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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婴儿章 十一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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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头一场冬雨落下来,河下街的石板成了滑的。雨丝细得看不见,落在肩上才有凉气,一辆自行车骑过巷口,铃铛不响,链条空转,骑车人屁股离座,弓着背,怕摔。
章社的生意被雨咬掉一半,来问价的人撩起门帘看一眼天,又缩回去。沈青田乐得清闲,把爹那本备案簿从派出所抱回来以后,一直还没工夫细数。她搬了小凳坐在柜台里,一页一页对单子,对到八月,一张压着的纸条从玻璃板底下露出来。
是张订单。爹的铅笔字,横平竖直,末尾还按了个指拇印:八月初十,收订钱两块,腊月取,小儿名章一枚,黄杨木一寸,平安扣样。
八月初十的单子,八月二十人就不见了。十五天,够刻十枚章,爹一张货都没出。这张单子压在玻璃板最底下,那天翻的时候没翻出来。
门外头雨里站进来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个包袱,包袱里一个婴儿,红皱的一张脸,睡得打呼。
"沈记还作兴取章么?"
"作兴。您哪天订的?"
"八月里。我爱人回来办的,说好孩子满月前取。这不,前日孩子满的月。"
沈青田把条子递过去看。女人凑近灯,念出纸上自己的名:巧云。手在包袱上一拍一拍。
"我爱人在山西下窑,年底回来。走的时候他讲,沈师傅的章,腊月前一定取得上。"山西下窑的汉子一年回一趟,这一枚章便是他临走留下的话,她抱着孩子也得把这话办成。
沈青田捏着那张纸条,没接话。巧云抱着孩子坐在门槛的一条板凳上,孩子在她怀里吭哧了两声,她就把孩子换到另一个肩头,一只手托着后颈,那手背上有两块冻疮,裂着红口子。她只当是闺女家脸嫩,补一句:"晚几日也成,天冷了,该给孩子刻一枚锁名的小章,长命百岁。"
"不晚。今晚就刻。"
"那得多少钱?"
沈青田看了看包袱里孩子的脸,那么小,鼻子眼睛挤在一处,跟爹当年在铺子里给她刻第一枚胎毛笔章时一样。她低头把条子上的订钱数了一遍:两块,已经付过了。
"交过的钱就是交过了。你再等等,灯油钱我不收你的。"
文化馆普查组是晌午后来的。伞靠在门口,水从伞骨上往下滴,淌成一小片,踩上去吱吱响。当头一个戴眼镜的后生穿呢子大衣,怀里抱着一摞表,身后跟个拎木箱的年轻人。
"沈青田同志,你好。我岑叙白,省城金石篆刻研究社派驻县里普查的。"
"我不是同志。我爹才是手艺人,我是个接班的。"
"个体户也是人民群众的一分子,一样普查。"他把一页表摊在玻璃板上,推到灯下,"我们这次采民间金石篆刻,你这间章社在名录上。"
她没动那页表,上回老高说过,秋后特业重新登记,所里会同文化馆一起核,她知道躲不过,只问:采什么?
"章样。民间章最全的就是你们这条街。我要三十张,老章、新章、废章都要,铜木牙角,成色不限。"
"章样是人家的人生,不归我。"
后生眼镜后头的眼睛抬起来,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不气,只是稀奇,稀奇一个十九岁的姑娘怎么会讲出这句话。
"入书不是卖,是存档。"他把表上的字一行行点给她看,"沈同志,机器刻章要进县城了。潘立诚照相馆去年就添了一张章桌,申请机器刻字。这批档案交上去,是给往后留个底,给老手艺留个字据。"
"老手艺的底在刀口上,不在纸上。"
"刀口会没,纸不会。"岑叙白把表翻了一面,"你父亲的手艺我很敬。二十五年的章社,全县只此一家。"
她听见你父亲三个字,眉毛动了一下,没说话。
岑叙白把带来的旧书从木箱里请出来,是本翻烂了的《篆刻学》,纸页发黄,角上起了毛。他把书推过来,翻开的那页刚好是刀法。
"这本书我背了十年。你的刀法我没见过,可想看一眼。"
"我的刀法不值钱,你书上有。"
"你书上有?"他笑了一声,"那我问你,白文和朱文,哪个是阳,哪个是阴?"
