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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按邮件沟通 顾老师宣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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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学第 3 天,夜里十点半。
周岑把耳机摘下来,挂在脖子上。他那半边桌面上摊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材料,边角卷了,顶上的灯管有一点很细的嗡声。十点半的实验室剩下两个人,只开着屏幕上那点光。
“知遥。”
“嗯。”
“你是不是不想跟我合作?”
我的手在键盘上停住了。鞋尖停在地砖的缝上。
“什么?”
“我也没别的意思。”他把那份材料往旁边推了推,“你这几天跟我说话,都是三四句。我一开始以为你忙。”
他把耳机从脖子上取下来,放在桌上。
“今天顾老师叫我过去,说我做事太独。”
“他没跟我说过。”
“他也没跟我说过你什么。”他看着我,“所以咱俩现在这个状态,是谁的问题?”
我们隔着一张桌子看对方。实验室里只有空调的风声。屏幕上那点光返到墙上去,一小块。椅子的坐垫已经塌下去一块。他那份材料卷起来的角,一直没压下去。
过了一会儿我说:“我不知道。”
他笑了一下,把耳机戴上。
走廊上,他跟我一起往外走。声控灯一格一格在我们前面亮起来。
“我一开始挺信他的。”他忽然说。他的鞋跟在水泥地上敲,一声一声。走廊的地面中间磨得发白,两边还是深色的。
我看着前面。
“本科那会儿我做过一个课题,做得不好。”他两只手插在兜里,“他跟我说,我这人笨一点没关系,肯干就行。我当时听着挺感动的。后来我才知道,他跟每个人都这么说。”
我们走到楼梯口,他停下。
“所以,你到底信谁?”
声控灯灭了。走廊那头走过来一个人,脚踩在地上,在我们前面把灯重新踩亮。
“我不知道。”我说。手指在掌心里收了一下。
他点了点头,好像这个答案比刚才那个好一点。
“行。”他先下楼了,“明天早上八点半,他叫我们。”
第 4 天早上八点半,办公室。楼道里刚拖过地,闻得到一点消毒水。
顾老师的手肘撑在桌上,面前摊着两份材料。他的袖子挽到小臂。
“你们俩做一件事。”他说,“一人一半,一周以后一起给我。”
“好。”
“还有一句话我得说在前面。”他抬头看我们,“我最不喜欢两个人做一件事,做出两种样子。”
他说完就低头看材料了,那意思是我们可以走了。走到门口他又开口。
“知遥。”
“在。”
“学东西别怕慢,怕的是不肯下功夫。”
上午九点半,105 会议室,新生学习会。会议室里有一股封了一夜的纸味。
材料一共十二页,左上角用订书钉装住。一人一段。轮到我讲的时候是第三段。第一段讲的人是周岑,他讲得很快,两分半就讲完了。
顾老师坐在最里面那把椅子上,没有翻材料。那把椅子的坐垫已经塌下去一块。他就那么听。
“继续。”他说。
我讲完第四段的时候,他抬手让我停。
“下一段。”
我们讲到十一点四十。讲完最后一页,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这就讲完了。”他说,“这么厚一本,你们一人念一段,花了两个小时。”
没有人说话。
“讲不完别吃饭。”他站起来,“下次还是九点半。”椅子的腿在地砖上响了一下。
杯底在桌面上磕了一下。空调的风大了一格。
中午的走廊里,许岚端着饭盒从对面过来,看见我就站住了。
“听说上午学习会了?”
“嗯。”
“顺利吗?”
我想了两秒。“顾老师说我们讲得太快了。”
“他就是这样。”她笑,“他不是嫌你们慢,他是嫌你们没往里面走。那个材料是打地基的,地基看不见。”
她说完往楼梯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别看他说话冲。他心是软的,他最怕学生走弯路。”
下午两点,办公室,我敲门进去交材料。指节在门板上磕了两下,是钝的。
“放那儿。”
我放下,把纸角在桌沿上磕齐,纸角上有订书钉压出来的一小道印,我站在原地没走。
“顾老师。”
“说。”
“下次学习会,能不能提前两天通知我。”我说,“我想准备得细一点。”
他抬起头。
“你要准备什么?”
