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9、一阁珍藏,早动尘心 凌霄大殿的 ...
-
凌霄大殿的钟声余韵,还飘荡在昆仑云海之间。昭告三界的文书已遣仙使送往诸宗,结契大典上的礼器玉帛,由门下弟子一一收拾妥当。这一夜,清寒殿的灯燃到很晚,两个人谁都没有睡意,只并排坐在暖玉榻上,说一些无关大道、无关仙门、只关于她们的话。
直到晨光漫过窗棂,苏清寒才轻轻起身,牵起她的手:“跟我来。”
沈星遥原以为是要去巡山,或是去演武场,却不料苏清寒绕开正殿,一路走向清寒殿深处那间常年落锁的储物殿。
这间殿,她从前从未踏足过。年少时也曾好奇问过,师尊只淡淡一句 “杂物”,便再无下文。她那时当真以为是不值一提的杂物,再没多想。直到苏清寒从袖中取出一枚古朴玉钥,灵力轻转,厚重的殿门 “吱呀” 一声缓缓洞开,一股尘封的、却带着熟悉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
殿内没有想象中的蛛网灰败,反而被打扫得一尘不染。一架架紫檀木格在日光下泛起温润暖光,一格一格,排得整整齐齐。沈星遥跟在苏清寒身后踏入,目光扫过那些物什,脚步不知不觉便慢了下来。
最里层那片木格上,静静躺着一只万年暖玉匣。匣身温润,透不出半分寒意,一看便知是护养神魂的珍物。
苏清寒抬手,轻轻将匣盖揭开。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样宝物。一枚温玉锁,质地细腻,通体流转着柔和的暖光;一卷能安神定魂的帛书,边角还带着被反复摩挲过的痕迹;还有一小罐能滋养灵根、驱散躁气的灵蜜,用霜色玉瓶封得严严实实。
“这些…… 是给谁的?” 沈星遥轻声问。
苏清寒垂眸看着那匣,没有立刻答话,片刻后才低声道:“是给你的。”
“给我?” 沈星遥怔住。
“你年少时灵根不稳,练剑到深处,常有心魔翻涌,夜里辗转难眠。” 苏清寒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桩埋了太久的心事,“为师看着你一次次被心魔纠缠,却又不知该如何帮你,只好四处去寻,想着总有一件,能镇住你心神里的乱象。”
沈星遥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枚温玉锁,触手生温:“这锁……”
“是我当年下南疆,寻了三处秘境才得来的冰心暖玉,请炼器师琢成锁形。” 苏清寒道,“听闻能镇心魔、固神魂。我本想着,等你生辰那日赠你,后来又想…… 你我师徒,送这样的东西,怕你多心,便一直压在了匣底。”
沈星遥心口一烫,声音有些发哑:“那这卷帛书呢?”
“是抵御魔患后所得,能护神魂、稳道心。” 苏清寒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我第一念想便是 —— 若是你日后遇险,用它护身也好。”
沈星遥低头看着那一匣宝物,忽然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滋味。她一直以为,那些年自己是独自一人,在压抑的爱慕里煎熬,师尊冷心冷情,从不曾多看她一眼。可原来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苏清寒替她寻了三处秘境、替她思虑周全、替她悄悄囤下这一匣护身之物,只为她能安枕入眠。
“师尊既然寻了这么久……” 沈星遥抬眼,眼底泛起水光,“为什么不告诉我?”
苏清寒望着她,声音很轻:“那时候,我只当自己是该护着徒儿。怕说多了,让你误会,也怕自己…… 越了界。”
沈星遥鼻尖一酸,还没开口,目光却不自觉落向旁边的木格,呼吸又是一滞。
那里躺着一只竹枝编得歪歪扭扭的小鸟。是很多年前,她刚入师门不久,采药时见竹影可爱,随手编来解闷的,编完就丢在石阶上,连自己都忘了。此刻它静静躺在那里,连竹枝上磨出的毛刺,都被人细心修整过。
“这个…… 我以为早被扫走了。” 沈星遥声音有些抖。
“那天我路过,看你随手丢了,便捡了回来。” 苏清寒道。
“师尊捡这个做什么?一只破竹鸟罢了。”
苏清寒没答,只又指向旁边。那里盘着一圈洗得干干净净的红绳 —— 她年少练剑嫌重、缠在剑柄上的那根,后来磨旧了,她随手扯下来丢掉。旁边还有一张泛黄的纸,画着个模糊的白衣人影,旁写 “师尊” 二字,笔画稚嫩,是她练功走神时画着玩的,以为早被风吹走了。
“你日日握着它练剑,我见它磨旧了,便留着。” 苏清寒低声道,“那张画是你画的,我舍不得扔。”
沈星遥捧着一堆旧物,指尖抖得厉害,眼眶一层层泛红。她一样样看过去,忽然发现,这间屋子里收着的,竟全是她年少时随手丢下、连自己都不记得的东西 —— 她的竹鸟、她的红绳、她的涂鸦、她用过的小物件…… 桩桩件件,都被妥帖收好,擦得干干净净。
而最深处那一格里,静静躺着一支白玉簪子。
那簪子材质寻常,雕工带着几分青涩的笨拙,和清寒殿里那些上古仙器放在一起,格格不入。可沈星遥一眼就认出来了 —— 这是很多年前,她攒了很久的灵材,偷偷请山下匠人打磨,在苏清寒生辰那天,鼓起勇气递出去的那支簪子。
她记得那日自己手心全是汗,声音都在抖:“徒儿愿师尊…… 岁岁安康。” 苏清寒接过去,神色淡淡的,只说了句 “有心了”,便收进袖中。她那时觉得师尊大约并不在意,悄悄失落了许久,以为那支寒酸的簪子,早不知丢到哪里去了。
可此刻,它完好地躺在这里。簪身被擦拭得莹润生光,显然被人反复摩挲养护过,簪尾系着一缕极细的、用灵力凝成的霜色丝线,是苏清寒的气息。
“师尊不是说…… 是杂物吗?” 沈星遥声音沙哑,指尖轻轻碰了碰簪子,不敢用力,“这支簪子,你…… 一直收着?”
