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浮萍great

46、日出 上海的

　　上海的天气不冷不热，刚刚好。
　　没有夏天那种闷得喘不上气的燥热，也没有冬天刺骨的冷风，太阳温温的，风吹在脸上软软的，特别适合出门溜达。
　　徐洛仪在家待了一整个上午，越待越心烦。
　　房子里安安静静的，一点声音都没有，越是安静，她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就越多。
　　这九年发生的事、错过的人、压在心底的秘密、当年的遗憾，一桩桩一件件，全都翻出来在心里绕圈子。
　　绕得她头疼，心里堵得慌，坐着不舒服，躺着也不舒服。
　　她现在心里没有喜欢的人，一点情愫都没有，就是单纯活得太累了。
　　这么多年一直自己扛事、自己消化情绪、自己跟自己较劲，没人分担，没人宽慰，憋得久了，整个人都透着疲惫。
　　她不想自己一个人闷着胡思乱想，思来想去，点开了刘燃的微信。
　　这么多年，刘燃一直都是最靠谱、最省心、最不会瞎打听的朋友，心情不好找他准没错，相处起来干干净净，特别安心。
　　徐洛仪直接发了条消息：你下午有空吗？陪我出来坐坐。
　　几乎秒回，刘燃的消息立马弹出来：有！百分百有空！你在哪？我过去找你！
　　徐洛仪看着屏幕，轻轻吐了口气。
　　这么多年没变，刘燃永远都是这样，随叫随到，从来不会推脱。
　　她打字回他：不用过来接我，我们直接去茉莉咖啡馆碰面吧，我想去坐坐，看看书，歇一会儿。
　　OK！十分钟到！你慢慢走，别着急！
　　徐洛仪简单收拾了一下，背了个小挎包，装了本书和纸巾，换了双舒服的平底鞋，出门往茉莉咖啡馆走。
　　九年了。
　　这家三字店名的小咖啡馆，从她高中时期一直开到现在，从来没倒闭，从来没换位置，装修也几乎没变过。
　　外面街道大变样，身边的人来来去去，唯独这家小店，一直停在原地。
　　徐洛仪心里想，也好，至少还有一个地方，跟以前一模一样。
　　下午三点十分，徐洛仪推开茉莉咖啡馆的门。
　　门口风铃叮铃响了一声，清脆好听。
　　店里人不多，三三两两分散坐着，特别安静，背景音乐放的是纯音乐，音量很低，完全不吵人。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咖啡香和茉莉花的淡香，闻着让人心里能静下来。
　　她找了个靠窗的老位置坐下，就是当年他们高中经常坐的那张桌子。
　　刚坐下没两分钟，门口风铃又响了。
　　刘燃大步走进来，一眼就看见窗边的徐洛仪，笑着走过来。
　　刘燃拉开椅子坐下，随口开口：
　　“今天怎么突然想出门了？我记得你这阵子基本都宅家，很少主动约人出来玩。”
　　徐洛仪把包里的书拿出来摆在桌上，是一本普通的设计类书籍，她轻声说：
　　“在家待着太闷了，越待越胡思乱想，不如出来透透气。”
　　刘燃点点头，很懂的样子：
　　“我就知道你心里有事。你这人就是这样，没事的时候能在家宅一周不出门，一旦主动找人出来，肯定是心里堵得慌了。”
　　徐洛仪抬眼看他，淡淡笑了一下：
　　“这么了解我？”
　　刘燃笑得很随意：
　　“那可不，咱们认识多少年了？从高一到现在，快十年了吧，你什么性格我还不清楚？你不爱麻烦人，也不爱倒情绪，所有事都自己憋着，憋不住了就自己躲起来消化，实在扛不住才会找熟人出来散心。”
　　徐洛仪低头翻着书页，声音轻轻的：
　　“没必要到处说，说了也解决不了问题，徒增别人的烦恼。我现在也没有什么喜欢的人，没有感情上的纠葛，就是单纯心里累。”
　　“我看得出来。”刘燃点点头，“你这几年活得特别清净，不谈恋爱，不折腾，不跟任何人暧昧，就安安稳稳上班过日子，干净得很。”
　　店员走过来，拿着点单本礼貌询问：
　　“两位需要点什么？”
　　刘燃看向徐洛仪：
　　“你喝什么？还是老样子？不喝苦的？”
　　“嗯。”徐洛仪点头，“一杯茉莉清茶，常温，少糖。”
　　刘燃对着店员说：“我一杯美式，冰的，谢谢。”
　　店员记完单走开，店里又恢复安静。
　　刘燃撑着下巴看着窗外，慢悠悠开口找话题，怕她又陷进自己的情绪里：
　　“你最近工作怎么样？服装设计那边还顺利吗？我听许泰说你这两年做得挺稳的。”
　　“还行。”徐洛仪翻着书，视线落在文字上，语气平平，“不算太累，能应付，也没什么大起伏，安安稳稳的。”
