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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山神庙初遇 寻回软糯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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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物尽头尽是归墟。
归墟之处,轮回之境,无天无地,无昼无夜,亦无四时春秋。
“这里是哪儿?我这是……死了?”
“不错,你是死了。”
一道清冷声线自身后传来。他回身望去,见一人坐于一盏金芒古灯之下,额前生出一对龙角。
魂灵:“你是何人?”
螭淡淡开口:“本君自是这片天地的君主。”
魂灵疑惑道:“呃,我问的是你的名字。”
螭:“本君生来便无名无姓,你唤我为螭即可。”
魂灵:“那……那好吧!我走了。”
螭喝止道:“你这是要去哪?轮回簿上可无你,再者相貌又为何与本君一般无二?……你究竟是谁?”
“难不成……是你?”
魂灵沉吟片刻,应道:“哎呀,被阿螭你猜到了呢!我既已来此,这具凡躯便送你了。”
“不必谢我,欠你的造化,如今是该还了。”
不知其催动的是何种术法,竟将身为神明的“螭”,渡入了这具凡躯内。
“喂,你就没什么需同我说的?”
魂灵纵声道:“说什么?没什么好说的!那物件你记得保管好!”
螭:“等下,我还不知你这凡躯究竟是何身份呢!”
魂灵神色闲散:“在下鹤野,是个驱鬼道士。”
话音落罢,魂灵的身形渐渐消散。
“这可如何是好?”
天地旋转,视线顷刻昏沉。山间古道,烟雨蒙蒙。
现下,那副躯体已然苏醒,自此“螭”成了道士鹤野,不再是无名虚渺之魂。他有了肉身,有了名字,有了身份。
刚入此身的他,尚未适应这副凡躯,缓缓直起腰板,顿感一阵刺骨酸痛。
暗处,一道诡谲目光正死死盯着他。
“真是倒霉,怎么刚来凡间,就被这不干净的东西给盯上了。”
他孤身立于山道之上,雨雾漫过衣摆,两指轻夹一张黄符。
“出来吧!别躲了。”
山路尽头,一道黑影缓缓浮现。那妖物来了,它头颅猛地一偏,“咔嚓”一声脆响自脖颈发出,随即猛地扑袭而来。
他侧身闪过,指尖符纸陡然甩出。他指诀一凝,符纸轰然炸开,腥臭黑血溅了他满面。
那妖物吃痛反扑,利爪横扫而来。他退势稍缓,尸妖锐爪划开衣襟,连皮带肉撕裂。
他退得数步,垂眸一瞥。未待喘息,那妖物再度袭来,胸口又添重创,整个人被一股巨力掀起,重重地撞在青石上。
尸妖扑袭而至,顷刻间一道碧色流光猝然乍现,那妖物先是僵在原地,而后被震退数十丈。
尸妖歪头凝望,似有片刻愣神。趁此间隙,他一步踉跄,朝前奔逃而去。
这一路上,少年衣衫遭枝桠划破,周身创伤被雨水浸过。呼吸起伏,心悸狂震,风、雨、泥、血、疼,一并扑面袭来。他成了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真正的人。
不知奔波几许,他跌跌撞撞一路逃至一座破庙前。
风雨如晦,雷声滚过天际,闪电劈开夜色。
少年大口喘着粗气,耗尽最后一丝气力推开山神庙木门,胸前的伤口隐隐作痛,血从裂开的衣料间缓缓渗出,浸透了半边衣衫。
庙里幽暗,供案前点点烛光摇曳。一道红影蹲在案前,手里捏着颗供果,唇角沾了点果渍。
那团“红影”似是察觉到了身后的目光,骤然回头,二人目光在昏黄烛色里撞了个正着。
鹤野单手扶着门框,气息断续:“你……这是在……”
话未说完,四肢顿时脱力,双目一阖,栽了下去。
陆云闲愣了愣:“……怎么回事?这大半夜的,还有人来上香?”
他扔下供果,自案台上跃下,走至少年身侧,才惊觉,那人浑身沾血,伤势沉重。
他蹲下身,伸手探过鼻息,又搭上少年的腕脉,眉间浮起一丝不安。
“还有气,不过也差不多了,得赶紧救治。”
一股浓郁的尸气钻入鼻腔。
“好重的尸气。这家伙到底遇上了什么?”
少年左手紧握,似是藏了什么东西。
“让我看看,你手里攥着什么?”
他轻轻掰开少年紧攥的掌心,细细一瞧,竟是枚碎成两半的玉佩,一眼望去令他分外眼熟。
“等等……这枚玉,是你吗?”
触上碎玉的断口,温旧淡然的气息顺着纹路漫入指尖。
记忆猝然翻涌。
那时的他,偶经一处被业障侵染的地界,见一孩童身冒黑气,蹲于角落,正欲自戕。
他当即施法制止。
“小孩儿,你这可使不得!小小年纪,怎就想着寻死呢?”
