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有一位师父》江南的南山

2、第 2 章 漫漫修行路

　　王川后背上最后一道结痂的伤口脱落那天，祁连衣没有像往常一样扔给他一筐要劈的柴，反而从门口槐树上折下两根树枝，随手抛给了他一根。
　　“过来。”
　　祁连衣就站在门口前面的空地上，黄衣被晚风掀得微微扬起，身后是铺到天边的火烧云。她手腕一转，剑身在夕阳下挽出一串碎金似的剑花。没有凌厉的破空声，也没有邪修惯常的阴寒戾气，她的脚步踩着落霞的影子，刺、挑、扫、落，每一招都慢得像在风里描一幅画。剑刃擦过身边的狗尾草，草叶便顺着剑势轻轻倒伏，连一片碎叶都没被斩断，只有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和剑影叠在一起，在暖金色的土地上画出流畅的弧线。
　　王川握着那根树枝看得发怔，他从前在城里卖艺的摊子边见过武师耍剑，个个都要弄出震天的架势，却从来没见过有人能把剑舞得像风追着云走，连落在剑身上的夕阳都像是活过来的碎光。
　　“这是最基础的流云十二式。”祁连衣收枝而立，“你没灵根，引不动灵气御剑，就把这几套剑招往死里练。剑走熟了，比你空有一身蛮力有用。”
　　那天之后，门前面的空地上，从日出到日落，总能看见王川握着一根树枝的身影。他起初招式僵硬，刺出去总偏半寸，劈下去稳不住重心，好几次摔进旁边的草堆里。可他从前在乱葬岗都能咬着牙爬回来，这点苦根本算不得什么。天不亮就起来扎马步，夕阳沉到山尖时，还在一遍遍地重复同一个刺剑的动作。
　　两个月的夕阳落了又升，王川手腕翻转时，树枝身上已经能卷起细碎的风，刺出的瞬间，剑刃会接住漫天的落霞，划出一道利落的金红弧线。整套流云十二式使下来，脚步不晃，气息不乱，最后收剑时，剑尖稳稳点在地上，正好接住一片被风卷落的枫树叶。
　　祁连衣靠在山门的石柱上看了他许久，指尖转着一枚刚从山下摸来的碎银子，忽然笑了一声：“行啊，没白吃我那么多顿杂役饭。”
　　她扔过来一个粗布口袋，王川伸手接住，沉甸甸的，里面叮当作响。
　　“剑练熟了，总不能一辈子在这荒山里劈柴烧火。”祁连衣把一柄长剑随意丢给王川，转身往山下走去，夕阳把她的背影镀上一层软边，她漫不经心地开口。
　　“我出身璃天宗。”
　　王川不曾接触过修仙之人，却也听过这个名字——那是整个修真界都挂在通缉榜头页的邪修巨擘，烧道观、炼阴魂、抢灵脉，随便拎一个弟子出来，都能让周边三五个小宗门连夜封山避祸。
　　“臭名昭著的那个璃天宗？”王川的声音里还带着点没压下去的惊。
　　祁连衣嗤了一声，把剑往石面上一磕，发出清响：“不然还能有第二个？不过我早离开师门了。”她抬眼望向远处层叠的山影，指尖在剑鞘上慢慢敲着，“我祁连衣要建的，是天下第二邪宗。第一的名头留给璃天宗那些老东西，我不抢，也想不再回去受他们的庇护。”
　　王川愣了愣：“说来，我还不知道咱们宗门叫什么名字。”
　　祁连衣狂傲回道：“刚刚不是说了么？我的宗门，就叫‘天下第二宗’！”
　　王川黑线：“还真是直白。那咱们靠什么建宗？总不能在乱葬岗捡一辈子骨头。”
　　祁连衣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从怀里摸出一块绣着仙盟云纹的木牌晃了晃，那上面，正刻着“云洲仙盟齐川”几个字。
　　（早些时候，祁连衣换了一身最普通的青布散修装束，指尖捻着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敛息诀，把身上邪修的阴寒气息裹得严严实实。仙盟登记处的执事眼皮都没抬，只扫了眼她递上去的身份文书：“叫什么名字？”
　　“祁~~~川。”
　　执事拿出一块空白的散修认证牌，随手刻上“齐川”丢给了祁连衣。）
　　祁连衣眼尾带着点狡黠的笑：“靠仙盟啊。用敌人的资源，做自己的事情，这买卖稳赚不赔。”
　　“走。”祁连衣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今天带你下山，搞第一笔钱。”
