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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弃嬉 此身行作古 ...

  •   第七十二世,我是个老夫子。站在讲台上,看着底下学生低头玩手机,我忽然想起了几个亡国之君。

      讲席之上,一师授业,正析义理之微。有生晚至,甫落座,即探囊出手机,当师之面,指划屏幕,沉酣于游戏之中。师俯视久之,废讲而叹,遂口占一绝云:

      《笃学》
      二八花正开,
      一心二用才。
      非有学之专,
      每从戏后来。

      少年风华,本可一心向学,却因心有旁骛而才智两失。半生之业,往往始于嬉戏之微、荒废之端。一堂之课、一人之失,看似细事,然推而论之,此事正与千古青史中无数因嬉而败的悲剧遥遥相应——其理一也。

      君子观物,见微知著。韩愈《进学解》有云:

      “业精于勤,荒于嬉;行成于思,毁于随。”

      此语非止论学,实兼论政、论教、论人生之大端。盖“嬉”之一字,初看不过寻常消遣,细察却是人生进退之机、事业成败之纽。何以言之?嬉者,心之外驰也;勤者,心之内守也。心驰于外,则志不能专;心守于内,则业无不成。故“荒于嬉”三字,非危言耸听,乃千古不易之理也。

      夫嬉之为害,其途有三:溺于物则丧志,荒于政则失国,纵于爱则败家。三者所及不同,而其根则一——“心不守也”。心若不守,虽小嬉亦足以溃大业;心若内守,虽大诱亦不能夺其志。

      南朝刘宋时,武帝刘裕崩,十七岁太子刘义符继位。国丧未除,这位少年天子便终日沉湎嬉游,在华林园内模仿市井商贩,与侍从讨价喧闹;又常泛舟天渊池,宴饮至深夜,竟宿于龙舟之上。大臣上疏力谏,直言其“亲狎小人,惧非社稷至计,经世之道也”,然其置若罔闻。继位仅两年,便被废黜,旋被杀于金昌亭,年止十九。《资治通鉴》评其“居丧无礼,好与左右狎昵,游戏无度”,片言之中,道尽沉沦之因。

      刘义符之嬉,非有人迫之,乃其心自弛于典学、自放于游乐耳。心一弛,则万业随之而废——祸不在外,而在心之自弃。

      同是少年天子,同是嬉游无度——刘义符之嬉,止于一身之殒、一姓之废;而唐僖宗之嬉,则倾覆近三百年之大唐,裂天下为五代十国。嬉之害同,而祸之深浅异,何也?国势不同,而心之弛一也。

      唐僖宗李儇继位时年仅十二岁,对朝政毫无兴趣,唯独痴迷马球,自诩“朕如果参加击球进士科考试,肯定会得状元。”其甚至将官职任免与球技绑定——西川节度使一职空缺,竟令四位大将赛球定胜负,球技最高者出任,史称“击球赌三川”。如此荒唐,古今罕见。在位期间,朝政悉付宦官,自己沉溺于马球、斗鸡、赌鹅之中。黄巢起义烽火席卷全国,他依旧宴乐不止,终致长安失守,两度出逃。光启四年,二十七岁的唐僖宗得“暴疾”于长安驾崩,死后仅19年,延续了289年的唐朝就此终结,从此中国历史进入了五代十国时代。

      夫天下安危系于一人,而此一人之心,竟系于一枚马球之上——心之所系,即国之所趋:系于勤则国兴,系于嬉则国亡。

      嬉游之害,不仅见于君臣帝王,亦见于庭户家教之间。西汉时,匈奴休屠王太子金日磾降汉后深得汉武帝信任,其长子因聪慧可爱,被武帝收为“弄儿”,常伴左右嬉戏。武帝对其宠爱有加,即便做出“自后拥上项”等轻佻之举,也从不责备,反以为趣。在帝王溺爱之下,弄儿日渐长大,却未习得礼仪法度,反而愈发放纵。金日磾多次严厉管教,终因武帝庇护收效甚微。终有一日,其自殿下与宫人嬉戏打闹,全然不顾宫廷礼仪与皇家尊严。金日磾见之,恶其无状,遂杀弄儿。

      此处最可深思者:同一童子,武帝视之为嬉玩之伴,金日磾则视之为须正其心、束其行之子。所视不同,故所教不同;所教不同,故所成不同。武帝以“宠嬉”为爱,而金日磾以“教严”为爱——爱之而纵其嬉,实为害之;爱之而束其行,方为真护。此中道理,古今为父母者不可不察也。

      综观三事,其迹虽殊,其理则一。刘义符嬉于宫苑而丧其国,是心驰于物欲而失其位者也;唐僖宗嬉于马球而亡其朝,是心系于玩好而忘其责者也;金日磾之子嬉于宫廷而殒其命,是心纵于宠溺而败其身者也。三者之嬉,初皆始于毫末之微——不过一游戏耳、一玩乐耳,然心既外驰,志不复守,由微而渐,由渐而深,终至不可收拾。故君子慎始,防微杜渐——不使心有一念之驰,则业无荒嬉之患。

      青史所载,非独一人一时之失,实与古人的修身之理相印证。诸子立言虽异,其归于治心则一——使心归于内而已。

      所谓勤与嬉,不过是一心收放之别。心放于外则为嬉,收于内则为勤。刘义符、唐僖宗,皆因不能收其放心,溺于外物而失其内主,终致身败国灭。

      同理,外物太盛,必乱心神。声色犬马,看似令人愉悦,实则令人心发狂。古人倡“寡欲”,守虚静——非禁绝人欲,乃警世人:欲胜于理,则心为物役,不知所归。

      而人之迷障,不出“贪、嗔、痴”。贪令心驰逐于外而不反,痴令心迷暗于内而不觉。至于嗔者,于逆境起憎恚,或忿己之不遂,或怨人之阻碍——嬉游正酣而为人所止,则嗔火中烧,谏者愈切而拒者愈坚。三者之中,贪为之始,痴为之根,嗔为之障。唯有以戒束身,以定摄心,以慧照理。觉则不为物迷,不觉则永沦嬉海。

      内有主宰,则勤不待勉、嬉不待禁;心无所守,则虽微末之诱亦足溃千里之堤。故治嬉之方,不在禁其外诱,而在正其内心——此古今通用之常道也。

      青史与现实反复诉说着“嬉荒学业、乐陨前程”的道理——或废黜、或失国、或被杀、或空负青春而一无所成,皆令人叹息,更引人深思。

      然论嬉之害,非欲绝人之乐也。昔者孔子在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非溺于声也,乃心契于道也;董生下帷讲诵,三年不窥园圃,非逃于世也,乃心专于学也。彼二人者,岂真无所乐哉?特其乐不在嬉游,而在道与业之间耳。

      故君子所辨,不在乐之有无,而在心之守驰。心守则乐亦是修,心驰则虽乐亦灾。弃嬉之旨,弃溺而已,非弃乐也。

      《惜阴》
      此身行作古,
      寂寂人不识。
      儿时一低头,
      白首悔方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弃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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