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史辞》贺荀

2、不会是被诡赖上了吧 “又去图书

　　“又去图书馆了？”
　　回到宿舍，室友林远正躺在床上刷短视频，外放的声音吵得很。看到秦疏进来，林远把声音调小了。
　　“嗯。”
　　“你这几天魔怔了？还没到期末呢就天天泡图书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秦疏没接话，把书包扔到桌上，坐下来打开电脑。
　　林远翻了个身，继续刷他的视频，边刷边说：“今天老班问你，怎么《经济社会学》的课没去上？”
　　“我刚回来遇见他了，我和老班说了，去年我跟着20的学长学姐已经把这门课上过了，到时候交期末作业就行了，老班同意了。”
　　“牛……”
　　秦疏把文档保存好，合上电脑时，宿舍楼刚好十一点熄了灯。
　　他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私信界面。那条发出去的消息还是显示“已送达”，没有回复。三天了，大概不会有了。
　　周末的校园安静得很，梧桐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秦疏沿着主干道往回走，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些名字。
　　何舜华，何知蘅，何明微。
　　三个姓何的女人，一个在正史里留下几行字，一个只剩下名字和死因，一个连正史都进不去。
　　路过操场的时候，有人在跑步，脚步声有节奏地敲在塑胶跑道上。秦疏停下来，靠着栏杆发了会儿呆。
　　阳光晒得后背发暖，他想起梦里那个小女孩抱着碗从柱子后面探出头的样子，还有何舜华站在门廊下，眼神平静地看着流民队伍。那些画面太清晰了，清晰到不像是梦。
　　可他也没法解释那到底是什么。
　　秦疏点开学校图书馆的数据库，在搜索框里敲下“何舜华”。跳出来的条目比之前多了几条，大多是地方志和笔记小说里的摘录。
　　他一条一条点开看，有的说何舜华的诗写得好，有的说她嫁人之后就不怎么写东西了，还有一条说她出嫁那天，陪嫁的书装了整整两车。
　　他又搜了“何知蘅”，出来的结果还是那几行冰冷的记载。生而颖慧，七岁能属文，入宫伴读，半月夭亡。连她写了什么都没人记下来。
　　秦疏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一个七岁就能写文章的女孩，被选进宫当公主的伴读，半个月就死了。史官只写了“染恶疾”三个字，轻飘飘的，像抹掉一滴墨水。
　　他想起朱教授在课上说的话：正史是骨架，野史是血肉，是那些被忽略或掩盖的碎片。
　　何知蘅的那点记载，连骨架都算不上，顶多是个骨头的影子。
　　第二天是周一，秦疏提前二十分钟到了朱教授上课的教室。他不是历史系的学生，没有选课名单，只能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教室里陆陆续续进来人，大多是陌生面孔。朱教授踩着上课铃走进来，把讲义往讲台上一放，扫了一眼教室，目光在秦疏身上停了一下，微微点了点头。
　　“上节课布置了期中作业，让你们找一段野史，再用正史佐证或证伪。有人开始做了吗？”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有个女生举手：“老师，野史的范围太广了，有没有什么方向？”
　　朱教授推了推眼镜：“方向？你们自己去找。历史研究没有现成的方向，都是自己摸出来的。你去找一段你觉得有意思的野史，然后去翻正史，看看能不能对上。对上了，说明野史有依据；对不上，要么是野史编的，要么是正史漏了。这个过程本身就是收获。”
　　下课后，秦疏收拾东西准备走，朱教授叫住了他。
　　“你那个作业，选了什么题目？”
　　秦疏把电脑屏幕转过去，让朱教授看文档标题：《正史与野史中的何舜华——兼考何氏家族女□□迹》。
　　朱教授看了几秒，点了点头：“何舜华，有意思。你怎么想到选这个的？”
　　“偶然刷到了帖子就取查了下，正史里关于何舜华的记载很少，但是地方志和笔记里有一些零散的东西。我想把这些东西整理出来，看看能不能拼出一个完整一点的画像。”
　　“好。”朱教授说：“何舜华，朝榆何觉的长女，永熙年间的才女。”
　　朱教授在黑板上写下这三个字，“正史里对她的记载很简单，只有‘有才名’三个字。但是你去翻地方志和笔记，会发现很多有意思的东西。有人说她六岁就能背《诗经》，有人说她出嫁的时候陪嫁了两车书，还有人说她写过的诗有上百首，但是流传下来的只有三四首。”
　　“为什么只有三四首？”秦疏问。
　　朱教授摊了摊手：“这个问题问得好。为什么？没人知道。可能是战乱丢了，可能是没人整理，也可能是她自己不想留。历史就是这样，大部分东西都丢了，只剩下一点点碎片。你要做的，就是从这些碎片里拼出点东西来。”