　　“安稳挺好的。”刘燃说，“人这辈子，安稳舒服就是最好的，没必要非要拼得死去活来，也没必要非要争什么高低。”
　　徐洛仪轻声接话：
　　“你倒是看得挺开。”
　　“不然呢？”刘燃笑，“纠结太多、想太多，累的都是自己。我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心大，啥烦心事睡一觉就忘。不像你，心思细，所有事都往心里装，装完还不往外倒。”
　　徐洛仪沉默了两秒。
　　她确实是这样。
　　从小到大都是。
　　开心的事自己收着，不张扬，难过的事自己憋着，不倾诉。
　　尤其是当年那件事，当年分手的真相，当年的自卑和胆怯，九年了，她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一个字。
　　这么多年，她谁都不喜欢，也不想谈恋爱，不是放不下谁，就是单纯不想触碰感情，只想安安静静过自己的日子。
　　刘燃怕戳到她的痛处，很自然地换了轻松的话题：
　　“你今天带书过来，是打算在这看书学习啊？”
　　“嗯。”徐洛仪说，“在家看不进去，环境太安静反而容易走神，这种稍微有点人气的地方，刚刚好，能沉下心。”
　　“也是。”刘燃点头，“很多人都这样，太静容易乱想，稍微有点烟火气，反而踏实。那你看吧，我不吵你，我就在旁边玩手机陪你。”
　　“不用特意陪我沉默。”徐洛仪抬头看他，“你想说话就说，没事，我不影响你，你也不影响我。”
　　刘燃乐了：
　　“行，那我就随便跟你唠唠。对了，你这几年除了工作，基本没怎么出去玩过吧？一直在上海待着？”
　　“差不多。”徐洛仪道，“偶尔短途走一下，大部分时间都在这边，习惯了。”
　　“上海待久了是真舒服。”刘燃感慨，“节奏快是快，但是包容性强，没人管你私生活，没人议论你，你想安静就安静，想热闹就热闹，挺适合你的。”
　　徐洛仪轻轻嗯了一声。
　　确实适合她。
　　偌大一座城市，几千万人口，谁也不深究谁的过去。
　　没人知道她十九岁那年亲手推开爱人的狼狈，没人知道她藏了一辈子的自卑，没人知道她这九年夜夜辗转的遗憾。
　　她现在心里干干净净，没有牵挂的人，没有心动的人，只剩一点常年散不去的疲惫。
　　茶水和咖啡端上桌，冒着淡淡的热气。
　　徐洛仪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清甜的茉莉味顺着喉咙滑下去，心里稍微松快了一点。
　　她低头安安静静看书，刘燃就在旁边刷手机、偶尔看看窗外，偶尔随口搭两句话。
　　没有尴尬的沉默，没有刻意的热闹，这种松弛又自在的相处，是徐洛仪最喜欢的状态。
　　就这样安安静静待了一个多小时。
　　下午四点多，阳光斜下来，透过玻璃窗落在桌面上，暖融融的。
　　徐洛仪合上书，轻轻伸了个懒腰。
　　刘燃立马抬头：
　　“看完了？看累了？”
　　“嗯，看得差不多了，眼睛有点酸。”徐洛仪说。
　　“那咱们别坐着了。”刘燃立马起身，“一直久坐也闷，要不要出去转转？我陪你随便走走。”
　　徐洛仪想了想，轻声问：
　　“我们可以去虹桥那边逛逛吗？我好久没去机场周边溜达过了。”
　　刘燃一点不意外，爽快答应：
　　“当然可以！想去就去，那边人多、热闹、视野开阔，吹吹风特别解压。走，我们打车过去！”
　　两人结了账，走出茉莉咖啡馆。
　　外面晚风舒服得不行，不热不燥，街道人来人往，烟火气十足。
　　打上车，十几分钟就到了虹桥机场外围的商业街。
　　这边不像机场大厅那么匆忙紧绷，外围街道特别松弛，很多小吃店、饮品店、甜品摊，还有很多卖文创和小零食的小店。
　　来往的行人大多是接送机、等人、顺路闲逛的，节奏很慢。
　　两人沿着街道慢慢走，走得特别慢，一点都不着急。
　　刘燃边走边唠：
　　“你怎么突然想来机场这边散心啊？一般人心情不好都去江边或者公园，很少有人来机场。”
　　徐洛仪看着远处起落的飞机，声音很轻：
　　“机场人来人往，所有人都是奔赴远方或者奔赴重逢，看着大家都在往前走，我就觉得自己也该往前走。”
　　刘燃侧头看她，语气温柔：
　　“你其实已经走得很靠前了，洛仪，你只是自己看不到。这九年你踏踏实实工作、安安稳稳生活、从不乱来、从不矫情，你比很多人都过得清醒。”
　　“清醒吗？”徐洛仪低声反问。
