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浮萍great

1、高中 到了上

　　到了上海，繁华的街景，漫天的落叶，路上咖啡的香味，徐洛仪很开心。
　　走在路上，看到一家名字叫茉莉咖啡馆的店，就走到咖啡馆，坐在第一个桌子，男服务生走了过来，穿着黑色休闲背带和白色流云蕾丝衬衫，袖口是灯笼袖，有几个贝壳扣子，棕色的贝雷帽显得整个人很白。
　　“您好，请问点什么？”
　　徐洛仪接过菜单，“一个柠檬汁，一个罗宋汤。一个草莓拿铁。”
　　服务生礼貌的笑着说：“好的，请稍等。”
　　徐洛仪点了点头，把身前的包放在身侧。
　　一个女生走入视野，真的很美，黑色的包臀裙，极细的高跟鞋，肌肤雪白，海棠耳环在黑色的卷发旁随着纤长的指甲闪闪发光，她坐在第二桌，对服务生说一杯雪顶咖啡。
　　徐洛仪回过头，拿起手机，给许泰打电话。
　　许泰是徐洛仪高中认识的好朋友，人在四川。
　　“洛仪，中午好。”
　　徐洛仪边喝罗宋汤边说：“中午好。许泰，你忙吗？”
　　许泰说不忙。
　　徐洛仪觉得汤很好喝。
　　把勺子放在了印花餐巾纸上。
　　“许泰，我想你了。”
　　许泰笑出了声：“我也是，有时间聚一聚呀，公司快放假了。”
　　徐洛仪看着落地窗，往后躺在柔软的沙发。
　　“好啊，你喜欢吃火锅吗？”
　　电话那头的许泰声音软软的，跟以前高中的时候一模一样，一点都没变。
　　“我当然喜欢吃啊，我这辈子最离不开的就是火锅。怎么，你突然问这个，是嘴馋了？还是在上海待得不习惯，想找点熟悉的味道？”
　　徐洛仪看着窗外一片片落下来的黄叶，心里空空的，又软软的。
　　“也不是嘴馋。就是突然很怀念。以前我们两个放学，周末放假，只要有空就去吃火锅。不用想成绩，不用想以后，什么都不用想。”
　　许泰安静了两秒。
　　“我懂你。你是不是刚到上海，心里有点慌？”
　　徐洛仪轻轻点头，就算许泰看不见，她也习惯性点头。
　　“有一点。上海太大了，人太多了，路也宽，楼也高。我站在路边的时候，总觉得自己特别小。”
　　“那很正常啊，谁第一次去大城市都是这样。”许泰慢慢说道，“你别给自己压力，找工作慢慢来，找不到也没关系，大不了先过渡，没人催你。”
　　徐洛仪喝了一口草莓拿铁，甜甜的味道压下了眼里一点点的酸涩。
　　“没人催我，就是我自己想争气一点。我读了四年的服装设计，就是想出来找一份安稳的工作。我想自己赚钱，自己养活自己，不用靠任何人。”
　　“你一直都很乖，也很努力。”许泰说，“你比谁都能熬。”
　　徐洛仪听到这句话，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这三年，她真的熬了很久。
　　没人知道她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在想什么，没人知道她每次看到阳光，都会想起三年前那个带着柠檬香的拥抱。
　　没人知道她为什么非要拼命来上海。
　　只有她自己清楚。
　　这里是陈易的城市。
　　是三年前他们说好，以后要一起生活的城市。
　　只是后来，人散了，约定也作废了。
　　只有她一个人，还记着当初的话，傻傻地来到这里。
　　“许泰。”徐洛仪轻轻喊了一声。
　　“我在。”
　　“你说，人长大了，是不是都要弄丢很多东西？”
　　许泰叹了一口气，很轻很轻。
　　“是。但是弄丢的东西，有的是遗憾，有的是解脱。你别总把所有难过都自己扛。”
　　徐洛仪看着咖啡馆干净的玻璃窗，上面映着自己淡淡的影子。
　　她二十二岁了，长得清秀，安安静静，看着很乖。
　　没人知道她骨子里的自卑，没人知道她腰上有一块让她自卑了好几年的胎记。
　　三年前她推开陈易，不是讨厌他。
　　是太喜欢，太害怕。
　　害怕他靠近之后会看见她的不完美，害怕他知道之后会嫌弃，害怕最后他会走。
　　所以她抢先一步，做了坏人，说了狠话，把他推开。
　　她以为推开就不痛了。
　　原来推开之后，痛了整整三年。