　　“不过你要注意，地方志和笔记的可信度参差不齐，有些是道听途说，有些是后人附会。你得学会分辨。”
　　“怎么分辨？”
　　“交叉验证。同一件事，如果好几个来源都提到了，那可信度就高一些。如果只有一个来源提到，你就得打个问号。”朱教授拍了拍他的肩膀，“有问题随时来找我。”
　　秦疏点点头，把电脑合上。
　　“同一来源吗？”出了教学楼，他点开那个答主的主页，翻了一遍。
　　主页很空，只发过那一条回答，注册时间是两年前，之后再没有过任何动态。头像是一张灰色的默认图片，没有个人介绍，没有其他回答，什么都没有。
　　像是一个凭空出现的账号。
　　“难道是假的？”
　　算了，何舜华总是真的，先写作业吧。
　　“何舜华，字舜英，朝榆人，何觉长女。幼聪颖，六岁通《诗》《书》，八岁能属文，乡人称奇。永熙三年，嫁江南陆氏子，陪嫁书两百卷。婚后鲜有诗作传世，或云其自焚诗稿，不复吟咏。卒年不详。”
　　这是他从一本晚平的笔记里找到的。作者叫陆昶，自称是何舜华夫家的后人，书里写了不少关于何家的逸闻。
　　秦疏把这几个来源对照着看了一遍。六岁通《诗》《书》这件事，有三个地方都提到了，可信度应该不低。出嫁陪嫁两百卷书，也有两个来源提到。但是“自焚诗稿”这件事，只有陆昶的笔记里有，其他地方都没见过。
　　秦疏又去了图书馆。他在古籍阅览室翻了一上午的地方志，终于在一本光绪年间修的《虞县志》里找到了一条记载：
　　“何氏故居，在城东隅。明初犹存，后毁于兵燹。其地今为菜圃，居民耕时常得残砖断瓦，或镌有字迹，然多漫漶不可识。”
　　下午有一节朱教授的课，今天讲的是正史的编纂过程，说正史是怎么选材的，哪些人能被写进去，哪些人不能被写进去。
　　“正史不是镜子，是筛子。”朱教授说，“它筛掉的东西，比留下的多得多。被筛掉的，不一定不重要，只是不符合某种标准。”
　　下课时朱教授叫住了秦疏：“进展怎么样？”
　　“找到了一些东西，但是还不够。”秦疏说，“关于何舜华的记载太散了，东一条西一条的，很难串起来。”
　　“那你就先把能找到的都列出来，能串多少串多少。”朱教授说，“历史研究就是这样，不可能什么都弄清楚。你能把模糊的地方说清楚，也是本事。”
　　“对了，”朱教授走了两步又回头，“你那个题目，何氏家族女□□迹。除了何舜华，还有别人吗？”
　　秦疏犹豫了一下，说：“还有一个，何知蘅。何觉的幼女，七岁入宫，半个月就死了。正史里只有一句话。”
　　朱教授想了想：“何知蘅……这个名字我好像在哪见过。”
　　“你回去查查《大平广记》，是平朝人编的类书，记录了很多小说笔记的片段，可能有用。”
　　秦疏当晚就翻了好几卷，终于在一卷叫《才女传》的附录里找到了一条，这次相比之前的记载，多了一句话：“伴永嘉公主读。居数日，谓宫人曰：‘此地非我所能留。’”
　　一个七岁的女孩，在宫里说了这句话，然后就死了。
　　他靠在椅背上，脑子里转过很多念头。何知蘅为什么说这句话？她看到了什么？感觉到了什么？史书只写了“染恶疾”，但这段野史里，她的话像是在预言什么。
　　可是一个七岁的孩子，能预言什么？
　　秦疏决定换个思路。他在学校图书馆的馆藏目录里搜了一下《朝榆何氏族谱》，没有找到。他又搜了虞市的方志馆和档案馆，发现有一本《朝榆何氏家乘》收藏在虞市图书馆的地方文献室，但是需要预约才能查阅。
　　学校到虞市，四个小时，当天能来回。
　　“林远，后天周三上午的栋哥的《社会研究方法》你帮我代签下，我要去趟虞市。”
　　“哦好。”林远玩着游戏没反应过来直接答应了。
　　“不是？秦疏你去那么远干什么？”另一个舍友徐楷杰反应过来。
　　秦疏思忖了片刻还是把经过说出来了。
　　徐楷杰盯着秦疏看：“你确定不是被诡赖上了？”
　　“说实话，我不知道……”秦疏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我一直认为自己是唯物主义者，我的认知来自实践，我现在就是要去找证据证明这个事到底是不是真实存在的。”
　　林远听得一愣一愣的。徐楷杰无奈说：“那你也可以周六再去，要这么着急吗？”
　　“虞市地方小，古籍馆周六周日不开放。周三只有栋哥的一节课，你们放心，我和辅导员请假备案了的，我当天熄灯前就回来。”
　　“行，你注意安全。”
　　室友已经睡了，宿舍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低鸣声。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猫叫，然后又是长久的安静。
　　他闭上眼睛，那个梦里的声音又浮上来。
　　“你来了……”
　　秦疏猛地睁开眼。窗外天还没亮，宿舍里黑漆漆的，只有室友翻身的窸窣声。他摸了一把脸，手心都是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