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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父母爱情的 ...


  •   天气好得过分。
      十月中旬的M国首都,阳光像不要钱似的泼下来,操场上蒸腾着一股热烘烘的塑胶味。程昭奕逃了三节,从第二节下课就泡在球场上,汗把校服的后背洇出一大片深色的痕迹,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发尾还挂着没干透的汗珠。

      中午放学铃响的时候,几个同学勾着他的脖子喊他一起去酒店吃饭,程昭奕甩开他们的手,拍了拍球衣上沾的草屑,说:"不去,你们去吧。"说完转身就走,步子方向根本不是校门,而是食堂。

      他穿过嘈杂的人群,径直走向食堂最里面、最角落的那张桌子。

      那张桌子靠窗,光线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桌面上一个女生的侧脸上。黑长直的头发垂到腰际,发尾被阳光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顺得像一匹上好的缎子。她低着头,两只手搭在手机屏幕上,拇指慢条斯理地划着,整个人安静得像和周围格格不入。

      S级Alpha,程奚禾,他同胎妹妹。

      程昭奕走过去,拉开她旁边的椅子,一屁股坐下来,椅腿刮着地面响了一声。他顺手就把她手边那瓶没开封的矿泉水抄起来,单手拧开盖子,仰头灌了一大口。水顺着他的嘴角淌下来一点,他用手背胡乱一擦,把瓶子往桌上一墩,侧过身看着她。

      "林熙他爸妈离婚了,你知不知道?"

      程奚禾头都没抬,拇指还在屏幕上划,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食堂的菜咸了:"我为什么要知道?"

      "你竟然不知道?!"程昭奕瞪大眼睛,身子往前探,两只胳膊撑在膝盖上,几乎要把脸凑到她手机前面,"这事全校都传疯了!你一天到晚就知道玩手机——程奚禾,你看着我说话啊,老玩手机眼睛会坏掉的!"

      程奚禾被他吵得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她终于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那双眼睛跟他们的父亲一模一样,形状漂亮,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自带一种冷淡的、懒得搭理你的审视感。她看了她哥两秒,又低回去,声音懒洋洋的,像是从鼻腔里哼出来的:

      "妈今天晚上到国际机场,你就这样臭烘烘的去见他?"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从程昭奕头顶浇下来。

      他的表情瞬间凝固了。嘴巴还张着,眼睛瞪得更圆,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然后他猛地低头闻了闻自己——校服领口一股汗酸味混着球场上的草腥气,袖口还有蹭上的泥土印子。

      "我去——我忘了!!"他几乎是弹起来的,椅子被他带得往后滑了一截,发出刺耳的刮擦声。他两只手撑在桌面上,指节发白,急切地看着他妹,"快把你香水给我!回头我给你买新的!买两瓶!三瓶都行!"

      程奚禾终于放下了手机,抬眼看他。那眼神里写满了"不解"两个字,还带着十七岁少女对亲哥身上那股汗臭味的生理性嫌弃。

      "你去盥洗室洗一下不行吗?"她说,语气里毫不掩饰的嫌弃像刀子一样精准。

      "我没带衣服啊!"程昭奕抱住自己的脑袋,声音都快哭了,"我穿这身去接妈,他第一件事肯定不是抱我,而是捂鼻子——那多丢人……我形象啊!我好歹也是校草啊!"

      他一边说一边在脑子里疯狂盘算——回家换衣服?来不及。让司机绕路送?更来不及。唯一的救命稻草就坐在他对面,冷冷地看着他表演。

      程奚禾无语地盯着这个跟自己从同一个受精卵里分出来的哥哥。同样十七岁,同样S级Alpha,怎么有人能蠢得这么理直气壮,还带着一种"我臭了但我有道理"的理所当然。她叹了口气,从椅子旁边捞起一个纸袋,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是一套干净的便服——她本来是给自己备着放学直接去更衣室换的。

      她把袋子往桌上一推,指尖点了点袋口。

      "你还有三小时五十分钟。"她重新拿起手机,头也不抬地说,声音冷得像在念判决书,"你要是身上有一丝汗味,你就自己走过去。"

      程昭奕一把捞过袋子,脸上的表情瞬间从苦哈哈切换成灿烂得欠揍的笑,眼睛亮得像刚投进一个三分球:"你哥肯定比你还要香喷喷!你等着!"