　　“我以前总觉得，分开了就会慢慢忘记。”徐洛仪小声说，“可是我熬了三年，还是没忘掉。”
　　许泰的声音温柔得不像话。
　　“忘不掉就不忘。不用逼自己。喜欢过的人，哪有那么容易忘掉。”
　　徐洛仪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
　　她不敢问陈易的消息。
　　不敢问他现在在不在上海，不敢问他有没有谈恋爱，不敢问他是不是早就忘了她。
　　她什么都不敢问。
　　怕一问，所有藏好的情绪，全部都会崩掉。
　　隔壁桌的漂亮女生安安静静喝着雪顶咖啡，手指慢慢翻着平板，样子很温柔。
　　店里的音乐轻轻的，不吵，很舒服。
　　服务生来回轻轻走动，动作很轻，生怕打扰到客人。
　　整个咖啡馆暖暖的，秋天的阳光落进来，铺在桌子上，铺在地板上，温柔得不像话。
　　徐洛仪想，要是日子一直这么安静就好了。
　　没有遗憾，没有想念，没有放不下的从前。
　　“你明天面试紧张吗？”许泰问她。
　　“有一点。”徐洛仪老实回答，“我投了好几家公司，有大公司，也有小工作室。我心里没底，我不知道人家会不会要我。”
　　“你专业那么好，肯定没问题。”许泰认真说，“你大学每次作业都是优秀，你画的稿子老师都夸，你凭什么不自信？”
　　徐洛仪低头看着自己放在桌角的简历。
　　纸很白，字很整齐。
　　那是她熬夜改了好多遍的简历，是她四年努力攒出来的底气。
　　可底气再足，心里还是空落落的。
　　因为她知道，就算她以后工作稳定了，生活变好了，有些东西，还是再也回不来了。
　　“我就是有点怕失败。”徐洛仪说。
　　“谁都怕失败。”许泰说，“但是失败了也不丢人。大不了重新再来，你还年轻，你才二十二岁。”
　　徐洛仪轻轻笑了一下。
　　“也是，我还年轻。”
　　“对啊。”许泰说，“你以后还有好多好多路要走，好多好多风景要看，别把自己困在过去那一点小事里。”
　　徐洛仪没接话。
　　她知道道理。
　　所有的大道理她都懂。
　　可懂道理，不代表能放下。
　　风吹过窗外的树叶，沙沙的响。
　　阳光依旧温柔，依旧像三年前那个拥抱。
　　徐洛仪心里慢慢泛起一阵淡淡的难过。
　　三年前的阳光是暖的。
　　三年前的人是她的。
　　三年前的拥抱，是她这辈子最干净最真诚的温柔。
　　现在阳光还是一样的阳光。
　　人却再也不属于她了。
　　“许泰，我来上海，其实不止是为了找工作。”徐洛仪轻轻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那你还为了什么？”
　　徐洛仪眨了眨眼，压住眼里的湿意，声音轻轻的，很淡。
　　“我就是想来看看，他待过的城市是什么样子。”
　　这句话说出口，空气都轻轻沉了一下。
　　许泰没有惊讶，也没有追问。
　　许泰太懂她了。
　　从高中到现在，整整六年的朋友，她比谁都清楚徐洛仪心里藏着什么。
　　“洛仪。”许泰慢慢开口。
　　“嗯。”
　　“你可以怀念，但你别回头。”
　　徐洛仪喉咙微微发紧。
　　“我知道。”
　　“你当初既然选择放手，就一定有你的理由。你那时候那么自卑，那么害怕，你不敢靠近他，我都知道。你不是不爱，你是太爱了，所以才躲。”
　　徐洛仪的眼睛慢慢红了。
　　她一直以为没人看得穿她。
　　她以为所有人都会觉得，是她狠心，是她不珍惜，是她先不要陈易。
　　只有许泰知道，她是逼自己放手。
　　只有许泰知道，这三年她有多难熬。
　　“我那时候太小了。”徐洛仪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点哽咽，“我才十九岁，我不懂怎么爱人，我只知道我自己不完美，我配不上他。我怕他知道我的缺点，我怕他嫌弃我，我怕最后他不要我，我就先不要他了。”
　　“我知道。”许泰声音很轻，“我都知道。”
　　“可是我后悔了。”徐洛仪低声说，“我后悔了整整三年。我宁愿他嫌弃我，宁愿他最后走掉，我也不想当初亲手推开他。”
　　许泰沉默了很久。
