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收信处》痛像伦敦下小雪

4、第 4 章 第二天

　　第二天下午五点四十，林砚站在市局侧楼的铁楼梯前，鞋尖点了点最后一级台阶。

　　档案科在三楼最里间，走廊尽头的灯管坏了一根，一明一灭，把墙上的科室牌照得忽隐忽现。空气里有灰尘被晒透之后的干味，混着一点旧油墨。

　　门没锁，虚掩着，缝里漏出一线暖黄台灯光。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沈渡背对着她，站在整面墙的铁皮柜前，正把一沓泛黄的卷宗往桌面上码。听见动静，他没回头：“门没关，说明我算准了时间。”

　　“你算不准。”林砚把帆布包搁在桌角，“我本来四点就到了，绕了两圈才敢上来。”

　　沈渡这才转过身。今天他换了件烟灰色的薄毛衣，袖口照旧卷着，腕骨那道疤在台灯下颜色浅了些。视线落在她手里攥着的透明文件袋上——袋子里半张焦黑纸页，边缘卷曲，像枯蝶的翅。

　　“拿来了。”他说。

　　“拿来了。”她把文件袋搁上桌，指尖没松开，“你先说清楚，你怎么知道我还留着这个。”

　　沈渡没急着答。他拉开对面那把木椅，示意她坐，自己绕到桌这边，从抽屉底层摸出一个牛皮纸封，封口火漆印已经裂开，却还粘着没掉。

　　“三年前我调进来第一天，”他翻开封皮，抽出一张老照片推过来，“收拾这间屋子，在柜顶夹层找到的。”

　　照片拍的是梧桐街17号院门，夏天的梧桐叶铺天盖地。门廊台阶上坐着两个小孩，一个男孩，一个女孩，女孩膝盖上摊着本摊开的笔记本。

　　林砚呼吸一窒。

　　是她。七岁。旁边那个男孩侧脸模糊，可那截翻卷的袖口……

　　“那时候你认得我？”她声音发紧。

　　“认得。”沈渡垂眼，指腹摩过照片边缘，“你不认得我。你那年摔了一跤，膝盖磕破，哭的时候我把兜里唯一一颗水果糖塞给你。你咬了一口说难吃。”

　　林砚愣住。记忆深处某个蒙着灰的角落忽然被戳了一下——是有这么颗糖，硬糖，橘子味，甜得发苦。她一直以为是邻居家小孩给的，从来没对上过脸。

　　安静漫开几秒。

　　沈渡把火漆封的卷宗翻开，推到她面前。卷宗封面印着“梧桐街17号火灾·卷”，但内页……是空的。

　　不是被抽走，是从一开始就没填过正文，每一页只零星印着几行铅字批注，字迹陌生又眼熟：

　　“证物三，未归档。寄件人栏空白。收件地址：晚风邮筒。”

　　“卷宗是空的，可批注是真的。”沈渡声音压下来，“批注不是档案员写的。我比对过笔迹。”

　　林砚低头，视线钉在那行字上，忽然听见身侧铁皮柜轻轻震了一下——和昨晚邮筒那声一模一样。

　　她猛地转头看柜子。

　　沈渡伸手按住她手腕，掌心凉，力道很轻，像按住一片要被风掀走的纸。“别动。”

　　柜门缝里，缓缓滑出一张纸，白得晃眼，就着台灯光，能看见上面一行新墨：

　　“第四封，明晚投。别来档案科了，来老地方。”

　　老地方。

　　林砚喉咙发干：“老地方是哪。”

　　沈渡松开她手腕，低头看她，台灯把他眼睫的影子投下来，遮住了眼底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后院那棵梧桐，”他说，很慢，“没烧死的那棵。”

　　窗外忽然起风，走廊坏灯管“滋”地闪了两下，灭了。

　　黑暗涌进来的前一瞬，林砚感觉他指尖擦过她手背，极轻，一触即收。

　　像很多年前，那颗橘子糖，碰了一下就缩回去的、少年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