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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猎手的伪装 窗外, ...


  •   窗外,埃塞克斯的寒风正呼啸着掠过荒原,发出如同野兽般的呜咽,拍打着窗棂。然而书房内却死一般寂静,只有壁炉里偶尔爆出的木炭碎裂声,和鹅毛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
      他没有像寻常被债务逼入绝境的年轻人那样焦躁踱步,也没有愤怒地咒骂命运的不公。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把硬木椅上,脊背挺得笔直,仿佛是一尊被精心雕琢的大理石像。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那双灰色的眼睛在跳动的光芒中显得愈发深邃,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吞噬了所有的情绪。
      四千二百英镑。
      这个数字像是一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冷冷地注视着他。
      按照德罗特庄园目前的产出,即便他立刻推行新规划,今年的春耕也要等到三月才能开始,而收获则要等到八月之后——远水救不了近火。庄园现有的流动资金,加上他个人手头的积蓄,满打满算不超过三百英镑。
      缺口接近四千英镑。
      这是一个足以压垮任何一位普通乡绅的数字,但对于夏洛克来说,这不仅仅是债务,更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托马斯·亨茨维尔。
      夏洛克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缓慢而富有韵律。他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一个来自英属纽约的暴发户,靠着北美殖民地的皮毛和木材贸易发了横财,近年来像一条贪婪的鲨鱼,嗅着血腥味游进了伦敦的金融圈。他专门收购那些古老贵族和落魄乡绅手中的抵押债权,用金钱作为獠牙,撕咬开上流社会紧闭的大门。
      然而,无论他拥有多少英镑,在那些拥有纹章的家族眼中,他依然只是个“殖民地商贩”。
      这样的人,会咬住德罗特庄园不放吗?
      夏洛克的目光落在契约副本上那行关于“违约接管”的条款上。
      会的。正因为他在社交场上处处碰壁,被那些自诩高贵的血统拒之门外,他才更需要用这种羞辱性的方式来证明自己的力量——把一个菲茨莫里斯家族的少爷踩在脚下,看着他在泥泞中求饶,这比单纯赚到四千二百英镑更能满足他那扭曲的虚荣心。
      这是一场心理博弈。
      如果他表现得像个走投无路的负债者,亨茨维尔会像鲨鱼一样扑上来,将他撕成碎片。
      但如果反过来呢?
      如果去找他谈判的人,不是以一个乞求者的姿态,而是以一个能够带给他更大利益的“合作伙伴”的姿态呢?
      夏洛克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冬日的阳光稀薄而苍白,洒在覆盖着白霜的田野上,反射出刺眼的冷光。佃户们已经开始按照他的要求在田地里忙碌。那个叫“铁头”汤姆的壮汉正指挥着几个人清理堵塞的沟渠,卡特则在一旁监督搬运粪肥的进度。
      一切都井然有序。
      这支队伍已经在他的意志下开始运转,像是一台刚刚上了油的机器,虽然陈旧,但正在发出轰鸣。
      他需要钱。
      他需要一笔启动资金。有了这笔钱,他不仅可以化解眼前的债务危机,还可以加速庄园的改造,将那些闲置的土地和林地充分利用起来。更重要的是,他需要在伦敦建立起自己的信用网络——一个独立的、不依附于赫斯特庄园、不依附于父亲的阴影、完全属于夏洛克·菲茨莫里斯的信用网络。
      他回到桌前,眼神变得锐利如刀。他拿起鹅毛笔,蘸饱了墨水,在一张空白的信纸上快速书写起来。笔尖划过纸面,没有一丝犹豫,每一个字母都像是经过精密计算后落下的棋子。
      致托马斯·亨茨维尔先生阁下:
      在下夏洛克·菲茨莫里斯,德罗特庄园现任主人,第一代沃福德男爵亨利·菲茨莫里斯之次子。日前获悉先父购置德罗特庄园时,原业主曾以庄园未来收益为抵押,向阁下借款四千二百英镑,还款期限为明年三月。
      在下初掌庄园,百废待兴,短期内若强行筹措全额款项,势必变卖资产,这将导致抵押物价值缩水,于阁下亦无益处。故在下愿与阁下商议一种更为明智的偿债方式:
      阁下可否将这笔债务转为长期贷款,以年息百分之六计,分五年偿还?在下愿以德罗特庄园全部土地及地上附着物作为抵押担保。
      此外,在下有意在未来两年内对庄园进行全面工业化改造,包括扩建牧场、修建水磨坊及改善交通道路。若阁下对此有兴趣,愿以优先投资权作为交换,进一步探讨合作的可能。
