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练医心》静观雨落

16、夜布迷局，语刺肝肠 夜色如

　　夜色如墨，终南山的山风裹着霜气，穿破草庐木窗的缝隙，吹得烛火明明灭灭。

　　药炉之下的柴火噼啪轻响，褐色药汁在陶罐里缓缓翻滚，清苦的药气漫溢开来。慕若曦坐在炉边的木凳上，指尖捏着一根短枝，无意识拨弄着炭火。她是穿越而来的现代人，并无高深内功，只懂现代防身格斗、近身卸力的技巧，再配合银针作为自保手段，只能勉强防身，绝非江湖高手。她的目光隔着重叠的布帘，落向内间那道一动不动的红衣背影。

　　方才那一场对话之后，□□便再没有出声。

　　她背对着外间，肩背平直，连一丝细微的挪动都极少，仿佛一具封裹在红衣里的石像。慕若曦知晓她没有睡，伤口时时都在抽痛，心底的郁结更甚皮肉之苦，哪里能安然入眠。

　　□□守在柴门侧旁，靠在墙壁上，手里紧紧攥着一柄短剑，强撑着眼皮戒备。程英寻了干草，在庐角铺了一处简易卧榻，却也未曾合眼，时不时抬眼望向炉边沉默的慕若曦，欲言又止。她看得通透，这二人之间的症结，从来不是一件迟归的小事，是两条本就截然不同的道，偏要纠缠在一起。

　　医者心怀苍生，注定无法只为一人停留；□□半生孤苦，唯一渴求的，是独一份、不打折扣的偏爱。

　　这本就是一道无解的题。

　　慕若曦抬手，将药罐盖子掀开一条细缝，药香更浓。汤药需要慢煎半个时辰，才能把药性熬透。她打算等药凉至温吞，再送进去给□□服下，试着再同她好好说几句。

　　就在这时，远处山林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女子凄厉的呼救，声音断断续续，被山风撕扯，听不真切方位。

　　“救命……救命啊……□□……”

　　最后三个字，清晰地飘进草庐。

　　□□猛地挺直身子，握剑的手一紧：“师父！有人！是有人在喊您的名字！”

　　程英也立时起身，秀眉紧蹙：“声音像是从西边的幽谷传来，那里地势复杂，多乱石与密林。可这般深夜，怎会有人孤身在此呼救，还特意呼喊师父名号？”

　　慕若曦神色一凝，瞬间警觉。

　　她第一时间便想到了那个青铜面具人。此人擅长挑拨离间，诡计层出不穷，这声呼救来得太过蹊跷，十有八九又是圈套。

　　可内间的□□，已然听见了。

　　木榻上的红衣身影骤然一动，她猛地翻身想要坐起，后背伤口受这剧烈牵拉，一声压抑的痛哼自齿间溢出，脸色瞬间褪尽血色，额上冷汗滚滚而下。

　　“师父！您别动！”□□慌忙想要进去拦她。

　　“有人喊我名字。”□□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混杂着伤痛与紧绷，她撑着木榻，不顾伤口撕裂般的剧痛，执意要起身，“那声音在喊我，是不是有人遭难，被人擒住，拿我名字要挟？”

　　她第一念头，不是怀疑圈套。

　　纵然满身猜忌，心底尚存一丝旧年残存的软。从前在古墓，她也曾和师妹相依，知晓孤立无援之时呼救有多绝望。可她忘了，如今人人都视她为魔头，寻常百姓、江湖人，夜里遇险，避她尚且不及，怎会高声呼喊□□求救？

　　慕若曦快步掀开布帘，伸手按住她的肩头，力道稳而轻柔，不让她强行挣动：“别起身，你的伤口经不起拉扯。这呼救声不对劲，极有可能是面具人的陷阱，引我们出去。”

　　“陷阱？”□□抬眼望她，烛火映在她桃花眸里，翻涌着复杂情绪，“你只是听见一声呼救，便断定是假的？慕若曦，在你眼里，是不是但凡和我扯上干系的事，皆是奸人诡计？是不是觉得，根本不会有人真心向我求助？”

　　这句话，尖锐如冰针，直直扎过来。

　　慕若曦一怔，才察觉自己话说得急了，落在本就敏感的□□耳中，又是另一层伤人的意思。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轻轻挣开她的手，眼底慢慢浮起一层寒凉，“在你心中，救人分三六九等？山下樵夫孩童，你可以不顾一切留下救治；可若是有人寻我求救，你第一反应，却是拦着我，认定是骗局？”