“查一下里面几个概念的出处。”
“年轻人少睡两个小时。”他把笔从耳朵上取下来,“我当年看书都在半夜。”
“好的。”
我转身要走。桌面上那几份材料被压得平平的,最上面一张的角上留着他半个指印。他在后面说了一句。
“下次学习会,知遥主讲。”
我愣了一下。
“好。”
“整个下午的都归你。”
出门的时候我看见周岑站在打印机旁边。打印机在出纸,一张一张地翻。他低着头换纸,没看我。
“恭喜。”他说。
下午四点,我敲了第二次门。门没关严,我敲的那两下声音是闷的。
这次是因为那个问题,我在走廊上站了五六分钟才想好怎么问。
“顾老师,这套材料跟我们组的课题,大概是什么关系?”
他放下笔。他看了我一会儿。
“你先判断有没有用,再决定学不学?”
“不是这个意思。”
“你早就想问了吧?”
我没有说话。他说话的声音不高,但隔壁办公室应该能听见。
“你写进下次汇报里。”他说,“你把这个想明白,写进下次汇报。”
“好。”
出来的时候,走廊上那盏灯没有亮,灯罩底下有灰。我摸着墙走了七八步,才踩到那格开关。
茶水间里有个水龙头没关紧,滴答滴答的。台面上的水渍没擦干,我用袖口蹭了蹭手腕。江禾在洗杯子,看见我进来,背对着墙站直了一点。
“师姐。”
“嗯。”她没回头。
“我想问一下——”我停住了,因为她的肩膀绷了一下。
她把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
“以后别在门口问。”她说,声音很小,“有事微信说。”
“好。”
她拿起杯子要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不问最好。”她推开门出去了。
门弹回来,晃了两下,门缝里的光跟着晃。我站在那儿,水龙头的滴答声还在。
傍晚,我在楼梯间碰见许岚。楼梯间的窗户关着,玻璃上有一层薄的白。她刚从楼上下来,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怎么了?”她看了我一眼,“脸这么长。”
“我可能说错话了。”
“哪句?”
我把下午那两句复述了一遍。
她“哦”了一声,不重。
“他这个人,最讨厌别人质疑他的安排。”她说,“你不是那个意思,他也听成那个意思。这不怪你,也不怪他,就是你们俩不是一个路数。”
她把手里的袋子换了个手。
“后来他怎么说?”
“他让我写进下次汇报。”
“那不就完了。”她笑了,“你看,他给你活干。”
我没笑。楼梯的铁扶手是凉的,我握过的那一格上留了手印,一会儿就下去了。
“先配合。”她说,“再沟通。你先做着,做着做着就知道了。”
晚上七点,顾老师把我们三个叫到 105 会议室,白板上写了几个字。
工作事项一律邮件沟通。
每周五交周报。
他的字写得很快。白板下沿的托盘里积着几点粉笔灰。
“微信只发通知。”他说,“重要的事,全部走邮件。你们跟我的每一次沟通,都要能查到。”
他敲了敲白板的边。
“以后谁说没收到,或者谁说我交代过,都可以查。”
玻璃上照着屋里的人影,我在最边上。
九点,我开始写周报。写了三页,删到一页。台灯的光圈在键盘上收着,只够照两行。
快十一点的时候,苏晚从外面回来,经过我工位,扫了一眼屏幕。走廊里的灯跟着她的脚步亮了一段,到了拐角又灭了。
“你这个格式不对。”
她把包放下,拉开我旁边的椅子坐下,椅子的轮子响了半声,她在纸上写了一个网址。她的外套上带着外面的凉气,坐近了才感觉得到。
“三年前的模板,一直在共享盘里,别改格式。”她说,“别用你从网上下的。他看一眼格式不对就不看了。”
“好。”
“第一页下面有一个‘本周已完成事项’。”她指着纸,“别写过程,只写结果。一行一个。”
我照着改了。第三页最后有一条是报销流程,我留着没删。她把鼠标拿过去,划掉。
“这条不用写。”
“为什么?”
“写了就变成你要报销。”她把鼠标放开,“他不管你报不报,他只记得你提过。”
她把椅子推回去,拿起包。
“走了。”
第 5 天早上七点五十,我坐到工位上,打开邮箱。水房那边有人在接水,水流的声音一段一段的。
收件箱里什么都没有。我点开“已发送”,那封周报在那里。我点开它,最上面一行小字跳出来。
已读。
下面是空的。没有回复。
八点十分,顾老师从走廊那边过来,经过我工位。
“材料看完没有?”
“看了。”
“下午讲。”
“好。”
他从我身后走过去了,脚步没有停。我一直坐在那儿,把邮件页面关掉,握着鼠标的那只手指尖压得有点白。屏幕上剩下的是那台实验仪器的状态灯,绿的一下,绿的一下。
我把本子摊开,在昨天晚上那一页底下添了一行。
周五,周报,已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