      这是一个将死钱变活钱的机会。盼复。
      夏洛克·菲茨莫里斯谨上 1765年12月24日于德罗特庄园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鹅毛笔,将信纸拿起来吹干墨迹。
      年息百分之六。他主动提出了一个远低于高利贷、但高于银行利率的数字。这既显示了诚意,又保留了利润空间。而那句“将死钱变活钱”,则是直接击中了商人的痛点。
      然后,他从抽屉里取出火漆。
      暗红色的蜡粒在勺中融化,散发出松脂的香气。他将蜡油滴在信封的封口处,拿起那枚印章——那是他母亲的信物,一枚简单的圆形图案,中央是一个花体的字母“S”,周围环绕着一圈荆棘般的藤蔓花纹。
      泽西伯爵府带来的陪嫁,如今成了他独立宣战的旗帜。
      “卡特。”他推开房门,声音冷静。
      早已等候在门外的佃户头连忙上前:“老爷。”
      “备一匹快马,立刻送往伦敦。”夏洛克将信递给他,目光如炬,“亲手交到亨茨维尔在金融城的办事处。告诉那个办事员,这封信里的内容,价值千金。”
      “是,老爷!”卡特双手接过信,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夏洛克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转身回到书桌前,拿出了另一张信纸。
      这封信,是写给迈克罗夫特的。
      他的兄长,那位优雅的继承人,此刻或许正端着红酒,坐在温暖的壁炉旁,等待着德罗特庄园崩溃的消息。
      夏洛克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提笔写道:
      亲爱的兄长:
      来信收悉。承蒙告知债务一事,感激不尽。那四千二百英镑的“小麻烦”,我已致函亨茨维尔先生,提议将债务转为长期贷款,分期偿还。我想,以亨茨维尔先生的商业眼光,不会拒绝一个双赢的提议。无论结果如何,我自有应对之策,请勿挂念。
      父亲的身体状况如何?若有需要,我随时可以返回赫斯特庄园探望。
      另有一事相求:我打算在明年春天前往剑桥大学进修一段时间,研读自然哲学与数学,以弥补早年教育之不足。若兄长在剑桥有相熟的学者或导师,烦请引荐一二。
      你的挚爱的弟弟夏洛克·菲茨莫里斯同日上午
      这封信充满了技巧。
      他轻描淡写地将那笔巨款称为“小麻烦”,这是为了麻痹迈克罗夫特,让他摸不清自己的底细。而提出去剑桥,则是为了掩盖他真正的意图——他需要离开庄园一段时间,去伦敦,去那个真正的战场,亲自处理这笔交易,并寻找更多的机会。
      他将两封信分别封好,交给信使。
      做完这一切,他并没有休息。他重新翻开那本厚厚的土地清册,在空白页上画出了一张新的规划草图。
      既然已经决定要战,就要把每一分资源的潜力都榨干。
      “水。”
      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一条蜿蜒的蓝线上。那条流经庄园中部的小河,目前只是被用来饮牛和灌溉少量的菜地。
      “这里,落差足有三米,水流湍急。”夏洛克自言自语,手中的笔画了一个圈,“这里可以建一座水磨坊。”
      不是那种简陋的手推磨,而是一座中型的机械化水磨坊。
      一旦建成,不仅可以加工本庄园的小麦和燕麦,还可以承接周边地区的谷物加工业务。在这个工业化萌芽的时代,效率就是金钱。
      他在心里飞快地计算着:一座中型水磨坊的建设成本大约在两百到三百英镑之间,需要熟练的工匠和特殊的石材。建成后,每年仅加工费一项,就能带来一百五十到两百英镑的净收益。
      也就是说,只需两年就能收回成本。
      而更重要的是,这座水磨坊将成为德罗特庄园工业化的第一步,也是他在父亲和兄长面前竖起的一面旗帜——看,这就是你们眼中的废地,在我手中变成了什么。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
      夕阳正缓缓沉入远方的山丘,将天空染成一片瑰丽的橙红色。田野上的佃户们陆续收工回家,炊烟从他们的屋顶上升起,在暮色中袅袅飘散。那是一种宁静而祥和的景象,但在夏洛克眼中,这却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这一切,都是他的。
      只要他能挺过眼前这道坎。

      三天后。
      德罗特庄园的天空阴沉得像是一块铅板,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夏洛克正在马厩里检查马匹的蹄铁,准备去河边勘察水磨坊的选址。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庄园的宁静。
      一名身穿赫斯特庄园制服的信使翻身下马,气喘吁吁地跑进马厩,手里挥舞着一封信。
      “夏洛克少爷!赫斯特的急信!”