　　远处，那道呼救声又一次响起，比方才更近了几分，哀哀切切：“李仙子……救救我……他们要杀我……”

　　声音刻意拿捏得柔弱可怜。

　　□□心下犹豫：“慕姐姐，万一是真的呢？若是真有人落入歹人手里，我们不去，那人就活不成了。”

　　“我去看看。”慕若曦迅速做下决断，回头看向榻上的□□，“你留在庐内静养，无双、程英留下来守着你。我独自过去探查，我不会硬拼，只远远观察。若是圈套，我便立刻折返；若是当真有人遇险，我再想办法救人。”

　　此言一出，□□脸上的血色几乎褪尽。

　　又是这样。

　　又是她慕若曦独自前去。她要去查探、去救人，而她□□，身负伤势，被困在这方寸草庐之中，只能乖乖等着消息，等着她回来告知结果。她连一同前去的资格都没有。

　　她像一个累赘，一个需要被安置、被看管起来的麻烦。

　　“又是你去。”□□低低笑了一声，笑声凄清，“慕若曦，哪里有危难，你便往哪里去。苍生苦难，你放不下。可你有没有想过，我在这里，悬着一颗心等你，每一次你踏出这扇柴门，我都在害怕，害怕你一去不回，害怕暗处的人对你下杀手。可我偏偏，连陪你一同前去都做不到。”

　　“我不让你去，是担心你的伤口崩裂，剧毒复燃，性命堪忧。”慕若曦眉心紧锁，“我本身没有内功，只懂一点近身自保的法子，独自行动轻便，不必分心护你。”

　　“不必分心护我。”□□重复着这几个字，眼神一点点冷下去，“是啊，我只会拖累你。我是魔头，一身伤病，满心猜忌，处处给你添乱。你本该自由自在，行医四方，不必被我捆住手脚。”

　　“莫愁，你不要曲解我的心意。”

　　“我曲解？”□□抬眸看她，眼底水汽氤氲，却强忍着不让泪落，“方才山下病患，你丢下我去救；如今西边幽谷有人呼救，你又要丢下我去查看。慕若曦，我到底要怎样，才能相信，我在你心中是不一样的？是不是只有我也变成一个与世无争、温和良善，不会拖累你的人，你才会把我放在前面？”

　　慕若曦喉间发涩，一时竟不知如何辩解。她的顾虑句句属实，可落在伤痕累累的□□心上，每一句都成了疏离的借口。

　　“我跟你说过，我怕。”□□声音轻而哑，“我怕一次次看着你的背影离开，怕等来坏消息，怕到最后，我所有的期盼，全部落空。陆展元当年也是这般，说有要事离开，说很快回来，最后再也没有赴约。你要我怎么不去联想？”

　　远处的呼救声持续不断，声声催逼，不给二人留缓和的余地。

　　慕若曦深吸一口气，知道再耗下去，要么中了面具人的圈套，要么呼救之人（无论真假）遭遇不测。她从怀中取出几枚银针，递给程英：“若是庐外有异，先用银针稳住她伤口附近血脉，千万不要让她强行运功。看好她，我半个时辰之内必定回来。”

　　“慕若曦！”□□见她执意要走，声音陡然拔高，眼底满是惶急与痛楚，“你非要走？”

　　“我必须去看一眼。”慕若曦背起药箱，最后深深望了她一眼，“答应我，不要冲动，安心等我。”

　　说完，她抓起门边一把短匕首，又揣好银针，掀开门帘，快步踏入沉沉夜色之中，身影很快融入幽暗山林。

　　柴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草庐之内，瞬间安静得只剩下药罐咕嘟的沸腾声。

　　□□僵坐在木榻上，后背伤口因为方才激烈的情绪起伏，温热的鲜血慢慢浸透包扎的白布，红衣之下，晕开一小片暗色湿痕。她怔怔望着紧闭的柴门，方才那一点残存的温情，像是被这夜风尽数吹散。

　　程英看着她渗血的包扎，轻声劝道：“师父，伤口流血了，我帮您重新换布吧。慕姑娘她……她只是谨慎，未必是不在意您。”

　　“不在意？或许是在意的。”□□缓缓摇头，目光空洞地望向窗外出没的树影，“只是她的在意，分了太多份。分给病患，分给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分给每一个呼救的人。我想要的那一份，太满，太独占，她给不起。”

　　□□抿着唇，心里难受：“师父，慕姐姐不是坏人，她从来没有想过要伤害您。”