      说完拎着袋子窜起来,跑得比球场上过人还快,背影消失在食堂门口,连椅子都没推回去。

      程奚禾看着他消失的方向,轻轻哼了一声,拇指重新落在屏幕上,肩膀靠回椅背,继续划手机。阳光落在她黑长的头发上,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

      下午16:05。

      校门口停着一辆黑色保姆车,车身线条修长,漆面在夕阳下泛着冷光。车门两侧站着两个保镖,一米九以上的个子,黑色西装,墨镜,双手交叠在身前,站姿笔直得像两尊雕塑。车窗全部贴了防窥膜,从外面看不到里面一丝一毫,但也没有任何一个路过的学生敢凑上去——光是那两个保镖散出来的压迫感就够让整条街的人绕道走三米。

      程奚禾单肩挂着书包,站在校门口的台阶下面,低着头,拇指在手机屏幕上一下一下地划。她的表情很淡,又是黑头发,十七岁的少女,S级Alpha,站在那里自带一种鄙视所有人的气场。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运动鞋踩在柏油路上啪嗒啪嗒响,还伴着粗重的喘息和书包带子拍打腰侧的声音。

      "哎——等等我啊!程奚禾!"

      程奚禾锁了屏幕,没回头,但脚步放慢了半拍。

      程昭奕背着书包冲过来,额头上还有一层薄汗,头发被精心梳过——至少他自己觉得是精心梳过的,三七分,发胶抹得发亮,在夕阳下闪闪发光,像一只刚做完造型的鸟。
      他跑到她身边,弯着腰喘了好几口气才直起来,伸手理了一下衣领,得意地甩了一下头发。

      "你看看我!帅不帅?这发型我梳了二十分钟!"

      程奚禾终于转过头。她从他的球鞋开始看起,慢慢往上——校服裤子换成了深蓝色休闲裤,上身是件浅灰色的薄卫衣,干净清爽,确实比中午那身汗味T恤强了不止一个档次。但那个发型……

      她什么也没说。
      转回头,继续往车子方向走。步子不快不慢,像在走一条走了无数遍的路。

      "怎么了怎么了?不帅吗?"程昭奕跟上她,步子迈得大,绕到她前面倒退着走,想捕捉她的表情,"你倒是给个评价啊!程奚禾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少?"

      程奚禾面无表情地从他旁边走过去,连余光都没多给他一个。

      保镖上前一步,接过两个人的书包,另一个拉开中门。程奚禾先弯腰进去,程昭奕紧跟着钻进车厢,书包带子还挂在肩膀上差点卡住门框。

      车厢内部宽敞安静,真皮座椅,空调温度刚好,空气里有一股很淡的茶香味。

      程奚禾扫了一眼,径直走到中排,在程绥明旁边坐下来,把书包放在脚边。程绥明正对着笔记本电脑敲键盘,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数据模型和推演图表,作为最高议事会战略研究室见习研究员,军校战略系毕业刚满四个月,入职后接的第一份大活是《中央邦联银行系统信息素信贷风险评估》,附件里还夹着几份资金流向表。
      他头也没抬,只伸手揉了一把妹妹的头顶,掌心在她发顶按了一下,算是打招呼。程奚禾没躲,靠在窗边,把书包抱在膝盖上。

      程昭奕则一屁股坐到后排,挨着那个正在看书的人。

      那人穿着深灰色的大衣,袖口推到手腕,手里捧着一本硬壳书,翻页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细细咀嚼每一行字。他没戴眼镜,鼻梁的线条在车厢昏暗的光线里格外利落,眉骨高,眼窝深,整个人透着一种从容的、不怒自威的气质。

      M国最高议事会首议,程昉,今年四十一岁。

      "爸!"程昭奕凑过去,声音里带着邀功的雀跃,整个人几乎要贴到程昉肩膀上,"看我的新造型!帅不帅!"

