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來臨之前》殘陽子

1、第一章 向左向右 「叮咚。」

　　「叮咚。」

　　便利商店的自動門霎地滑開，晚風挾帶著細雨灌了進來，透著一絲濕涼的寒意。

　　林安妤站在店門口，收起雨傘，輕輕甩去傘面上的水珠，將透明長傘放進白鐵傘架裡。北城十一月的夜晚，冷風悄悄鑽進大衣的縫隙，讓她不自覺地打了個哆嗦。她伸手攏了攏圍巾，腳下那雙點綴著細碎水鑽、米白色的尖頭高跟鞋，隨著步伐敲擊磨石地板，清脆而規律的聲音在明亮的空間裡輕輕響起。她沿著各排貨架逐一查看，身影停留在第四排貨架前。旅行用的免洗紙褲、眼藥水、生理護墊，這些無須塞進行李箱的小東西，便利商店永遠是最佳的行動倉庫。她右手懸在兩盒商品之間，猶豫著。

　　「深灰色，還是淺灰色？」

　　她微微偏頭，遲疑片刻，最終還是拿了深灰色那盒免洗紙褲。貨架的另一面，陳真一蹲著身子，目光在一排排充電線之間搜尋，找著標示 30 cm 長的 Type-C 充電線。今天出門前，他忘了替手機充電。搭火車來的一路上，他仍用手機裡的 Pages 修改新書段落。直到抵達酒店、辦理完 Check-in 後，手機才終於耗盡最後一格電量。他趕忙進房翻找行李，卻發現自己竟然忘了帶充電線。像這樣的小失誤，總會在獨自旅行時發生。他拿了一盒 P 牌的充電線，緩緩站起身，視線透過商品之間的縫隙，不經意地掃向對面。

　　霎時，他心底猛然一凜。

　　「是她！？」

　　林安妤正噘著嘴，低頭注視架上的商品。店內的燈光映照在她左側臉上，眼影的亮片折射出躍動的光芒，長髮直垂肩上，幾縷青絲繞過耳際。她身著一件駝色短風衣，脖子上淺橘色的圍巾鬆垮垮地纏著。那微微蹙眉的嬌嗔模樣，像一把記憶中的鑰匙，緩緩轉動生鏽的鎖頭，喀啦、喀啦地，將整片被歲月遺忘的時光，倏地全都釋放了出來。

　　「林安妤！？」

　　陳真一的心跳霎時間在胸膛裡狂暴亂撞。他深深吸入一口氣，屏住氣息，迅速背過身，轉向陳列飲料的冷藏架前，刻意裝作正在挑選飲料。冷藏櫃的玻璃門上還映著那道熟悉的倩影，他不自覺地愣愣看著那張依稀的臉，像是要確認這一切，到底是不是一場該死的幻覺。

　　林安妤拿起那盒深灰色的免洗紙褲，身子微微頓了一下，接著轉往飲料櫃走去。她從容地閃身繞過冷藏櫃前的某人，無意間察覺到，眼前的背影似乎刻有記憶的溫度，甚至還帶著一抹撩動心弦的味道。思緒立刻如潮湧般翻滾起來。她強壓著心頭的悸動，不敢再多想，徑直走向另一側的飲料櫃，拉開玻璃門，眼角餘光卻悄悄移向某人的側影。在她假意猶疑的片刻間，他也同時拉開玻璃門，隨手拿出一罐 750 ml 的啤酒。兩片起霧的玻璃門，遮蔽了她偷偷轉動的視線。冷藏櫃的溫度，瞬間扯斷了她那一絲懸念。她淺淺一笑，黯然闔上眼，輕輕吐了口氣，暫緩了差點炸裂的思念。她有默契地隨手拿起一罐與他相同的啤酒，轉身往櫃檯結帳。櫃檯前，一位年輕的上班族女性拿著一疊厚厚的鈔票在等待，店員忙著刷一張張帳單的條碼，單調的嗶嗶聲反覆播放。陳真一排在年輕女子後面，低著頭，無意識地來回轉動手中那罐冰涼的啤酒，思考著該怎麼躲開這場無奈的巧合。