　　“后悔也没用啦，都过去了。”
　　“是，都过去了。”徐洛仪点点头，像是说给自己听，“都过去了。”
　　嘴上说着过去了，心里根本过不去。
　　有些人，不是过去了，是藏起来了。
　　藏在每一阵风里，每一束阳光里，每一座相似的城市里。
　　藏在她二十二岁，孤身奔赴上海的所有勇气里。
　　徐洛仪端起柠檬汁，喝了一大口，酸酸的，涩涩的。
　　像她这三年的日子。
　　看着平静，心里全是酸涩。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许泰问她，“如果真的在上海稳定下来了，你会试着找他吗？”
　　徐洛仪摇了摇头。
　　“不会。”
　　“为什么？”
　　“我不配了。”徐洛仪说得很轻，很平静，“当初是我先说分开，是我先说讨厌他，是我把所有难听的话都说尽了。现在我过得好了，我回头找他，太自私了。”
　　“那你就打算一辈子就这样看着？想他，不念他，不见他？”
　　徐洛仪看着窗外飘落的秋叶，慢慢开口。
　　“能看见也好，看不见也好。只要他在这座城市好好生活，平平安安，开开心心的，就够了。”
　　“你真的太傻了。”许泰叹气道。
　　“我一直都傻。”徐洛仪轻轻笑了笑。
　　店里的客人不多，安安静静的。
　　偶尔有推门进来的人，带进来一阵微凉的秋风，很快又恢复温柔的安静。
　　男服务生端着新的饮品走过，脚步很轻，笑容很礼貌。
　　隔壁桌的苏晚棠一直安安静静坐着，不吵不闹，偶尔抬头看看窗外，气质特别温柔好看。
　　徐洛仪看着她，心里微微羡慕。
　　羡慕这种从容，这种大方，这种不用自卑的样子。
　　她也好想活得坦荡一点，活得自信一点，不用藏着心事，不用藏着遗憾。
　　“许泰，我这三年，一点都没变好。”徐洛仪说，“我外表看着长大了，懂事了，独立了。其实我心里还是十九岁那个胆小的样子。”
　　“你有变好。”许泰认真反驳她，“你敢一个人去陌生城市，你敢自己找工作，你敢独自面对所有未知，这就是成长。”
　　徐洛仪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干干净净的，很白。
　　“成长好累啊。”
　　“累也得熬。”许泰说，“人都是熬出来的。”
　　“嗯。”徐洛仪应声。
　　两人又安静聊了很久的家常。
　　聊家里最近的天气，聊以前高中老师的近况，聊以前同班同学谁在哪里工作，谁考研成功，谁回了老家。
　　平平淡淡的话，却让徐洛仪心里安稳了很多。
　　在偌大的上海，她孤身一人。
　　幸好还有一个许泰，永远站在她这边，永远懂她，永远心疼她。
　　“等我放假，我一定去上海找你。”许泰说，“我们去吃火锅，吃最辣的火锅，吃到满头大汗，把所有不开心都吃掉。”
　　“好。”徐洛仪轻轻笑，“我等你。”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挂掉电话的那一刻，徐洛仪长长吐出一口气。
　　胸口压着的那点闷，散了一点点。
　　但心底那点浅浅的疼，还在。
　　像秋风轻轻刮过皮肤，不刺骨，却一直凉丝丝的。
　　徐洛仪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抬手轻轻揉了揉眼睛。
　　她不想哭。
　　今天是她来上海的第一天，是她新生活的第一天，她应该开心，应该勇敢。
　　不能被过去的情绪打倒。
　　她低头看着桌上还没喝完的罗宋汤，温度刚刚好。
　　草莓拿铁的奶盖软软的，甜甜的。
　　柠檬汁清爽解腻。
　　简简单单的一顿饭，安安静静的一间小店。
　　却是她三年来，最放松的一个下午。
　　徐洛仪抬头，看向窗外的街道。
　　上海的秋天真的很好看。
　　树叶黄得温柔，阳光落得温柔，风也吹得温柔。
　　就是温柔得让人有点难过。
　　因为这么温柔的秋天，她再也不能和那个人一起分享了。
　　徐洛仪想。
　　三年前的秋天，他们还在一起聊天，一起走路，一起晒同一片阳光。
　　三年后的秋天，她孤身一人站在他的城市，连一句问候都不敢发。
