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5、贵生 自贵者,生 ...
-
第七十四世,我是个从古人身上学会“贵生”的人。我看着这三人从历史的泥涂与尘埃中站起,也终于明白:人必先自贵,而后天贵之。
姜尚年逾古稀,隐于渭水之滨,垂钓以待时。非钓也,待明主也。后得文王载归,拜为太师,佐周灭商,建齐国八百年之基。
百里奚,虞亡被执,年七十而牧牛于楚。秦穆公以五羖羊皮赎之,授以国政,号为“五羖大夫”,遂霸西戎。
刘邦起于沛县亭长,四十八岁仍不治产业,常被其父视为不如仲兄力田。及陈胜揭竿,应之而起,提三尺剑取天下,立大汉四百年社稷。
观此三人者,其始也,或老于渭滨,或贱于牛口,或困于酒徒。当此之时,世莫之识,人莫之重。使三人者自轻其生、自贱其志,以为老而无用、贱而无望、困而无为,则后世人谁知姜尚、百里奚、刘邦为何人哉?然三人者,愈困愈不弃,愈老愈自珍,身虽在泥涂而心不肯自轻,此其所以终能振起于尘埃之中也。
《孝经》云:“天地之性,人为贵。”
此言非独贵人之生,亦贵己之生也;非独贵其血肉之躯,尤贵其心志之不可夺也。今人读此语,或以为常谈,不知“贵生”二字中,实含三重深义:
自贵以立本,贵人以及物,守志以待时。三者递进,乃成完整之生命哲学。
何谓“自贵以立本”?
夫人之为人,首在自知其贵。知自贵,则虽老不废,虽贱不移,虽困不馁。姜尚年逾古稀始遇文王,此前数十年,或屠牛于朝歌,或卖食于盟津,世皆谓之贱丈夫也,而姜尚不自贱,终以鹰扬之姿振起于西岐。百里奚七十岁牧牛于楚,身为亡国之虏、他人之奴,而心不为奴隶,虽在羁囚之中,不改济世之志。使二公者当时以老贱自轻,则不过老死牖下、埋骨荒野而已,安能留名青史、功耀千秋?故曰:
人先自贵,而后天贵之;人先自重,而后世重之。自贵者,生命之根也;自弃者,万事之敌也。
何谓“贵人以及物”?
非谓人可以凌驾万物,乃谓人当体天地好生之德,推己及人、由人及物。知己之生为贵,故不忍轻死;知人之生亦为贵,故不忍相害。
古人言:“大人之学,起于知生。知生则知自贵,又知天下之生皆当贵重也。”
贵生非独善其身之私学,乃仁民爱物之大道。己贵则人贵,人贵则物贵,万物并育而不相害,此之谓“大人之学”。
何谓“守志以待时”?
刘邦年近五十始起兵,此前亭长小吏,混迹闾巷,时人莫之许也。然彼不自弃于杯酒之间,不自伤于落魄之际,隐忍待时,一旦风云际会,遂提三尺剑取天下。观其所以成,非天幸也,乃其心不肯自轻于困厄、志不肯自废于无闻也。不自贵者,虽逢时亦不能乘;能自贵者,虽迟暮亦必有遇。故“贵生”之第三义,贵在能待——待不是空等,而是以守志之心,待未至之机,养将来之气。
姜尚之钓、百里奚之牧、刘邦之饮,看似行迹各异,其道则一:
皆于无人见处守其心,于无望时存其志。故“贵生”者,非爱生也,乃不负此生也。爱生者畏死,贵生者惜时。畏死者或苟且偷安,惜时者必奋然有为。此贵生之真精神,不在延年益寿,而在不虚此生。
今之世人,或二十而叹老,三十而言衰,四十而自弃,以为功名未就、富贵未达,此生已矣。不知姜尚七十二岁方遇文王,百里奚七十岁方佐秦穆,刘邦四十八岁方起沛县——彼皆晚年振起,大器晚成,况今人正当壮岁,何遽自轻若此?
天地生人,各有时节。早秀者不必骄,晚成者不必馁。所贵者,在能于未遇之时自守其志、自重其生。
自贵者天亦贵之,守志者时亦成之。
《贵生吟》
天地生人自有期,
或先或后各乘时。
早荣莫笑迟荣晚,
同向春风展一枝。
(注:事见《史记·齐太公世家》、《史记·秦本纪》、《史记·高祖本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