　　“我知道她不是坏人。”□□唇角勾起一抹苦涩，“坏就坏在这里。若是她薄情寡义，我反倒可以干脆放手，一刀两断。偏偏她仁心良善，事事都有她的道理，我所有的不安和委屈，落在旁人眼里，都只是我偏执胡闹、无理取闹。”

　　她抬手，缓缓抚过后背的伤口，那里皮肉撕裂，疼得钻心。可心口的疼，比伤口更甚。

　　而另一边，慕若曦循着呼救声，快步向西边幽谷赶去。

　　越靠近幽谷，草木越是茂密，瘴气淡淡弥漫。她攥紧匕首，凝神观察四周，脚步放轻，依靠现代野外观察经验避开枯枝，尽量不发出声响。那呼救声依旧断断续续，指引着她往幽谷深处走。

　　走到一处断崖之下，声音忽然停了。

　　四下死寂，只有溪水叮咚流淌。

　　慕若曦立刻止步，屏住呼吸仔细探查周遭。空无一人，没有被掳走的女子，没有歹人，只有崖壁一侧，挂着一件残破的浅青色衣裙，衣裙上还染了一点仿造的血迹。

　　果然是圈套。

　　青铜面具人自崖顶的巨石阴影里缓缓现身，黑袍在夜风中翻卷，青铜面具反射着微弱的星光，阴恻恻的笑声落下来：“慕神医，果然来了。你心肠太软，听见呼救便放不下，真是再好不过的棋子。”

　　“是你设下的局。”慕若曦神色冷沉，握紧匕首，做好近身防御姿态，“你引我离开草庐，目的是什么？”

　　“目的？”面具人慢悠悠踱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要你们二人离心。□□那女人，心魔根深，本就不信情爱。你一次次因为旁人离开她，她心底的裂痕只会越来越大。今日这一局，不必我动手伤人，你们自己，便会慢慢把这段情磨碎。”

　　“你与我们无冤无仇，为何步步紧逼？”

　　“无冤无仇？”面具人低笑，“我昔日师门，尽数毁在古墓一脉手上。当年林朝英压我先辈一头，□□又是古墓传人。如今你慕若曦横空出世，医术逆天，数次坏我谋划。我要看着她众叛亲离，看着你放弃她，看着赤练仙子再尝一次被挚爱抛弃的滋味！”

　　话音未落，他袖袍一扬，数枚淬了麻痹毒的细针直取慕若曦周身大穴！

　　慕若曦侧身迅速躲闪，依靠从前学过的近身格斗身法避开飞针，挥匕首格挡。可这幽谷地形狭窄，对方身负上乘内功，暗处还布设了毒丝罗网。慕若曦没有内力，只能不断躲闪周旋，难以突围脱身。

　　她心里记着对□□的承诺，记着半个时辰之约，心头焦灼万分。

　　草庐之中，时间一点点流逝。

　　约定的半个时辰早已过去，山道之上，依旧不见那道素白身影归来。

　　□□坐在榻上，每等一刻，心底的黑暗便多一分。她听着山风呼啸，听着远处隐约传来兵器交击的微响，那声响很轻，却像重锤一下下砸在她心上。

　　她不知道慕若曦此刻是生是死，不知道她是不是落入了圈套，更不知道，她会不会就此再也不回来。

　　绝望像冷水，从头浇下。

　　“无双。”□□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吓人，“扶我起来。”

　　“师父！不行啊，您伤口还在流血，一动就会彻底崩开！”□□慌忙阻拦。

　　“我要去找她。”□□抬眼，眼底那层好不容易被温情覆盖的戾气，一点点重新翻涌上来，“我不能在这里坐着等。若是她出事，我要和她一起。若是……她是不愿回来了。我也要当面问一句。”

　　程英看着她决绝的眼神，知道劝不住了。她轻叹一声，取过一旁的拂尘，递到□□手里：“师父，我陪您一同前去。无双留在庐中守着，以防对方声东击西。”

　　□□接过拂尘，指尖用力，银丝微微震颤。她撑着床沿，忍着后背撕裂般的剧痛，缓缓站起。红衣在昏黄烛火里，仿佛又变回了那个不惧世间风雨、独来独往的赤练仙子。

　　只是这一次，她不是去寻仇。

　　她是去寻那个，让她尝过暖意，也让她受尽煎熬的人。

　　山月隐入乌云，幽谷方向，杀机与牵挂一同蔓延。误会尚未解开，凶险已经接踵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