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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里应外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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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平是跟着使团进城的年轻衡役,二十六岁,天垣籍殿的抄录出身。
他在茶坊后堂坐着,手一直在抖。他不是怕——是兴奋,一个在籍殿抄了八年簿的小吏,忽然被卷进大人物的案子,那种兴奋。他面前的茶动也没动,眼睛却一直在江砚身上转。
「坐隐君,您真的不记得我了?」他压低声音,「天垣籍殿,元丰年间,您替我解过一次围——主籍核计出错,我抄漏了三行,本来要罚去兵解崖清点缺口,是您——」
「我记得。」江砚说,「你抄漏的三行,是转籍税的尾数。我替你补上了。」
「是您替我补上的!」晏平的眼睛亮了,「所以您今天叫我出来,是不是——」
「我来问你三件事。」江砚说,「答好了,你抄漏的那三行,永远没有人再提。」
晏平挺直了腰:「您问。」
「第一,少壮派近来,在办什么案?」
「合籍双籍案。」晏平答得飞快,「为首的是掌籍司的年轻干臣,姓……我不能说名字,但使团里都传开了——要办一对『煽动越界、箓纹异动』的合籍者,案由是『动摇缓收旧例』。」
「证据呢?」
「正在凑。」晏平的声音低下去,「我听我师父说,凑的是……是二位自己的共鸣信号。」
后堂静了。
云蘅站在屏风后面,手里端着一壶茶,茶壶纹丝不动。她这三日新回来的感觉还在——烫,疼,冷——此刻她觉得冷。原来被人拿着自己的心跳做证据,是这种感觉。
「第二件事。」江砚的面色如常,「府君知道吗?」
「知道。」晏平说,「府君不但知道,案卷还送进去过一回——府君没有批。」
「没有批,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晏平斟酌着字句,「让他们办。办成了,是府君英明;办砸了,是少壮胡闹。府君三年没有出天垣,可天垣的每一片叶子,都归她看。」
屏风后面,云蘅的手终于动了。她提起茶壶,给晏平续了半杯,手稳,水满到七分,停了。
晏平受宠若惊:「蘅、蘅娘子……」
「第三件事。」江砚说,「预收籍令,下了没有?」
晏平的脸白了。
「……下了。」他说,「三日后。名单上,是坐隐君您。」
后堂的窗外,天亮了。第一线晨光落在茶壶上,云蘅看着那线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另一个抄簿的小吏,在她面前抖得像片叶子。那一夜她盗阅收籍名录,被人发现,江砚替她顶罪,她躲在安全的地方,一个字都没有说。
六百年前她不敢做的事,六百年后,有人替她做了——用她自己的心跳,签她的名,要她的命。
「晏平。」她开口,声音很轻,「你怕吗?」
「怕……」
「怕就对了。」云蘅从屏风后走出来,把一杯茶放在他面前,「回去告诉你的师父:棠邑的茶,三日后,照常开张。」
「蘅娘子,预收籍令——」
「我知道。」她说,「你回去吧。记住,你今日没有来过茶坊。」
晏平走了。后堂剩下两个人,和一杯没动过的茶。
「三日后。」江砚说,「收籍日提前,是绝收令下最重的加征。他们若真下了令,劫侍持令进城,就不是受检,是收人。」
「所以不能等令进城。」云蘅说,「要在令进城之前,让它变成一张废纸。」
「怎么变?」
「查账。」云蘅把柜台上那三片玉牍收进袖中,「查他们的账。他们用我们的心跳签名,我们就顺着那根线,摸到他们的簿——查到了,撕了;查不到——」
她顿了顿。
「就让它查我们。」
预收籍令是第二日黄昏进城的。
没有仪仗,没有通告,一骑快马,直入籍祠。可棠邑人还是知道了——凡间有凡间的耳朵,籍祠的门槛,向来拦不住消息。