那孩童抬眼望向他,指尖沾满泥泞和鲜血,眸眼却分外清亮。
“这世间,无一人喜欢我,他们都骂我是怪物,说世间灾厄都是我带来的,都叫我去死。说是我死了,这天地便不会再有灾祸。”
陆云闲缓缓蹲下身,轻抚着他的头。
“他们说你是怪物,便一定是了?”
“你怎能凭旁人三言两语就认定,这世间一切灾厄,皆由你而起?更何况,是拿命去认。”
“所以……你得活下去。活到将来……为自己证明的那天,活到将来……人人都敬畏你的那一天。”
随即抬手一挥,压制了那孩童体内的业障。临走前,他留了一枚玉。
“小家伙,瞧你,缩得跟个青团一样!那便叫你小青团吧!”
那孩童沉默良久,点了点头。
“你且在这待着,我去去就回。”
他起身离去,不曾回过头。
从未想过那孩子会蹲守在原地,一直等下去。等至日月斗转星移,等至沧海翻作桑田,直至知晓,他再也不会回来。
“仙人哥哥,别忘了我。你若不回来,我自会去寻你。”
孩童把心愿咬得格外坚定。
“纵使山枯海竭,我也一定要找到你。”
那话音自碎玉里传来,清澈脆亮。
回忆戛然而止,重回破庙昏黄的烛火中。
此刻重逢,望着眼前生死未卜,浑身浴血的少年,他鼻尖不由发酸。
“究竟是谁把你伤成这样?”
他伸手将人揽入怀中。
不曾来得及心疼,外头雨声骤然停了。
不对,是周遭声响都尽数消散了。
风声寂灭,虫鸣匿迹,连雨打屋檐的响动,都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嘶吼。
地面传来阵阵动荡。
一股刺鼻的恶臭自庙门外缓缓漫入。似腐肉又混着点黑泥里埋了许久的腥臭。
雨幕之中,一道似人非人的轮廓缓缓显现。
是尸妖。
它来了。
那东西关节扭曲,眼眶镂空,皮肉已深深腐烂了,霉变的黑骨头自烂掉的皮肉中裸露,腥臭的黑血顺着骨缝汩汩流淌。
它笑了。
明明没有眼珠,空洞的眼眶却锁住了庙内二人。它歪了歪头,脖颈处发出一声尖锐的脆响。朝庙内咧嘴一笑,露出参差不齐的尖牙。那裂口自嘴角直扯到耳根,再裂下去,几乎要裂到额前。它嗅了嗅,探出利爪,已然寻到猎物的气息。
它动了。
四肢着地,以诡异姿态贴着地面飞速逼近,体内垂落的脏器在地面拖出一道湿腻的痕迹。
陆云闲只手搂住鹤野,将人牢牢往怀中按了按。眸光寒厉,如冷刃出鞘,对向那妖物。
“你干的。”
尸妖一跃而起,飞扑而至。
他指尖一弹,一道金轮破空而出,直奔尸妖首级。尸妖被定在半空,连声嘶吼都未来得及发出,便身首分离。腥臭黑血溅落案台,烛光尽数浇灭。
陆云闲收回手,轻吹了吹指尖。
自始至终,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怀中之人的气息愈发微弱,他心知不可再耽搁。当即施法稳住少年的心脉,将人横抱而起,带回了洞府。
回到居所,陆云闲将少年轻放至石榻上,翻箱倒柜寻出药箱,又去池边拧了块湿帕。
待物件齐全,他走至石榻旁,轻轻解开少年破损的衣衫,着手为其疗伤。
“这家伙,从小到大性子真是一点没变。”
“小时候执拗着寻死,长大又和尸妖死战,着实叫人担心。”
“要是有个人能从小陪在他身边……”
此时的鹤野被剧痛生生唤醒。
坐镇归墟千百年的他,从不知何为痛楚。原来疼痛是这般火辣辣的、带着刺的,又牵连着皮肉的。
这让他倒吸一口凉气,不由摸向痛处。
“别动。”
一只温热的手掌,按在了他的肩头。
“你伤口裂开了,不能轻易去碰。”
少年缓缓睁开双目,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极为好看的面容。
那男子身着枫色外袍,马尾以红麻绳高高束起。眼角眉梢都透着一股不正经的痞气。
“小青团,你可算醒了。吓死我了。”
“诶?脸怎的还红了?莫不是还有哪不舒服?”
少年只觉浑身上下凉飕飕的,往身下一瞅,才发觉自己几乎被他脱光了衣裳,只剩条白裤子打底。
满身伤口已然处置妥当,伤处层层素纱缠绕,内里还透着药香。
他一把从旁扯过衣物遮于胸前,往后缩了缩,面颊泛起阵阵红晕,从头直红到了脖子根。
这凡人可真是大胆,连本君的衣裳也敢扒。
“你你……你好大的胆子!我衣裳呢?为何要脱我衣裳?”
瞧着他惊慌失措的样子,那人打心底不自觉地笑了笑。
“小青团,你不记得我了?”