      程昉翻书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眼,目光落在二儿子那颗抹了发胶、梳得油光水亮、在车厢灯下闪闪发光的脑袋上。

      他的嘴角动了动。

      不是笑,是那种——忍着不笑、但眼角已经泄露了的东西,像看到一只猫把自己舔成了刺猬。

      程昭奕那个发型,怎么说呢。三七分,发胶打得太多,右边那撮头发倔强地翘着一个弧度,像一根天线。他妈看了绝对得皱眉。

      但程昉没说这个。他合上书,放到膝盖上,语气平静得像在开内阁会议:"我给你弄一下,你不要乱动。"

      "为啥啊?"程昭奕摸了摸自己的头发,一脸莫名其妙,身体诚实地往后靠了靠,"这不挺好的吗?我同学都说我帅啊——哪里不行?我们班那个Alpha女生还问我用的什么发胶。"

      程昉看着他,停了两秒。目光里那种父亲的、带着点无奈的柔软从眼角漫出来。

      "你妈看了会嫌弃你。"

      六个字。

      程昭奕的表情像被雷劈了第二下。嘴巴张开,又合上,又张开,最后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球一样缩回座椅里,两只手攥着书包带子,肩膀垮下来。

      前排传来两声没憋住的笑——程绥明终于从电脑屏幕上抬起了头,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露出一点跟程昉如出一辙的弧度;程奚禾靠在窗边,肩膀微微抖了一下,虽然她没发出声音,但那个憋笑的侧脸和微微咬住的下唇已经出卖了她。

      "程奚禾你笑什么笑啊!"程昭奕脸涨得通红,像一只煮熟的虾,连耳朵尖都红了,"大哥你也笑话我!你们俩怎么回事!"

      趁他注意力全被前排两个人吸走,程昉抬起手,手指插进程昭奕的发间,掌心贴着他的头顶,指腹沿着发丝慢慢揉开。发胶的硬度在指腹下一点一点被揉散,那颗油光水亮的鸟窝头逐渐塌下来,变成一种蓬松的、自然的微卷,额前的碎发软软地搭下来,反而比刚才那副"我精心打扮过"的样子顺眼得多。

      "爸!你轻点!"程昭奕挣扎了两下,但力度很小——比起跟亲爹动手,他更怕的是妈嫌弃。算了,认了。他闭上眼睛,任由那只手在他头上胡噜了几下,像小时候一样。

      程昉收了手,端详了一下成果,满意地点了点头。十七岁的少年,头发软下来之后露出额头,眉眼间那股程家的锐利才真正显出来——其实这孩子长得不差,就是审美还需要他妈再教几年。

      首都国际机场在郊区,开车要走不短的一段路。

      车厢里渐渐安静下来。

      程绥明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键盘声噼里啪啦响个不停——那份风险评估报告后天交,导师催了三遍了。屏幕上是中央邦联几家主要银行的信贷数据交叉比对,他正在标注其中一家分行的异常资金流动。

      程奚禾歪在窗边,脑袋靠着玻璃,手机滑到膝盖上,眼睛已经闭上了。呼吸均匀,长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黑长直的头发散在肩膀上,像一幅没干透的画。

      前排安静了,后排也安静了。

      能跟程昭奕搭上话的只剩他爸。

      程昉不戴眼镜,侧脸的轮廓在车窗透进来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深邃。四十一岁,正是男人最好的年纪,年轻时的锋利被岁月磨出了圆润的底色,但那双眼睛里藏的东西比十年前更多了。三个孩子都继承了他的骨相,这是基因层面的碾压。但眼睛的来处各有不同,程绥明和程昭奕那双眼睛的形状和颜色,活脱脱是从他们母亲脸上复刻下来的,温润、明亮、带着点不自知的柔软;而程奚禾那双,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瞳孔深处那种沉静又疏离的光,是程昉的翻版。

      程昭奕百无聊赖地抠着座椅扶手上的缝线,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爸,我们班那个叫林熙的,他父母离婚了,你知道吗?"

      程昉正看着窗外,闻言转过头来,想了一下。他的表情很淡,像是在记忆里翻了一个不重要的文件夹:"中央邦联最高银行局局长家那个小儿子?"

      "对!就他!"程昭奕坐直了身子,书包从膝盖上滑到脚边,他没管,"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程昉嘴角弯了一下,那种带着点调侃的弧度又出现了:"怎么,看上人家了?"