　　“对啊。”刘燃认真道，“你不纠缠、不回头、不内耗别人，所有难过都自己消化，踏踏实实过日子，这就是最难得的清醒。而且你现在心里干干净净，不挂念任何人，特别通透。”
　　徐洛仪笑了下，没接话。
　　她不是完全通透，只是早就把所有情绪压平了，不喜欢任何人，不期待任何人，也不依靠任何人。
　　走着走着，街边一个小摊映入眼帘，招牌写着：茉莉手工冰淇淋。
　　淡淡的茉莉香味飘过来，和咖啡馆的味道很像。
　　徐洛仪脚步顿了顿。
　　刘燃立马看出来她想看，主动问：
　　“想吃冰淇淋吗？茉莉口味的，看着挺好吃。”
　　“有点想。”徐洛仪点头。
　　“走，我给你买。”刘燃快步走过去，回头问她，“要什么甜度？正常还是少糖？”
　　“少糖就好。”徐洛仪说。
　　很快，刘燃拿着一支雪白的茉莉冰淇淋走回来，递给她：
　　“拿着，尝尝，看着挺清爽的。”
　　徐洛仪接过，冰凉的触感传到指尖，浅浅的茉莉花香特别治愈。
　　她小口咬了一口，冰冰凉凉，甜而不腻，花香很淡，特别舒服。
　　“好吃吗？”刘燃问。
　　“嗯，好吃。”徐洛仪点头，“味道很干净，不齁甜。”
　　“好吃你就多吃点。”刘燃边走边说，“你平时太克制自己了，吃点甜的心情会好很多。人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是要吃点甜的，压压心里的苦。”
　　徐洛仪慢慢走着，小口吃着冰淇淋：
　　“我平时也不是不吃，就是很少特意吃甜食，也没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没什么牵挂。”
　　“你就是太懂事了。”刘燃叹气，“从小到大都是，懂事、克制、体贴所有人，唯独不体贴你自己。”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刚好戳中徐洛仪心里最软的地方。
　　她沉默了几秒，轻声道：
　　“体贴自己也没用，有些心结，不是自己想开就能彻底解开的。”
　　刘燃没有追问，只是温柔开口：
　　“解不开就放着，不用逼自己。你现在好好工作，好好生活，干干净净，无牵无挂，已经很好了。”
　　“嗯。”徐洛仪轻轻应了一声。
　　两人在机场街边逛了很久，看飞机起降，看车流人往，吹着舒服的晚风。
　　没有心事压迫，没有情绪拉扯，就简简单单闲逛放空。
　　逛到天色慢慢擦黑，刘燃转头问她：
　　“机场这边逛得差不多了，还想去哪？我都陪你。”
　　徐洛仪想了想，轻声道：
　　“想去奉贤海边坐坐。”
　　“没问题！”刘燃立刻答应，“海边风大，安静，更解压，走！我们过去！”
　　两人打车前往奉贤海边。
　　傍晚的海边人不多，海风很大，呼呼地吹过来，吹散了所有闷热和压抑。
　　海面波光平平，远处天色灰蓝，落日残霞铺在海面上，特别安静。
　　两人走到海边护栏旁，静静站着。
　　周围很静，只有海浪拍打岸边的声音和风声。
　　徐洛仪望着无边的大海，心里积压多年的疲惫、憋屈、遗憾，一点点松开来。
　　她没有喜欢的人，没有放不下的感情，没有心动和纠葛，就是单纯这么多年活得太紧绷、太孤独。
　　刘燃看着她单薄安静的背影，心里特别通透。
　　他认识徐洛仪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她肆意任性、肆意快乐，永远都是克制、隐忍、独自承受。
　　刘燃轻轻上前一步，动作坦荡干净，没有半点暧昧，只是朋友最真诚的安慰，轻轻拥抱了一下徐洛仪。
　　拥抱很轻、很短，干净又纯粹，是朋友对长久压抑之人的宽慰。
　　刘燃在她耳边，声音温柔又认真，一字一句说得特别真诚：
　　“徐洛仪，要幸福。”
　　就简简单单四个字，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多余的情绪。
　　只是希望这个一直委屈自己、一直独自扛事、干干净净生活的女孩子，往后能轻松一点、快乐一点、好好幸福。
　　徐洛仪浑身轻轻一震。
　　海风迎面吹过来，吹红了她的眼眶。
　　这么多年，没人跟她说这句话。
　　没人告诉她要好好幸福，所有人都只看见她体面安稳的生活，没人看见她藏在深处的疲惫和孤独。
　　她没有回抱，只是静静站着，任由海风吹着自己。
　　夕阳彻底落下，夜色慢慢笼罩海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