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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黑市尽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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娄恭是在围城第十二日,进的溶洞。
无灯祠的黑市,如今比半月前更热闹了。封城断了粮,饿疯了的人什么都卖:记忆、愿力、附根、命。劫侍首领亲自巡黑市,半月里这是第三回——他是来征源砂的。
绝收之下,劫侍的愿力配给也减半。封城要人守,界要人巡,收籍礼要人押——几百名劫侍,啃着减半的配给,替天衡看守这座饿着的城。
「都站起来。」娄恭的声音在溶洞里滚,「今日只征砂,不拿人。谁家有砂,送到洞口,按黑市价,翻一倍。」
掮客拍手。两名修士抬着一只木箱上来,开箱,源砂的光沉甸甸地铺开。可娄恭的目光,越过了那只箱,落在长案前的一个人身上。
那人跪着,粗布短打,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杆插进地里的旧枪。化神圆满。候籍二十一年。
「魏六。」娄恭听见自己说。
那人抬起头。一张风砂割出来的脸。他看见娄恭,先是茫然,然后那张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地褪了。
「……娄将军。」
「魏六。」娄恭走过去,「你起来。」
「起来?」魏六没有动。他面前摆着一份籍文,一支笔,「将军,我跪着,才有钱拿。」
「附根续契。」魏六把嘴里笔取下来,指了指案上那卷籍文,「老契到期。续,加三成。不加,主籍收。将军,您替我算算——我候了二十一年,每甲子三席,七万六千个化神候着。我续得起三成,续不起下一回。这回了结了,魂缚天箓,主籍收时同收——将军,我卖了。」
他说「卖了」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是平的。平得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
娄恭站着,黑甲上的雪化了,顺着甲叶往下淌。二十七年,他也这样跪过。他记得那只空袋,记得掮客的秤,记得自己按押的时候,手没有抖。
「魏六。」他说,「总得有人按计算器。按的人袖手,账只会烂在更多人头上。」
这话他说过一千遍。他说得斩钉截铁,因为他信——二十七年,他靠这句话,把自己按成了一部不会错的算器。
魏六看着他,忽然笑了。
「将军,您还记得那句话?我还记得。我拿着它,活了二十一年。」他撑起来,单膝跪着,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举到娄恭面前。是一块旧佩,镇北军的制式,锈得发黑,「将军当年,不也卖过?您卖出了头,按上了计算器。我卖不出头,只能被计算。将军,您那计算器,二十七年,按错过一个字没有?」
娄恭没有答。
「没有。」魏六替他说了,「我知道没有。您从来没错——可您按的每一笔,都记在活人身上。我媳妇去年卖了愿,换我续契的砂;我闺女今年十四,排队呢,队排在『捐愿』那一列。将军,您坐在府里,按得动这些么?」
他把那支笔,从嘴里取下来,在籍文上,落下了名。
契文亮了。魂缚的纹路从纸面爬上来,爬过他的手,钻进甲胄一样的符光里。掮客把一袋源砂推过去,魏六看也没看,抓起来,转身往洞外走。
走过娄恭身边,他停了停。
「将军。」他说,「下次按计算器之前,先看看被计算的人。」
他走了。娄恭站在那卷亮着的契文前,站着,手按在刀柄上。二十七年,这只手按过无数计算器。它从来没有停过。
这一回,它停了。
「统领。」掮客大着胆子凑过来,「砂,还征么?」
娄恭低下头,看着案上那只空袋。很久,他把空袋收了回来。
「征。」他说。声音哑得像另一个人,「征了砂,送去军需——给弟兄们画符。」
他走出溶洞,雪落在他的肩上,不化。夜风从无灯祠前过,卷着戏班的锣鼓声——隔着半个城,隐隐约约,有人又在唱《百年灯》了。唱的不是苦的那一版。
娄恭在祠前站了很久。然后他抬起手,按在刀柄上——二十七年,他第一次发现,这把刀按下去,救不了任何一笔账。
「魏六。」他对着雪夜,极轻地说,「明天,来我营里领砂。」
身后没有人。只有风,只有半个城外,隐隐的一句戏文:
「你走了,我点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