      "哎呀爸!说正事呢!"程昭奕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声音里带着十七岁男生特有的那种"你怎么什么都能往那方面想"的无奈,"我在跟你说正经事!林熙这几天状态不对,上课走神,体育课也不打球了——"

      程昉笑出了声,肩膀微微抖了一下。他重新靠回座椅里,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他爸跟他妈是联姻,没什么感情基础。后来他妈的白月光回来了,她就想离。反正联姻嘛,离就离了,不稀奇。"

      "我的天——"程昭奕张大嘴巴,眼睛瞪得溜圆,像听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你咋知道这么多信息啊爸?我上学的时候都没人跟我讲这些!林熙自己都没跟我说!"

      "行政楼里那帮人传得比你们学校还热闹,我很难不记住。"程昉压低了声音,身子往程昭奕那边倾了倾,凑近他耳边,用一种分享秘密的口吻说,声音里带着点父亲和儿子之间才有的那种默契,"听说那白月光还是局长的初恋。"

      程昭奕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一种复杂的、难以形容的东西。他盯着他爸看了三秒,眼神里带着一种微妙的幻灭感。

      "爸……"他声音里带着不可置信,"我以为你天天在办公室批文件呢,没想到你还在那儿偷听八卦……你是首议啊!"

      程昉挑了一下眉,没否认,甚至有点得意地靠回去:"那又怎样,首议也是人。"

      程昭奕咽了口唾沫,忽然也压低了声音,像做贼一样把脑袋凑过去,肩膀缩着,整个人凑到程昉耳边:"那……爸……那啥……你跟我妈,是怎么认识的?"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程昉的表情变了。

      那种从容的、带点戏谑的神情慢慢收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柔软的东西,像冰面下面流动的暖水,不容易察觉,但确实存在。他的目光落在车窗外的夕阳上,金红色的光落在他侧脸上,把那道常年紧绷的颌线柔化了几分。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之前那种带点调侃的笑,而是一种很轻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像想起了一件只有他自己知道有多甜的事。

      他从大衣内袋里摸出一个怀表。

      不大,银色的壳子,表面有细微的拉丝纹路,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边角被磨得发亮,像是被人摩挲过无数次。他用拇指按住表扣,轻轻一按——

      咔。

      表盖弹开。

      里面不是时间刻度,而是一幅微型肖像。画工精细,是一个清秀水灵的Omega少年,黑发柔软,眉眼温润,唇角带着一点羞涩的、不确定的弧度。那张脸年轻得几乎透明,像被阳光穿透的薄瓷。

      燕瑀慈。

      现如今誉桓集团董事长,三个孩子的母亲,程昉的夫人。

      "这是……?"程昭奕屏住呼吸,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你妈妈。"程昉的声音很轻,目光落在肖像上,像在看一个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世界,拇指轻轻摩挲着表盖的边缘,指腹贴着银壳的温度,"你妈妈当年,也是跟我联姻在一起的。"

      "什么?!"程昭奕差点从座椅上弹起来,声音拔高了八度,又赶紧压下去,怕吵醒前排睡着了的妹妹,"联姻?!你们也是联姻?!"

      他脑子里嗡嗡响。十七年的人生里,他见过太多联姻家庭的结局。林熙家是今天最新的例子,之前还有隔壁班那个omega的姐姐,被家里安排嫁给一个六十岁的老头,半年就离了。联姻在他这个年纪的认知里,基本等于"两个不认识的人被绑在一起互相折磨",能撑过五年的都算奇迹。

      而他爸妈——

      他偷偷看了一眼他爸。程昉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笑,那种笑不是装出来的。

      "联姻怎么了?"程昉说,声音里有一种笃定的、不容置疑的东西,"联姻也能联出好结果。"

      程昭奕张了张嘴,又闭上。他低头看着那个怀表里的肖像,那个年轻的Omega,眉眼间有一种安静的、隐忍的美,像一株在暗处开的花。

      "那……"他声音小了下去,带着十七岁少年第一次认真思考父母关系的那种笨拙,"你当时……喜欢她吗?"

      程昉没说话。他把怀表合上,咔哒一声,银壳在掌心里转了半圈。

      窗外的高速公路在夕阳下延伸成一条金色的线,车子的引擎声低沉而平稳,像某种恒定的心跳。

      程昉开口了。
      声音比刚才更低,更慢,像是在翻开一本很久没碰的书,书页之间还夹着干枯的花瓣。

      "这得从二十年前说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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