「收籍——」酒肆里,说书的老赵把醒木拍了三下,又硬生生收住,「收籍令,下了。」
满堂寂静。
收籍令不是凡间的词。凡间管它叫「观礼」,管它叫「送仙」,管它叫很多好听的名字,为了不说那两个字。可今天这两个字自己长出了腿,从籍祠跑到酒肆,从酒肆跑到河边,跑到每一盏刚刚点起来的灯底下。
名单上只有一个人:坐隐君,江砚。
理由:箓纹异动,示线有亏,依律当收。三日后执行。
「坐隐君……」有人喃喃,「棋仙祠的江先生?」
「仙人的名号,凡人本不知道。」老赵压低声音,「可江先生教了三个月棋,满城的孩子都认得他——你们说,收一个仙人,跟收一个教棋的先生,是一回事吗?」
没有人答话。
云蘅是在茶坊里听到这个消息的。她正在柜台后拨算盘——凡间的账,一文钱一文钱地拨。算盘声停了,她听完,继续拨,拨完最后一颗,合上账本。
「东家……」粟十六的声音发颤。
「打烊。」她说,「今日不做生意了。」
她解开围裙,叠好,放在柜台上。然后她从后堂取出那只棋罐——第十八局的棋,下到一半的棋——抱在怀里,出门,往籍祠去。
粟十六追出来:「东家!您去哪!」
「受令。」
「令是下给江先生的!不是您——」
「合籍者,一令两收。」云蘅停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粟十六,你在这里待了五十年,见过仙人受令吗?」
「没、没有……」
「今日见一见。」她说,「回去把门闩好。不管听到什么,别出来。」
她走了。粟十六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往籍祠去,忽然发现这位东家走路的姿势变了——一千多年,她总是慢的,烧水慢,算账慢,落子也慢。今日她走得极快,像一把终于出了鞘的刀。
籍祠前,已经聚了人。
不是看热闹的人——是怕的人。籍祠的台阶下,跪了一片,有修士,有凡人的代表,有籍祠自己的司籍小吏。台阶上站着劫侍,玄甲,镜面胸铠,手里的籍文卷成一筒,像一道没有展开的判决。
云蘅上了台阶。
「忘机君。」持令的衡役认得她,「此令是下给坐隐君的。」
「合籍互锁,一令两收。」云蘅说,「他的令,就是我的令。我代受。」
「君上不必——」
「让开。」
她走上最后一级台阶,站在籍祠门口,面对着满城的人。
然后她从怀里取出那只棋罐,放在台阶上,打开,取出一枚白子。
「此令,」她说,「我看过了。」
满街寂静。
「罪名三条:箓纹异动,示线有亏,动摇缓收旧例。」她把白子举起来,对着天光,「我一条一条答。」
「箓纹异动——三日前受检,共震裂纹,天鉴有档,是共鸣,不是示线。强共鸣一甲子一次,六十年前用过一次,账簿可查。」
「示线有亏——示线须向持锁人展示核心记忆。我若示了,他此刻已经死了。他若示了,我已经死了。我们两个都活着站在这里,就是没有示过——这难道不是最硬的证据?」
「至于动摇缓收旧例——」她的声音顿了顿,「旧例若是对的,何惧一对样本?旧例若是错的,又何须一对样本抵命?」
她把白子放回棋罐。
「此令,不收。」
持令的衡役脸色大变:「君上!抗令,等于——」
「等于什么?」云蘅看着他,「等于违约?等于示线?等于你们账簿上又多一行?」
她伸出手,从那名衡役手里,取过了那道籍文。
然后,在满城人的目光里,把它撕了。
撕得很慢,很整齐,从一头到另一头,像撕一张写错了的账。撕完,往空中一抛。碎纸屑落下来,落在劫侍的铠甲上,落在跪着的人群里,落在那只棋罐里。
「告诉下这道令的人。」云蘅站在籍祠门口,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整条街,「棠邑的账,一千一百年,我们一笔一笔都在还。他要收,来收我的——合籍者,同收。」
「但要用假账收——」
她抬起手,掌心那道裂痕在灯火里像一条细红的线。
「先问我的棋,答不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