少年厉声道:“你是谁?我为何要记得你?”
“还有,小青团是什么?我不叫小青团。我叫……”
“唉?我叫什么?”
脑中一片空茫,不知该如何应答。
忽地,他记起那魂灵临别所言。
“在下鹤野,是个驱鬼道士。”
陆云闲微微抬眼:“嗯?怎么了?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呢!”
少年目露惊慌,将那句话复述了一遍:“啊!在……在下鹤野,是个驱鬼道士。”
陆云闲脸上的笑收了收。方才那人还端起架子,转眼便惊慌成这样。
他盯着少年看了两息,忽然道:“你方才那眼神可不像同一个人。”
鹤野微微一怔,紧紧攥着衣角:“啊,我受了些伤,有些神志不清,忘了些事情。”
陆云闲没再追问,只当如此。心中反复默念起他的名字,随即轻笑道:“哦!原来小青团你,叫鹤野。我叫陆云闲,咱们认识一下?”
少年眉峰微蹙,眼底掠过几分不耐:“都说了,我不叫小青团。”
陆云闲被惊得浑身一震。这回他看得真切,同一个人,前一刻还慌得紧攥衣角,后一刻眼神就冷了下来。
他没声张,顺着安抚:“好好好,不叫了,不叫了。你且安心歇着!”
少年心中疑惑未解,开口追问:“等下!你还没告诉我,为何脱我衣服?”
陆云闲长舒一口气。
“唉,脱你衣裳,这实属无奈啊!不脱,怎么替你疗伤?”
“你伤得未免过重了些。浑身上下没一块好地儿。再说,又没完全脱。这不还留了条裤子?”
少年顿感气血翻涌,浑身发软发酥,整副身躯直瘫了下去。
陆云闲见机,悄悄俯身凑近。
“你当真不记得我?”
鹤野慌忙摆了摆手。
“……阁下怕是认错人了,我可不记得我认识你。”
陆云闲眸中藏着几分失落。
“看来,你真的忘了。都怪那尸妖,定是它把你打失忆的。”
随后,瞧着少年面颊泛红害羞的模样,心里顿时生出几分恶趣味。这神色倒和他记忆中,小时候那个耳朵通红的“小青团”一模一样。
“哎呀,你别害羞呀!你若真介意我脱了你的衣裳,要不我也把衣服脱了给你瞧瞧?”
惊闻此言,少年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慌乱,当下挥舞四肢闹腾起来:“啊啊啊,你……你这人,真不知羞。”
陆云闲笑归笑,眼底的那点认真却未散:“好了,不逗你了。你不记得也没关系。是我失了诺言。”
“我会一直守着你,一直等下去的。等到……你记起我的那天。”
这话落得轻,少年却莫名静了一瞬。
陆云闲转瞬又换回他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笑着逗他:“不过话说回来,你这般闹腾,小心伤口裂开来,又要多受些苦楚。”
少年腮帮子鼓了鼓,朝他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刚想摆出归墟君主的架子呵斥他,不料自己的肚子却先响了起来。
这声响在安静的屋内格外清晰。
陆云闲愣了愣。
鹤野身躯也微微一僵。那抹红晕自腮颊蔓延至耳根。他恨不得当即将魂抽离此身躯,遁回归墟去。
“太……太丢人了,想我堂堂归墟之主,竟……竟在一个凡人面前……”
“这就是饿吗?先前曾听饿死鬼描述过。原来竟是这种感觉!那本君现在岂不也是个饿死鬼?”
“不行,不行。这……这若是被下面那帮老东西知道了,本君的威严何在?”
随即长舒一口气。
“呼,还好无人知晓本君当下的身份。”
陆云闲噗嗤一笑,只觉他还是同小时候一样颇有意趣。
“我的错,我的错。”
“想来,你应是许久没吃东西了。”
“你等着,我去给你弄碗热汤面,驱驱寒。”
一听“热汤”二字,少年轻扣了扣面颊,一脸茫然。
“热汤面?那是何物?”
陆云闲脚步一顿,回头望去。这回他没笑,将少年从头到脚又打量了一番,缓缓开口:“热汤都不认得了……那妖物究竟把你伤到了何种地步?”
他嘴上说得轻,转身时脸色却沉了下来。
待陆云闲行至屋外,少年立刻撑起身。伤口扯得一痛,他一咬牙,伸手摸向藏在枕下的那枚碎玉。
他记得自己把这物件紧攥手里。玉佩虽碎,却仍冒仙气。
他将碎玉举至光下,翻来覆去观摩。玉上纹路断得蹊跷,似是遭外力强行摧碎。
“那尸妖,是它干的。”
他紧握碎玉,指节泛白。
与此同时,神庙前,尸妖遗骸处,浮现出一道传送阵纹。随同阵法驱动,远远传来一阵人声。
“失策了。既如此,便回来吧!”
紫色阵光一闪而逝,尸妖残躯随即杳无踪迹,四下归于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