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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朝议 整座朝堂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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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还没亮,秦霁原便折腾起那身朝服。
先是中衣,白色交领翻出来的时候还算顺手,可等他拿起那件深紫色的外袍,两臂伸进袖中,再一拢衣襟——发现怎么也对不上。
秦霁原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听着何伯的话抬起手臂。这要是给北疆那群人发一件,大营都被人冲烂了,衣服还没穿好。
何伯替他束好玉带,又将蔽膝、衣领一一理正,这才后退半步看了看。得益于何伯的帮助,秦霁原出府时,天才微微亮。
这是他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进宫。
一道道宫门在身前打开,两侧甬道每隔五步便站着一个佩刀侍卫,皆是目不斜视、神情冷肃,仿佛整个人都与高墙融在了一处。
领头太监带着他来到一扇紧闭的殿门前停下脚步,侧过身,低下了头。秦霁原在门外等了一会,门被推开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
秦霁原一进去,便闻到一股沉香与檀香混在一起的气息。
殿内深处坐着一道明黄色的身影,秦霁原只看了一眼便低下头,上前行礼道:“臣,参见陛下。”
“来了?”皇帝的声音不轻不重地响起,“起来吧,这一路回京可还顺利?”
“一切都好。”秦霁原缓缓起身,“只是途经青石岭时,当地刚遭遇了山洪,有几户人家也不知找到了没有。”
“朕知道。”皇帝年逾五十,两鬓已经见白,面容沉静,看不出多少喜怒。只是坐在殿中,便自有一股让人不敢轻慢的威势。“陵川县令周明谦办事还算得力,待此事过去,他也该动一动了。”
秦霁原回了句不会出错的话:“陛下圣明。”
皇帝指间缓缓拨弄着一串东珠,珠身浑圆饱满,泛着温润的银白光泽。他话锋一转,“有功,朕自当赏;有过,朕也不能不罚。”
秦霁原麻利地原地跪下,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臣有罪,请陛下治罪。”
皇帝的声音在头顶响起,“爱卿以少胜多大破北戎,斩获战功无数,何罪之有?”
“当日朔宁军本部远在肃州,伊吾防军不可轻动,为解安州之困,臣假传陛下旨意,调定远军、玄戈军两军来援。”秦霁原抬高声音,字字分明,“请陛下治臣矫制之罪。”
殿中有一瞬的静默。秦霁原俯下身体,能感受到皇帝的目光一直放在自己身上。
皇帝久久没有开口,忽然问道:“身上的伤可好全了?”
“有劳陛下挂怀,已经大好了。”
“一路舟车劳顿的,一会儿朕拨个太医跟你一起回府看看。你还如此年轻,要是落下个什么病根就不好了。”
秦霁原以首叩地,“多谢陛下!”
皇帝偏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走吧,陪朕一起上朝。”
这是秦霁原第一次见到群臣,正密密麻麻地排成四列,文臣武将泾渭分明,有几个大臣经过秦霁原身边时,还对他露出了一个友善的笑容。
秦霁原不禁心想,难道他们给自己送过礼?
群臣的最前列,站着一袭明黄朝服的太子殿下。太子李承珩脊背挺得笔直,姿态里有一种被朝堂和规矩反复打磨过的从容。
魏王李元琰站在太子身后半步,姿势倒是颇为随意,还带了一点行伍气。似是感受到秦霁原的视线,竟然在大殿上旁若无人地转身对着秦霁原笑了一下。
秦霁原:“……”
只好也提起嘴角对他笑了一下。
李闻韶站在太子后面三步的位置,肩线平直,朝服的下摆纹丝不动。五皇子李允和低着头,听闻他今年才刚满十七,还不曾封王,站在几位兄长身后并不起眼。
秦霁原百无聊赖地听这些臣子们上书百事,有的说钱粮、有的说河工,还有人当众指责通政使赵光全家风不正,竟纵容自己的儿子前日刚娶了第八房小妾!
秦霁原竖起耳朵,这位赵大人悍然反击,直言他们两情相悦、生死相许!
只是大多数说完就过,像块小石子掉进深海,连片水花都没溅起,就悄无声息地落了下去。
直到一道激昂的声音响起:“臣请设北疆都护府——”
秦霁原抬起头,发现说话的是个穿青色朝服的年轻人。
一石激起千层浪,立刻有几个官员站出来支持,“臣请设!”