苏清寒垂眸看着它,清冷的面容上,罕见地浮现一丝极淡的柔软:“徒儿送的东西,为师怎么会丢。”
“那你为什么不戴?是嫌弃我雕得不好看吗?”
苏清寒微微一怔,良久才轻声开口:“不是。那一年你还小,为师若日日戴着你送的簪子,世人会怎么看你我?我怕有人说闲话,也怕影响你修炼的道心,便想着…… 先替你收着。”
沈星遥怔怔望着她,胸口像被人狠狠攥住。她一直以为苏清寒是冷心冷情、不在乎这些的人,一直以为那些年是她一个人自作多情。她从来不知道,苏清寒连一支她送的簪子,都要思前想后、百般顾虑,怕给她招来半点闲言。
“那……” 沈星遥声音哽住,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问,“师尊那时候…… 就有一点点喜欢我吗?”
苏清寒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垂着眼,指尖又轻轻落向旁边那一格,落在那只被霜色灵力封存的糖人上。
那是一只糖人,通体透明,泛着浅浅琥珀色,被一层薄薄的霜色灵光包裹,眉眼纹路清晰可辨。沈星遥仔细看了半晌,才认出那糖人竟是她自己的模样 —— 年少时梳着总角,眉眼弯弯,笑得毫无防备。
“这…… 这不是那年庙会我买来逗你玩的那个糖人吗?不是早就化了吗?”
“你睡着后,它要化了。我怕它化掉,便用灵力封了起来。”
“师尊用灵力,封一个糖人?就为了…… 留住它?”
“你难得送为师东西。” 苏清寒低声道,“又是照着你自己的模样捏的。我舍不得它化,好像化了,你就…… 不在了似的。”
沈星遥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一把扑进她怀里,把脸埋进她霜白的长发里,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那师尊为什么不告诉我…… 害我一直以为,那些年都是我一个人自作多情,以为你根本不在意我。”
苏清寒环住她,掌心轻轻覆在她发顶,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开口:“那时…… 我也分不清。”
沈星遥从她怀里抬起头,眼眶泛红,怔怔望着她。
“我修的是无情道,自认心如止水。你那样看着我、待我,我只当是…… 为师该护着徒儿。” 苏清寒垂着眼,声音很轻,像是连自己都不太敢确定,“你送我簪子,我怕你误会;你送我糖人,我舍不得它化。我那时并不明白,这些舍不得,究竟算什么。只知不该如此,又止不住去做。”
她顿了顿,指尖在沈星遥发间极轻地一顿:“我怕一旦说破,失了做师尊的分寸,也怕在你心里…… 我从此不再是你敬重的那个人。”
“所以你不告诉我,是因为…… 你自己也不知道?” 沈星遥哑声问。
苏清寒没答,只轻轻 “嗯” 了一声,像是一句藏了很久、终于敢说出口的坦白:“那时我不敢认,只想着,把东西收好,把这份心思也一并收好,别让你看出来。”
殿外的日光明亮地落进来,照着一格一格被岁月妥帖收藏的心意。那匣为她镇心魔而寻的宝物、那支簪子、那个糖人、那只竹鸟、那根旧红绳、那张涂鸦…… 它们静静躺在那里,像一场无声的、横跨了无数年岁的告白,终于在这一刻,被当初那个送礼的人,完完整整地看见。
沈星遥抬起头,泪还没干,却弯着眼睛笑了。她伸手将那只白玉簪子轻轻拿起来,踮起脚,笨拙又认真地,替苏清寒插进霜白的发间。
“那现在,师尊可以戴了。” 她轻声说,“徒儿送的,光明正大。”
苏清寒微微怔住,指尖轻轻抚过发间那支簪子,簪身温润,还带着沈星遥指尖的温度。她低低 “嗯” 了一声,眼底漾开一抹极浅极暖的笑意。
“往后日日都戴。”
殿外松风拂过,旧物生温。那些隔着师徒名分、藏了太久的爱意,终于在这一间小小的储物殿里,被一件一件摊开在阳光下,再无遮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