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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关于孩子们的名字 羊娇娥一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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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娇娥一生最后悔的事之一,就是没能坚持识字。
户口本上印上“文盲”俩字的时候,她还不懂那是什么意思。后来孙儿们解释给她听,说是“睁眼瞎”。
她听后非常不同意:
“我?文盲?我可是矿场做过化验员的专家!”
孙儿们笑:“专家怎么连文盲两个字都认不得。”
羊娇娥瘪着嘴:“哼,还不是被你们羊家耽误的!”
孙儿说:“奶奶,你也姓羊,你也是羊家人啊。”
羊娇娥说:“我不是。我这个羊,不是你们那个羊。”
孙儿年幼听不懂,被路过的小狗吸引了注意力,就放下户口本跑开了,徒留羊娇娥面对着户口本去回忆这飘摇半生。
大和三岁时,羊娇娥又怀孕。她腆着肚子的样子,像是脖子长反了方向的老母鸡。
羊家窝棚的风水,简直绝了!妯娌俩一个接一个的,怀了生,生了怀,不知埋了哪一路的送子神仙!
这次如牛氏所愿的,羊娇娥生下了一个女孩儿。粉嫩的女孩儿和牛氏的四个崽儿不同,在和黑暗的窝棚中有一种不真实感。牛氏把孩子抱了又抱,亲了又亲,展露出一种真正母性的光辉。
与牛氏不同,羊娇娥对这孩子没什么感情。这是她在对命运妥协时,命运塞给她的一种羞辱。就好比皇帝赐你死亡,还赐你一口顶漂亮的棺材。
孩子如连珠炮似的,一个又一个从羊守北的肚子里发射出来,又被羊娇娥的基地接收,最后组装落地。
羊娇娥对生育的麻木,已经到生孩子和下饺子没什么区别的状态。
羊家窝棚里的孩子太多,数也数不清楚,睡成一排,和烤蚂蚱似的,个个又细又瘦。
有一天,大伯子发烧了,烧得糊里糊涂还说梦话,从白天说到了晚上。这辈子羊娇娥没听见他说那么多话。
后来他就死了。死因应当是旧伤复发导致的感染——反正牛氏也不主张请大夫,那条烂了的小腿早就已经发臭。
再后来,孩子们开始陆续发烧,一个传染一个,总也不见好。高烧烧死了大崽儿和三崽儿,俩孩子和他父亲前后脚埋在一起,静悄悄就送走了。
村里人开始传谣言,说羊家散发着邪气,远远都绕着羊家门口走,更别提来帮忙。
厄运也降临到羊娇娥身上,没多久,羊娇娥失去了幼小的一对双胞胎。同时,这场病给老二也留下了终身的顽疾。
羊家唯一的家长羊守北,对兄长和孩子们的去世也表达了悲痛。同时他提出,孩子们悄无声息地去了,总不能不留名姓。他决定要给孩子们起名。
牛氏已经哭坏了眼睛,对羊守北的这个建议,她表示同意,嘶哑着说:“应该要起。起了名字,才好留住魂魄。早该起的。”
羊娇娥说:“家里人都不识字,可怎么起?咱们也请不来先生。”
羊守北说:“怎么不识字?我识字!”
“你识字?”
“我在坝上学的。”
“哼。”羊娇娥冷笑了一声,却没说话。命运不公的意思是,命运总是不肯对公的东西下狠手,反之是最愿意折磨母的。
羊守北在地上,用一根烧黑了的木炭比划着:
“大和这一辈,是和字辈。老大叫做大和,这没问题。老二么,叫‘二和’就不得意,还是另外取个字。”
羊娇娥说:“大和,也是大江大河的意思。”
羊守北说:“那不是一个字儿。”
羊娇娥说:“你甭管是不是一个字,听上去一个音儿就行。哼,显得你有学识了?我要是不离开矿场——”
夫妻两个拌了拌嘴,到底没有偏离了议题,他们最终决定给老二起名叫做“延和”。这是因为,羊守北很喜欢听延安的故事,同时,也希望孩子的生命可以延长,不受这次病痛的影响。
老三老四是一对双胞胎,又是出生于国庆,干脆就叫做“国和”“庆和”。已经夭折的孩子,其实叫什么也无所谓,不过就是听个音。
至于羊娇娥生的大女儿,羊守北就把起名权给了羊娇娥自己。总之女子不排字辈,随便羊娇娥去叫什么。
羊娇娥想了想,说:“进门时,你家黑黢黢,唯有门上那个喜字儿,还算红艳艳。我心里总盼望着,哪天能过上红艳艳的日子。不如就叫红红吧。”
牛氏先表示认可:“红红好!高粱是红的饱满,花是红的好看,布也是红的才好卖,人心也是红的才暖呢!”
“红红?红红?”羊娇娥逗弄着女儿。
夫妻俩高高兴兴,以为这事儿就结束了,便想回屋去。没想到金氏扯着羊守北的衣裳:“守北!你忘啦!我的崽儿们还没有名字!”