“陛下。”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臣站了出来,“如今安州大捷,北戎两三年间都成不了气候,北疆正值安稳之际。若是军权太盛,恐怕易生兵戈,还请陛下三思。”
最先提出的那个年轻人立刻出声反对,“陛下!正是因为安州大捷,若在此时设立北疆都护府,进可领兵追击北戎,退也可屯垦实边,安定百姓。”他话锋一转,“更何况,若是早设了北疆都护府,说不定安州的战果比如今还要更加丰厚!”
反对的人也有话说:“陛下!边疆权势太盛恐生祸乱啊!”
“设了都护府,陛下还可选派监军,何足为虑?还是说你认为我大晟的将领,尽是些忘恩负义、狼子野心之徒吗?!”
“你——你血口喷人!”
整座朝堂顿时比集市还要热闹,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青天大老爷秦霁原决定谁也不理。
皇帝忽然抬起手,搭在扶栏的蟠龙首上,东珠撞上龙首,发出一道轻响。
满殿的声音都像被那道轻响压了下去,所有人同时住了嘴,一时间落针可闻。
皇帝的目光从争执的几人身上缓缓移开,看向离自己最近的儿子,“太子,你说。”
太子端正行了一礼,声音不疾不徐,“儿臣以为,北疆四军互为犄角,可彼此依仗,并无孤悬之危,遵循旧制即可。”
“儿臣不以为然!”魏王从太子身后站了出来,“军心不统、军令不通乃是行军大忌!更何况还有北戎在一旁虎视眈眈,纵是今年不犯,明年不扰,三五年后,焉知不会再来?!既有大捷,何不乘胜?”
魏王对着皇帝俯身道:“儿臣请立北疆大都护,趁此机会带兵深入北戎,一举解决我大晟百年来的心腹大患!”
“不可——”前排一个穿紫衣的老臣出列,“陛下,虽说北戎左贤王此次损失惨重,但右贤王远在王庭,兵强马壮。俗话说穷寇莫追,若此时带兵大举进入,未免过于行险。更何况北戎地处偏隅,我军素未深入其境,千里运粮,士马疲敝,诚非万全之策。望陛下三思啊!”
魏王霍然转身,“若依邵大人所言,我军岂不是永远不能踏足北戎王庭?”
“陛下!”又有一个重臣站了出来,“正是因为前人素未涉足,我军才更当先往,以开万世之先!”
怪不得都说文人的笔杆子能杀人呢,这话要是放在军营里,只怕听得军士们热血沸腾、一呼百应,恨不得第二天就踏平北戎。
秦霁原正在看戏,忽然听皇帝问道:“老四,你怎么看?”
李闻韶还是那副模样,恭敬有礼,声音清明,“儿臣以为,边军之制,不应先议何府,而应先议何制。”
“边军之制,不可只系于一人。若设大都护总领诸军,便当授其统军之权,却不可使军政、粮饷皆出一门,以防其拥兵自重;若不设大都护,诸军仍可各守其境,却应先定战时统合之法,否则战事一起,诸军各自为战,必误战机。”
李闻韶说完,太子回头看了他一眼,点头道:“四弟说的有理。”
“哼。”魏王眼皮微抬,目光冷冷地看了李闻韶一眼,“四弟惯会做好人,谁也不得罪。”
李闻韶侧身对着魏王行了一礼,“边军统属,本就是朝廷之事。臣弟不过据事直言,并无他意。更何况……”他顿了顿,向秦霁原看来,“若论今日殿中,谁最熟悉北疆事务,恐怕非靖北侯莫属。”
秦霁原一下被点了名,无声地磨了磨牙。
皇帝顺着李闻韶的目光看了秦霁原片刻,忽然笑道:“秦卿以为呢?”
秦霁原低头道:“臣只知军,不知政。”他顿了一下,接着道:“边军平日各守一方,自无不可。可一旦临敌,进退援应皆在顷刻。若军令各出,难免贻误战机。总要有人节制诸军才是。”
殿内稍静,很快又有人出列。新一轮争论再度响起。
皇帝站起身,“此事,之后再议。”
一旁的内侍立刻上前两步扯着细尖的嗓子喊道:“退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