　　她从帆布包里掏出手机，犹豫了很久，点开了黑名单列表。
　　列表干干净净，躺着一个QQ账号。
　　是陈易的。
　　三年前她亲手拉黑的。
　　三年里，她一次都没敢解开看过。
　　徐洛仪的指尖微微发抖。
　　她心里有个小小的声音一直在问她。
　　要不要解开？
　　要不要看一眼？
　　就一眼，看看他的头像有没有换，看看他的签名有没有变，看看他过得好不好。
　　犹豫了很久很久。
　　最后她还是关掉了页面。
　　算了。
　　不看也罢。
　　看了，心就乱了。
　　不如就这样，安安静静，互不打扰。
　　各自安好，就是最好的结局。
　　哪怕这个结局，只有她一个人在难过。
　　隔壁桌的苏晚棠这时轻轻转头，看向徐洛仪。
　　她看到徐洛仪眼底淡淡的红，没有多问，只是温柔开口。
　　“小姑娘，刚来上海？”
　　徐洛仪愣了一下，轻轻点头。
　　“嗯，今天刚到。”
　　“第一次来？”苏晚棠笑着问。
　　“第一次自己一个人来。”徐洛仪老实说，“以前读书都是在别的城市，从来没来过上海落脚。”
　　苏晚棠看着她，眼神很温柔。
　　“看着你年纪很小，很干净，很乖。”
　　徐洛仪有点不好意思，微微低下头。
　　“我刚毕业，什么都不懂，对这边也不熟。”
　　“谁都是从不懂慢慢熬过来的。”苏晚棠轻声说，“我刚来上海的时候，也跟你一样，心慌、不安、怕做错、怕失败。慢慢熬几年，就稳了。”
　　徐洛仪抬头看她。
　　“姐姐你在上海待很久了吗？”
　　“好几年了。”苏晚棠笑笑，“我是上戏毕业的，毕业之后就一直留在这边，做演出，也做一点设计相关的工作。”
　　徐洛仪眼里多了一点亲切感。
　　“我是上海大学毕业的，学服装设计。”
　　“那很巧。”苏晚棠说，“算半个同校圈，也算是同行。”
　　徐洛仪轻轻笑了笑，心里放松了不少。
　　陌生的城市，陌生的小店，能遇见一个温柔的陌生人，是一件很幸运的事。
　　“你明天面试吗？”苏晚棠问。
　　“嗯，明天两场面试。”徐洛仪点头，“一场工作室，一场大公司。我心里挺慌的。”
　　“不用慌。”苏晚棠温柔安慰，“应届生面试官都很包容，更看重态度和基础。你基础扎实，胆子大一点，说话稳一点，就没问题。”
　　“真的吗？”徐洛仪小声问。
　　“真的。”苏晚棠看着她，“上海不缺天才，但是上海最缺踏实肯努力的人。你只要肯做，就有位置。”
　　这句话，安安稳稳落在徐洛仪心里。
　　让她原本空空落落的心，一下子踏实了很多。
　　“谢谢姐姐。”徐洛仪真诚道谢。
　　“不用谢。”苏晚棠浅笑，“出门在外，都是互相温暖。”
　　是啊。
　　出门在外，都是互相温暖。
　　没人有义务安慰你，没人有义务温柔对你。
　　所以每一点陌生的善意，都格外珍贵。
　　徐洛仪重新坐直身子，抬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简历。
　　纸页平整，字迹工整。
　　那是她无数个熬夜画图、熬夜改稿、熬夜练习的证明。
　　她或许不够自信，或许心里藏着遗憾，或许放不下从前。
　　但是她够努力，够踏实，够能吃苦。
　　这就够了。
　　徐洛仪想。
　　从今天开始，我好好生活。
　　徐洛仪端起最后一口草莓拿铁，慢慢喝完。
　　她在心里悄悄说了一句。
　　陈易，我来你的城市了。
　　我不找你，不打扰你。
　　我只是想和你站在同一片天地里。
　　我想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慢慢变好。
　　总有一天，我可以大大方方站在阳光下，不再自卑，不再怯懦。
　　到那时候，就算再也遇不到你，我也对得起曾经那么喜欢你的自己。
　　秋风轻轻吹过玻璃窗。
　　落叶轻轻飘落在街边。
　　阳光依旧带着淡淡的柠檬香气。
　　像极了三年前那个温柔的拥抱。
　　温柔、干净、纯粹。
　　只是再也不属于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