　　她悄然來到他身後，一股淡淡的白麝香侵入他平靜的腦海。他緩緩抬起頭，感覺渾身不安的血液在流動，卻怎麼也扯不動僵硬的雙腳。他甚至理不清自己究竟是想走，還是想留。林安妤默默排在他身後，小心翼翼抬起頭，目光越過他的耳畔，停留在櫃檯旁那片落地玻璃。

　　玻璃牆上，兩個人的倒影重疊在一起。兩人的面容此刻同時映現，倒影的反射，四目交錯。林安妤的心臟像是停止了跳動。心頭瞬間浮起那個在三年前騎著車決然離去、轉眼就消失在街角的身影。

　　「……陳真一？！」

　　她的聲音極輕，像是卡在齒間的微弱氣息。他的聽覺並不靈敏，但此刻的他，卻完全不想再放過她唇間透出的任何一點聲息。他伸手抹了抹臉，微微揚起嘴角，對著玻璃牆上的倒影，輕輕點了點頭。

　　「林安妤，好久不見。」

　　他的聲音不再爽朗，低沉中帶著些許沙啞，就像深夜電台的主播，腔調裡總是帶著撕心裂肺的傷。林安妤的眼眶忽然感到一股熱流直上，喉頭乾澀。她望著那張夢裡反覆出現過的臉龐，緩緩靠向前，此刻與他的距離，30 cm。

　　「一起結吧。」

　　輪到陳真一結帳，他微笑著指了指她手上的東西。

　　「我們兩人的一起結。」

　　林安妤急忙搖了搖手，帶點尷尬地笑著。

　　「不用、不用，我自己付就好了……」

　　他微微蹙眉，微笑著。

　　「我是想讓妳一起付的。」

　　那透過心的笑語，旁人聽來只能翻白眼、無奈冷笑；在這兩人之間，卻是一百斤的 TNT，一舉炸開了那道無形的牆。兩人互覺莞爾，相視一笑。陳真一的微笑，她仍然記得。大學時，每當她熬夜趕設計圖，隔天早上他就是這樣對她笑的。那種既心疼、又無奈的笑容，溫柔得讓人想窩在他懷裡哭。她點點頭，將手上的東西都放到櫃檯上。熟悉的感覺一下子都回來了。那種完全依賴的習慣，那種被守護著的安全感，像一件捨不得丟的舊毛衣，就算早已收進衣櫃深處，再拿出來時，仍舊讓人覺得溫暖，依然如此貼合。她看著陳真一率性地掃碼結帳，想起自己大學時期那份幼稚的心理，總是期盼著收到不勞而獲的禮物。而如今，內心的邊角，仍殘留著當初被磨到發白的痕跡。

　　結完帳，兩人並肩走出便利商店。紛紛細雨在路燈下映出一絲絲銀白色的線條。林安妤提起傘，回頭卻見陳真一手裡只提著那袋剛買的東西。

　　「你開車來的嗎？」

　　陳真一搖搖頭，指著左手邊那棟燈火通明的高樓。

　　「我今晚住在 Howard。」

　　林安妤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微微愣了一下。然後轉頭看向右邊，那棟較為低調的建築，招牌寫著「雲雀酒店」。

