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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为自己作一回主 温砚跪着接 ...

  •   温砚跪着接旨时,只感到膝下的地砖,比自己征战多年的北境的雪地还要寒。

      方才内侍刚念完封赏的单子。

      北境平定,将她加封清平县君,金银绢帛、田宅赏赐,数不尽数。皇帝本让她起身,她谢过恩,但只想着继续禀明军中事务。

      “陛下,北境裁军一事——”

      “朝里已经在议。”

      皇帝的打断有些刺耳。温砚只得停下,沉吟片刻后重新抬手行礼。

      “还有几处驻防,臣此前同——”

      “朕都知道。”皇帝抬了抬手,“军中的事,自有朝廷安置。你才回来,先休整几日,不用烦心这些。”

      温砚的话只得截在了口中。

      皇帝已端起茶盏,仿佛在今天的殿中,北境的事到此为止。

      温砚没有再次继续,只是沉默地躬身立着,似是在等待下一句悬而未决的圣意。

      大殿中静了片刻。皇帝品了口茶后,还是放下茶盏,重新看向她。

      “朕只是觉得,温将军自己的终身大事,也该好好考虑考虑了。”

      温砚抬起头。皇帝的这句话委实跳出了她的设想,让她愣了片刻后又只得重新低下头。

      “陛下所言甚是。”

      皇帝笑了笑。

      “那,这些年在外,可有心仪之人?”

      温砚垂下的脸上微微涌起一丝没能压住的凉意。

      她昨日才回京,今日穿着官服站在殿中,她也还以为朝廷对自己至少仍以功臣武将相待。

      而此刻陛下,却这般突然地问起婚事,确实是用着冠冕堂皇的体恤,不由分说地为她卸甲。

      她沉默片刻,还是只能一五一十地答道:“臣这些年常在北境,一心战事,无暇顾及儿女情长。离京数载,京中之人也大多不认识了。”

      皇帝听罢,神色倒是显然颇为满意。

      “那就是没有了。”

      温砚只得应是。

      “毕竟,温将军如今可是京里的大红人。近来向朕打听你婚事的,可不止一家。”

      她连那些人姓甚名谁都全然不知,却已经像一桩肥差一般在背地里被争抢了起来。

      皇帝看她并没有回话的意思,便自顾自地继续:

      “若是温将军没有中意的,那便让朕替你做这个主,如何?”

      温砚不自觉咬了咬牙,没有立刻应声。

      明明前一日,她还只顾着赶回京城。

      ————————————————————
      暮色快要落尽时,温砚终于望见了京城。

      绕过最后一个弯,城墙的轮廓从官道尽头浮了出来。赶了十几日路,最先让她觉得熟悉的,竟是那道灰沉沉的影子。

      她扯了扯被风吹得有些不舒服的衣领,身旁的岑月也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将军,城门要关了。”

      “来得及。”

      温砚眯着眼估量下距离,又催了催马。

      其实城外也有驿站,便是迟了,住上一宿也没什么大不了。

      只是都赶到这里了,再被城门拒之门外一夜,实在有些不甘心。

      半月前,北境最后一场战事告捷。拖了数年的战事终于以大胜收尾,捷报送往京城后,召她还朝的诏书也是紧跟着到了。

      这一路虽然赶得急,她却也并不觉得辛苦。

      离家七年,总算能够回去了。

      她跟着父亲出征时才十六岁。

      父亲原说让她去历练一番,那时她也满脑子都是上阵的激动。如今北境已经平定,她也从将军的女儿变成了北境都督,父亲却没能一道回来。

      温砚紧了紧缰绳,望着愈来愈近的城门。

      好在最后还是赶上了。

      进城后,她收住马速,沿着熟悉的街道往侯府去。

      城里同记忆里已有了许多不同。沿街的铺面看上去大抵是换过几茬,有些过去原本热闹的地方,如今也辨不出旧时模样。

      温砚索性也不再费心辨认,只管往家的方向赶。

      等看见临川侯府的匾额,天已经黑透了,但门前还亮着灯。

      温砚坐在马上,看了看那几级熟悉的石阶,一时竟感到了些许的陌生。

      她许多年没从这里进过门了。

      她翻身下马,守着门的老管事已经迎了上来。

      “二小姐!”