　　王川把剑插进背后的布鞘里，快步跟了上去。风从山下吹上来，带着远处集镇的烟火气，他握着剑柄的手指微微收紧——脚下的路，第一次走得这么踏实。
　　往后大半个月，祁连衣只接仙盟任务榜最底层的收集灵草任务，什么后山采三株凝露草、谷底挖七株阴地蕨，都是正道弟子嫌麻烦、懒得弯腰的活。
　　接到任务后，祁连衣便带着王川到处挖草。
　　王川起初还不理解，凭祁连衣的本事，随便劫个过路的低阶修士都能抢来一堆灵石，犯得着在这日晒雨淋地挖草？直到他们把满满一筐灵草对半分开，一半上交仙盟换了沉甸甸的灵石袋，另一半被祁连衣倒进后院的锅炉里，他才终于回过神。
　　土屋的烛光噼啪跳着灯花，祁连衣搅和着锅里的“药膳”，忽然慢悠悠开口：“我是璃天宗掌门的亲女儿。说出来好笑，身为掌门之女，我资质却普通得很，从小到大，什么都比不过我那个天生五灵根的弟弟祁连寻。”她语气里没什么波澜，像在说别人的故事，“三年前宗门大比，我跟他交手，输得一败涂地。
　　原本只是想出门散散心的~~~
　　没成想半路上撞上三个正道的元婴修士，他们认出我是璃天宗的人，联手把我的境界直接打落到了练气期。
　　我知道璃天宗能治好我的伤势~~~
　　但~~~
　　当时年轻气盛，也知道自己于修道一途实在不会有什么大的作为。
　　所以，我没有回去。
　　我拼着最后一口气逃进这穷乡僻壤。
　　经脉受损，连最基础的吐纳都做不到，所以这三年来我只能靠食血肉吊着命。”
　　王川送柴的手猛地一顿。他从前只当她是天生嗜杀的邪修，从没想过她食人肉的习惯，背后还有这么一层缘由。
　　祁连衣抬眼看向他，嘴角勾起一点云淡风轻的笑，“然后就撞见你这个刚被人打得半死扔在乱葬岗里的傻子。”
　　烛光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窗外的山风刮过荒坟，传来几声夜枭的低鸣。王川看着她搅动锅里那碗五颜六色的药汤，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在乱葬岗醒过来时，她递过来的那碗肉汤——原来从一开始，他们两个就是被世界扔在泥里的人。
　　祁连衣的厨艺实在不咋样，但总好过生嚼慢咽。她捞起满满一碗的“药膳”一股脑吞吃了进去。灵草里驳杂的灵气在她受损的经脉里横冲直撞，震得她脸色发白，却硬是咬着牙咽了下去。
　　王川看着她拧眉皱吸的模样，终于忍不住开口：“你就这么当吃饭一样吃灵草？仙盟坊市里卖的温养丹，能把灵草的灵气提纯大半，吃一颗顶你生嚼十株，事半功倍，伤势也能好得更快。”
　　祁连衣难过：“我自己不会炼丹啊！而且，咱这不是穷么~~~好不容易赚来的灵石得留着给你修炼用，哪能随意挥霍？”
　　“可你不是说，我没有灵根，无法修炼吗？”
　　祁连衣又灌了一口灵草：“我可是邪修出道的，区区无灵根，又算得了什么？”
　　祁连衣忽然盯着他的眼睛，语气认真得没有半分玩笑：“逆天改命，挖了别人的灵根，种进你身体里。”祁连衣的声音压得很低，山风掠过院角的树枝，把她的话吹得带着点冷意，“我这段时间接仙盟任务，早就留意上了几个在仙盟挂了名、有点小天赋又没什么背景的孤僻散修，杀了他们，没人会查到咱们头上。”
　　“原来你早就计划好了~~~”王川心里生出一股暖意，他主动摘洗剩余没煮的灵草：“往后这些灵草就交给我来处理吧，我虽然不会炼丹，但饭还是会做的，总比你这猪食一样的烂菜汤好。”
　　祁连衣猛地抬眼，愣了好半天，抬手就往他胳膊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巴掌，又气又笑：“你小子怎么不早说？这药膳酸涩的不得了，白遭这么多罪！既然会做饭，往后的餐食全部给你负责好了！”
　　王川头一回笑了：“好！”
　　之后又是三个月过去，她身上的气息竟真的节节攀升，稳稳停在了筑基九层巅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