      夏洛克接过信。信封上的火漆是黑色的——那是家族内部有急事或丧事时才会使用的颜色。
      他的心猛地一沉。
      撕开信封,里面的信纸很短,只有寥寥数行,字迹显得有些潦草,显然写得很匆忙:
      亲爱的弟弟:
      父亲病情突然加重,医生怀疑是风湿热引发了并发症,高烧不退,神志时而清醒时而糊涂。他在昏迷中一直喊着你的名字。
      他希望见你一面。
      尽快回来。
      迈克罗夫特 1765年12月27日于赫斯特庄园
      夏洛克盯着信纸上的字迹,手指微微收紧,纸张发出了轻微的褶皱声。
      父亲病了?
      那个像铁塔一样强壮、像岩石一样冷酷的亨利·菲茨莫里斯,那个刚刚受封男爵、意气风发的父亲,病了?
      而且是在这个时候。
      在他刚刚接手德罗特庄园,面对四千英镑债务,正准备大展拳脚的时候;在迈克罗夫特刚刚给他设下债务陷阱,等着看他笑话的时候。
      这真的是巧合吗?
      夏洛克的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风湿热?真的吗?还是某种政治上的托词?或者是迈克罗夫特为了把他骗回去,为了在他最脆弱的时候给予致命一击而编造的谎言?
      又或者,这真的是父亲的“考验”?考验他在家族责任和个人野心之间,会如何选择?
      如果他现在回去,德罗特庄园的改造计划将被迫中断,水磨坊的选址还没确定,春耕的准备工作还没完成。而一旦回到赫斯特庄园,他就又回到了那个令人窒息的牢笼,重新变成那个没有继承权的次子,任由迈克罗夫特摆布。
      如果不回去……
      “不孝”的罪名将永远扣在他的头上。而在父亲病危时拒绝回家的儿子,在舆论上将处于绝对的劣势。
      夏洛克将信纸揉成一团,塞进马槽里。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那匹黑色的种马不安地打了个响鼻,喷出的热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凝结。
      然后,他猛地抬起头,眼神中的犹豫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绝的冷硬。
      他取下挂在墙上的外套,大步走出了马厩。
      “卡特!”他对着正在院子里喂鸡的管家喊道。
      “老爷?”
      “备车。我要回赫斯特庄园。”
      夏洛克翻身上马,动作迅猛而有力。他勒转马头,看向那片尚未完全苏醒的土地,看向那条即将流淌着财富的小河。
      “我不在的时候,你盯着沟渠的清理工作。如果那帮佃户敢偷懒,就扣他们的工钱。”
      “是,老爷!那您什么时候回来?”卡特有些慌张地问。
      夏洛克没有回答。
      他扬起马鞭,黑色的骏马发出一声长嘶,如离弦之箭般冲出了庄园的大门,向着赫斯特庄园的方向疾驰而去。
      寒风在他耳边呼啸,像是在为这场即将到来的家族风暴奏响序曲。
      父亲想见他?
      好,那我就去见见你。
      看看是你这个老狮子更狠,还是我这只被你赶出家门的幼狼更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猎手的伪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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