      那人惊喜得声音都高了些,又忙不迭叫其他人出来接马、拿行李。

      “二小姐可算回来了!侯爷一直等着呢,方才还叫人出来问过!”

      温砚手里仍握着缰绳,听见那声“二小姐”,竟没立刻应得过来。

      这些年在军中,旁人不是叫她将军,便是叫她都督。如今乍然听见这个称呼,反倒有些不习惯。

      管事也正忙不迭地催着人往里通报。没过片刻,大哥温叙便快着步子地从前院赶了出来。

      他身上随意披着件外袍,头发也没有平日束得齐整,显然已经准备歇息了。

      温砚望着他,忽然发现自己在路上想好的那些话,此刻竟全都堵在喉头。

      大哥也站住了。

      两人互相打量了片刻,最后还是温叙先开口。

      “回来了。”

      “回来了。”

      他说的是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话,温砚却觉得眼角有些发酸。

      多年没见,大哥的模样自然变了不少。当她还在捕捉那些同记忆里不一样的地方,温叙已经走上前,替她解下披风。

      披风上积了不少尘沙,抖开时弥漫进周遭的风里。

      温叙皱了皱眉,交给身旁的人。

      “先进来。嘉言叫厨房温了饭,你怕是还没吃吧?”

      “没吃。”这句温砚倒答得痛快。

      温叙看了她一眼,也终于笑起来。

      其他家人已经歇下,大嫂也应是休息了,只是提前留好了饭菜。

      温砚赶了整日的路,午后便没正经吃过东西,一坐下就端起碗来。

      温叙原想先问问路上的事,见她吃得急,只好先让她吃饭。

      “慢些,又没人同你抢。”

      温砚点头,稍稍放慢了两口。只是不消片刻,便又忘了,还是继续风卷残云了起来。

      温叙见状,也不再劝她,只把汤往她手边推了推。

      “既然回来得这样晚,怎么不在城外歇一夜?”

      “都到京城外了。”温砚咽下饭,才道,“当然回家。”

      温叙听了,低头笑了笑。

      温砚也没有多言,接着吃饭。

      汤还是小时候喝过的味道。她先前饿得厉害,几乎顾不上尝,如今腹中渐渐暖和起来,才慢慢觉出那份熟悉。

      看来今日少歇了一回,倒也值得。

      等她吃得差不多了,温叙才终于找到空挡,问起北境的战况和皇帝召她回京的事。

      温砚将接旨的日子告诉他后,他的眉头很快皱了起来。

      “催得属实急了。”

      “战事已经结束,陛下大约也希望早日商议善后。”

      “这次急召,我前几日也试着打听过几次,可还是一直没问出准信。”

      温砚抬头看他。

      “有什么不妥?”

      “眼下还说不准。”温叙沉吟片刻,神色复杂地继续,“明日见驾,若听不懂陛下的用意,先别急着答。若觉得哪里不对,也别当场追着问。回来同我商量就是。”

