的机票,回国啦。”
温柔笑意穿透听筒,一如当年模样。
沈知鸢眉眼难得柔和几分:“回来就好。家里诸事繁杂,等你回来再说。”
通话挂断,车厢陷入长久寂静。
路今朝依旧安分缄口,不多问询。
他上一次见裴蘅,是三年前裴耀庆的葬礼。
彼时谢怀瑜因公司事务缠身,未能到场。整场肃穆葬礼,是他一路默默陪着悲痛欲绝的裴蘅。宾客散尽的殡仪馆长廊,少女无力倚靠在他肩头崩溃落泪,他只能轻轻抬手,一下又一下拍着她的背,笨拙安抚。
也是那场葬礼过后,沈知鸢彻底察觉他藏不住的心思。自此,所有与裴蘅相关的事,尽数避开他,刻意隔绝二人所有交集。
七年隐忍,小心翼翼,步步克制。
“今朝。”沈知鸢忽然开口,打破寂静,“你今年多大?”
“二十九。”
“年纪不小了。”她语气温和,带着刻意提点,“别一门心思扑在裴家的事上,该好好考虑个人婚事了。”
“嗯。”他低低应着。
“若是没有合适的,我看公司前台小刘不错,能干稳重、模样周正……”
“太太。”
这是七年以来,路今朝第一次主动打断她的话。
他语气平静,却无比坚定:“我有心仪的人。”
沈知鸢微怔,眼底满是意外,轻声追问:“是谁?”
雨落车窗,簌簌作响。
路今朝望着前路茫茫雨雾,心底酸涩翻涌,嗓音轻得近乎无声:“我的大学同学。”
沈知鸢稍稍释然:“是吗?有空带来让我见见。”
“好。”
一个字应答,轻如鸿毛,重压心底。
漫天风雨肆虐,雾气漫上山道。
他眼底泛起细碎酸涩,藏了整整七年的心事,在这一刻汹涌泛滥。
那个人,下周就要回来了。
是他惦了七年、念了七年,清醒知晓——此生,不敢肖想,不配靠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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