　　「好巧，我今晚就住在雲雀。」

　　陳真一笑了笑。

　　「是呀，真巧。」

　　頓時，兩人之間沉默了下來。雨聲滴答的節奏彷彿在催促著兩人快點開口。林安妤轉過頭，眼眶泛著閃閃的光芒凝視著他。那份鎖在心底的思念實在太多，太多……

　　「你……又是沒帶傘。」

　　陳真一淺淺笑了笑。

　　「習慣了。反正很近。」

　　「以前也是這樣。」

　　一句脫口而出的話，她立刻感到後悔。

　　陳真一微微蹙眉，眼裡一點光芒不停流轉。他沒接下話，只是點了點頭。

　　「嗯……那麼就……掰掰囉。」

　　林安妤也點點頭。

　　「嗯……那……就再見了。」

　　他們朝著彼此揮了揮手。陳真一轉身後，旋即快步往 Howard 酒店小跑過去。離去的背影在銀白色的雨幕中逐漸縮小，最終被吞沒在旋轉門流轉的光影之間。林安妤愣愣站在原地，眼看著那道被吞沒的身影，再次在她眼前消失。那曾經讓她感到空洞與無力的慌亂，如今，自己是否真的已經安然無恙？雨滴落在遮雨篷上，沿著篷架邊緣，水珠連成細絲滴滴滑落。今夜，北城的晚風夾著浸透濕氣的冰涼，拂過面龐，帶來微微刺骨的寒意。林安妤沒有將手中的透明長傘撐開，任憑雨水沾濕她的髮絲與衣衫。她只是呆立在原地，癡癡地望著酒店入口的那扇旋轉門。冰冷的指尖傳來漸漸凍僵的訊息，眼眶裡打轉的熱流，還期盼著多年前溫暖的回眸微笑。

　　三年前的那個晚上，畫面像倒帶般一格一格地在腦海中播放出來。

　　————————————

　　南市的六月，空氣悶得發燙。那是她大三生日的那一晚，六月二十六日。那天晚上，安妤玩到凌晨一點多。結束後，彥哲開車載她回到她和真一的租屋處，車子停在巷子口。她遠遠見到他走向他的那台打檔的摩托車，這場景讓她有一種讀不懂的感覺。

　　「你在幹嘛？」她問。

　　「我要出去。」他回。

　　淡淡的聲調裡透著一股耐人尋味的平靜。

　　她愣了一下。

　　「你怎麼了？」

　　他踢開停車架，緩緩將車子移了出來。

　　「沒怎麼了。」

　　他搖著頭回應。

　　她隱隱感到了事情有些不對勁，仍強撐起了笑容。

　　「我剛剛跟小指頭、盈盈、文子她們去 KTV 玩，我們一起喝了點酒，我的頭現在還有點暈暈的呢。」

　　「我知道。」他打斷她，「我看到今晚的動態了。」

　　霎地，一股冰冷的寒意從她頭頂直接凍到腳底。腦海裡一片空白，她急忙拉住他的手。

　　「你聽我說。」她說。

　　「不用了。」他說。

　　她愣住了。她看著她愛的那個人，那張熟悉的臉孔，看著那雙原本溫柔的眼睛，此刻卻只剩毫無情緒的冷漠。

　　「不要……」她猛搖頭。

　　「你不要走……」

　　她衝上前，雙手緊緊抱住了他。

　　「不要……你聽我說……他說，他的家裡出事了，心裡很難過，所以今天幫我慶生的時候，我們都喝酒喝多了一點，我只是因為慶祝生日玩得很開心，想要感謝他，安慰他一下。」

　　真一僵直著身子。對她的擁抱和解釋沒做任何回應。他伸出手，將她雙手撥開。

　　「分手吧……」

　　說完，他直接轉身，跨上那台 Honda Rebel 250。他曾經騎著它載她去過好多地方。一年半的時光裡，它載著他們去過海邊看落日，山上看夜景，逛夜市，看電影……她記得那一切，那坐在後座的感覺，風灌進外套裡，她從背後牢牢抱著他，臉頰貼在他溫熱的背上。一路上，全世界彷彿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不要……我不要分手……我對他完全沒感覺，我們不要分手好不好？」

　　她緊緊扯住他的衣袖。

　　他猛地甩手將她雙手甩開。

　　「不要，我喜歡乾淨……」

　　說完，隨即跨上車，抬起右腳猛地踩下發動桿，右手轉動兩下油門，引擎聲轟轟作響。她踉蹌退了兩步。

　　「安妤，如果有緣……」

　　他的聲音哽在喉嚨裡，他沒流下淚，也沒再抱怨。踩下檔位，放開離合器，轉動油門，不耽誤半刻地從容離去，轉過彎後，車子的尾燈逐漸消失在街角的黑暗裡。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