      温砚原觉得这不过是寻常的回京述职,但听大哥说得郑重,便也只得认真应下。

      温叙又多叮嘱了几句别的,才催她去歇息。

      她回屋时已经有些犯困,但躺回久别的自己榻上,却满脑子都还是明日要同陛下说的。

      北境裁军的章程尚未全部定下,几处驻防也要等朝廷的定夺。更别说跟随她多年的部将大多还仍在北境,苦等着京中的消息。

      她将事情在心里理着一遍,翻来覆去仍是没什么睡意。

      不过,总算回家了。

      等明日禀完军中事,再回来,好好见一见久别的家人们。

      温砚这样想着,终于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

      殿中还是一片的死寂。御座上的皇帝仍在等她回答,神色也不紧不慢,甚至懒得出声催促。

      温砚终于抬头,静静地望着气定神闲的陛下。

      她知道,他也知道,自己并无选择。

      军功的封赏后面跟的是一纸婚约。无论是哪一份恩典,温砚都知道自己可不敢有忤逆的心思。

      她这些年在北境,熬过了不知多少苦头,咬下了多少场硬仗。父亲意外战死之后更是,临危接掌军务的她,在稳定军心前可谓是千夫所指,她也只能咬着牙独自一人熬过数不清的日夜。

      如今倒是不同。

      没人拿着刀逼她,更没人准备要她的命。当今圣上也只是安坐在上首,含着笑等她一个必然的点头。

      即便看在战功的份上,自己也连说一句'容臣再想想'的余地都没有么?

      温砚带着些不甘,深吸一口气后定了定神,试探着开了口。

      “陛下,臣才回京,婚事尚未同家中商议。北境又尚有些事未了,不知可否容臣些时日——”

      “临川侯府那边,朕自会遣人去说。”皇帝逐句对着,回得妥帖,“先定下来,温将军往后有什么要议的,再慢慢商量就是。”

      这是没得商量了。

      温砚望着他,片刻无言。

      皇帝仍唤她温将军。可这个称呼听在耳中,忽然觉得有些刺耳。

      北境的军务,不必她操心,婚事也已有人替她做主。陛下替她安排得如此周全,倒让事事过问的她反倒有些不识抬举。这般下去,她这个北境都督,往后还剩多少事能自己拿主意?

      她替朝廷守了七年的疆土。若今日得胜归来的是个男子,陛下只怕是无法如这般轻巧,用一纸婚约便解了自己的忧。

      狡兔死……

      温砚硬生生收住了念头,心头一阵发冷。她自己知道不该再想。

      温家世代忠烈,父亲为国捐躯,她也从未负过君命。如今北境刚平,多少将士还等着封赏,又有多少人期盼着回乡。

      昨夜大哥还在家中等她,厨房里温着熟悉的饭菜,侯府门前的灯一直亮到深夜。

      她好不容易回来了。而那些仍留在北境的人,也还在等着她。

      温砚将袖中的手慢慢攥紧,又一点点松开。

      今日若贸然为了这桩婚事与皇帝争执,往后的军中事,怕是更容不得自己插一点手。

      纵使她有千般不愿,又能奈何。

      温砚终是垂下眼,按礼躬身。

      “臣听凭陛下安排。”

      皇帝自是继续带着温和的笑,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向身侧的内侍递了个眼色,便有人取来纸笔,准备拟旨。

      温砚立在原处,看着那张尚未落字的纸。她只希望这道旨,不会用轻飘飘的几个墨字,就锢住了自己的后半生。

      皇帝却又再次开口。

      “说到婚配对象,不知温将军觉得景和如何?”

      温砚一时没反应过来。

      景和。

      这名字似乎有些熟悉,但她在脑中找了一阵,仍是没想起个具体的人物。

      皇帝见她迟迟不答,不由笑了。

      “怎么,连景和都不记得了?朕的六皇子,萧景和。”

      “臣不敢。”

      温砚自己也知这句辩白没什么用,毕竟方才自己的迷茫怕是略有些明显。

      皇帝倒不计较,转头示意内侍。

      纸笔已经备好。

      “拟旨。”皇帝的声音在殿中响起。

      温砚看着行云流水的下笔,忽然觉得有些荒唐。

      她甚至还没想起来未来夫君究竟是何等人物,与他的婚事便这么敲定下来了。

      “清平县君温砚,赐婚衡王萧景和,择吉完婚。”

      温砚按礼跪下。

      “臣,谢陛下恩典。”

      她心中的思绪并未随着旨意落定而消散。

      只是如今,也再无说什么的余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为自己作一回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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