沈青田差点顺口答出来,又闭住。她看他的表,采集栏里写着一行:白文为凸起,朱文为凹下。她把表推回去。
"写反了。朱文是阳,字凸着,红底白字;白文是阴,字凹着,印出来红字白底。你书里有,你背岔了。"
岑叙白低头看表,看了足有十秒。他不恼,把表从头到尾再看一遍,从木箱里摸出钢笔,当着她的面把那一栏改了。改完他还念了一遍:"朱文阳,白文阴。"念罢把钢笔插回上衣口袋,拎木箱的年轻人凑过来看了一眼,没敢言声,只把箱子往肩上颠了颠,箱里的章样隔着木板发出细碎的响动,像一匣子摇过的干果子。
"采表拿回去吧。姓名栏我不填,章社的章样,一张不给。"
"你守规矩。"
"我守我爹的规矩。"
他站起来收表,拎木箱的年轻人凑过来看他改的那栏,没敢吭。走到门口,岑叙白又停下,回头看她。这一次他看的是她的手。她正把那张婴儿订单叠好,塞进贴身的衣兜。拇指和食指上各有一块茧,右手的中指肚上另有一块。
"沈青田,下个月我还来。"他说,"你们这条街,快收不住了。机器章立等可取,三毛钱一枚。"
"三毛钱刻不出谢广荣。"
"谢广荣是谁?"
"一个死人。他的章,三毛钱仿得出形,仿不出那道回钩。"
岑叙白没接这话。他撑开伞走进雨里,呢子大衣的下摆溅起一圈水花。那把伞是黑色的,骨架子很粗,一下子就把人隔在雨外头了。
夜里头,章社的阁楼上灯没熄。
铺子后头有架小木梯通阁楼,堆着料和旧家具,爹走后她把阁楼扫出来,铺一床被子,夜里看摊。爹讲过,手艺人的铺子灯要亮到人睡,摊子才立得住,今夜她把灯留着。
阁楼不大,被角能摸到椽子,躺下去,鼻尖底下是一股陈年老木头的味,混着楼下透上来的艾草油气,比棉被还催眠。孩子那张皱脸在她脑子里过了一遍,她想起爹给她刻胎毛笔章那年她六岁,爹拿一撮胎发封进小玻璃管嵌在章纽上,讲人的头发是刀断不得的东西,那枚章得锁在箱子里,等她出嫁那天再拿出来。
孩子那张皱脸在她脑子里过了一遍。她想起爹给她刻胎毛笔章那年她六岁,爹拿一撮胎发封进小玻璃管,嵌在章纽上,说人的头发是刀断不得的东西。那枚章她锁在箱子里,等出嫁那天拿出来。想到这里她想起那天跟老高说的嫁妆章的料,脸上热了一下,扯高被子盖住半张脸。
楼下有响动,是风。瓦响,门板响,炉盖响。
她听着听着睡过去了。
孩子那枚章是赶半夜刻出来的。
料是黄杨木,一寸见方。边要磨圆,不能出棱,孩子的手嫩,攥着不割肉。沈青田把料在砂石上磨了足足半个钟头,磨到指头肚发红,棱角全秃,像一颗压扁的栗子。她没有磨平就打稿,先拿铅笔在料上试布局。一寸的章面排三字,挤,尤其念字笔画多,占去半边天。
她试着把念字收窄一缝,让祖字舒展开,眼睛看酸了,字才算站住了。反写的吴念祖三个字落在料背上,轻一道,她就知道落刀要顺着这道墨走。
刀是最小的一把,刀尖比绣花针粗不了多少,她捏着刀柄,先不落横,从一竖起头。竖下去,木花细得看不见,卷成极小的一圈,沾在她指腹上。冬天木头发硬,刀走得比角料慢,她下刀也慢,一刀一停。耳朵里只剩窗外的雨,和刀尖刮木头的嘶嘶声,嘶嘶的,像孩子在睡梦里磨牙。
三更天,章成了。印在纸上,三个小字圆圆地挤作一团,念祖的脚都踏在边上。她看了不满意,回炉又把念字的口部掏深一分,再试,字才喘过气来。
单子收起来,订钱两块压在单子底下。她数了数抽屉里的零钱,把这单的工钱按规矩补进账簿:婴儿章工一笔勾掉。沈记的账上,头胎孩子的头一枚名章不收钱,这是她爷爷立下来的规矩,爹在时每年腊月都要替街坊孩子刻一批"平安扣样",一分工钱不取,只收一句"孩子长命百岁"。
规矩立了几十年,到她这辈不能断。
她把章用手帕包好,压在玻璃板下,单子翻过去,正面朝外。巧云明日一早来,进门就能看见。
这一夜阁楼上的灯留到四更。她躺下去,盖着被子还想了一遍那个念字的口部,想它深一分是不是就小器了。想着,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