羊守北这才反应过来,二崽儿四崽儿还不算是名字呢!叫习惯了倒忘啦。
羊守北又蹲下去,问牛氏:“你可有什么想法没有?”
牛氏说:“我是个女人,有什么见识?但只一样,既然一家的孩子,你们不能只给自家孩子起好听的,堂兄弟们该一样对待。”
羊守北挠着头犯难,说实在的,以他的学识,起这些个字,也费了好大功夫。现在再找几个好的,只怕一时还想不到。
还是羊娇娥有主意:“二崽儿像榆树,性子沉。四崽儿么,老实听话,和苞谷似的。五崽儿机灵,依我看,像是葵花地里的葵花,亮亮堂堂。这些,都是庄稼地头常见的东西。以我的主意,二崽儿就叫榆和,四崽儿就叫做谷和,五崽就叫做葵和,你说怎样?”
金氏听了,大概是同意,但她还要看羊守北的眼色。
羊守北勉强说了句好,这就定了下来。
羊娇娥是万万没想到,起名字这事还能成为社交的一种助力。
划分了生产队之后,同队有一户姓吴的人家,与羊家村几乎没有什么关联,于是便有些被排外。
吴家的家主已去世,吴老太太只有一个儿子吴来柏。结果人叫着叫着,就叫人家“吴一半儿”——只因吴来柏个子略低些罢了,这些人就不肯饶他。
这吴来柏也只有一个儿子,今年三岁多,长得细条条、矮个个,着实是个没福气的样子。
吴家家丁萧条,按说,这吴来柏的妻子黄梅花,在家里该很不受待见了。但好在吴老太太真真是个明事理的人儿,对儿媳是呵护备至。就算有人说儿媳闲话,她也是从来不听不理的。
由此,吴家虽弱势,但日子过得还不错。
婆婆善良,梅花自己却不能高枕无忧。她想再努力给吴家开枝散叶,不辜负了婆家对她的好,也是四处求医问药的。后来她想到了羊家。
黄梅花虽然也听闻了羊家有邪的流言,可是她也相信,羊家能生这么多孩子,一定有和邪气相依存的福气——要知道每次听见羊守北回来,过不久就能看到羊娇娥怀孕——这不,羊娇娥又怀上了一胎!
于是黄梅花来找羊娇娥。
这是家里第一次有人来访,娇娥受到这种重视,激动坏了。可是梅花来得突然,一时间,娇娥都在家里找不到合适的地方让黄梅花坐一坐。自己的炕倒是还算干净,可总不能让梅花也和自己似的翻墙进去!
那不体面!
转了一圈儿,最后只得用手把院子里刚晾了的土坯扫了扫,让梅花坐了。
梅花一点也不嫌弃,笑说来意:“——因此,我是来请你帮忙取个名字。你这样福气的人,给孩子们取的名字又好听,只怕借一借你的运气,才能和你似的开枝散叶。”
娇娥激动地捏着手指,脸一下子热起来:“你高看我了!”
黄梅花一再诚恳央求,娇娥才勉强应下:“取的不好,你别介意。”——于是就开始翻着眼睛开始想。
她是在记忆中翻找生命中最美好的场景。
她翻着眼睛捏着手指想事儿的时候,简直好像一个算命的神婆。
神婆想起,少时女孩子头上的花辫子缠在一起,一颗光滑的头颅实在饱满可爱。最好的花布的手感顺滑,一路摸过去只觉得心旷神怡。粮食种熟了饱满的香味散发在仓库,生嚼一口的油脂味儿令人沉醉。还有县里喇叭的干脆声音、大卡车开过去的气味。
等等,等等。
她想了好多最美好的东西,想要献给这位尊重自己的客人。
她又想,不对,我是要给梅花的孩子取名字,可不是给我自己!
梅花家里是独子,她是勤劳的、爱干净的...她丈夫是个老实人...她婆婆是个老菩萨——对了,菩萨!菩萨送子最多,就从这里想。
“有了。”她笑意盈盈,却也有些拘谨,“梅花,你听,叫‘善财’好不好。”
“善财?”黄梅花跟着念了一遍,“这是什么意思呢?”
娇娥说:“观音菩萨身边有龙女,还有个善财童子。我想,你婆母是个大菩萨,咱们大宝该是菩萨身边的善财童子。有了这一层,既受到菩萨保佑,只怕别人也难对着孩子损口德不是?再说,菩萨呀,最是送子,叫了善财,可不就往你家送子来了?你想呢?”
黄梅花一下子被娇娥说动了,她一遍遍低声重复着这名字,最后一拍手:“哎呀,好听!若是我,可起不了这样好的名字!娇娥,我算是找对人了!”
吴善财的名字就传开,果然大家都夸这名字取得好。这给娇娥压抑而平淡的生活带来了一丝光明。只要听见善财的名字,娇娥就会笑一笑,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