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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立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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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越是被闹钟叫醒的,睡了五个小时。八点的普拉提也没落下。做完,一身汗地回去冲了个澡,九点半到公司。
前台的屏幕滚着昨晚的数据。她不用看也知道——凌晨一点多,在线峰值破了年度纪录,那条曲线爬到顶,把三个月前那场离婚挤到了第二。江涛后半夜发过一条消息:两点四十,增速回落,告警降回二档,后续按夜间常规监测走。消息末尾一个安睡的表情。
她到工位的时候,组里的群已经盖了几百条。有人在拉数据,有人在整理过夜的舆情走势,有人在问今天怎么排。昨晚十一点以后,这件事里需要运营拍板的决定,最终都落在她一个人身上;此刻,一栋楼醒了,几十号人围着同一条曲线转起来。她昨晚的那几个决定——不压主内容、清理人身攻击、先暂停主词条广告、把警戒线往上挪——已经变成了今早所有人动作的起点,没有人再回头问一句那几个决定对不对,它们成了既定事实,像地基一样,大家在上面接着盖。
她回了几条群消息,把昨晚的处置记录补进值班事件单,然后去接了今天第一杯热水。
十点,大会议室。
来的人比平时多。运营这边她带着两个,公关来了三个,风控两个,商业化一个,法务派了个人旁听。郑总坐主位,他管着整条内容线,平时开会话不多,今天进门就先看了眼投屏。投屏上是那条曲线,和一张实时热度图。热度的中心是羊城,红得发白,一圈圈往外淡下去,已经淡到了整张地图的边。
公关的许姐坐在郑总左手边,笔记本已经摊开,口径草稿的文档亮在屏幕上。风控的高工在对面,面前摊着一叠打印出来的舆情截图。法务的人坐在最远的角落,从进来就没碰过电脑,手边只摆着一杯水。
“昨晚谁值的班?”郑总问。
“决策值班是我。”林越说,“两点四十降回二档,期间未干预主内容流量。”
“主内容不动是对的。”郑总点头,“现在立项。这个量级,过夜还在第一,不立项兜不住。”
项目就这么立起来了。系统里生成一个编号,归在S级舆情下面。运营主责落在林越名下,公关、风控、商业化各挂了一个协同人。昨夜那张值班事件单,也被并进项目附件。
这套流程是现成的,去年一年跑了七十多个S级,从明星到天灾,从食品安全到桥塌了,每一个进来都走同一条流水线:立项、定级、派单、口径、处置、复盘、归档。晚晚这条,和那七十多条走的是同一条道。
有人问项目叫什么。系统生成的事件号末四位是0930,负责建项的人顺手把它填进了会议纪要的标题栏。那个女孩从此有了一个名字:0930。往后这一周,这栋楼里所有跟她有关的邮件、群、文档,抬头都是这四个数字。她叫什么、长什么样、为什么死,在这四个数字里,一律省略。
公关先过口径。许姐做这行十几年,说话快,条理清楚。她把一份草拟的声明念了一遍。声明很短:平台已关注到相关情况,高度重视,第一时间启动核查,将积极配合有关部门,呼吁广大用户理性表达、不信谣不传谣。
“这版稳妥。”许姐说,“不表态,不定性,把球踢给通报。等警方定了性,我们再跟。现在最怕的是我们先说了一句话,后面反转,打自己的脸。”
“通报什么时候出?”郑总问。
“不好说。”风控的高工接过话,“坠楼这种,要排除刑事才能通报,快则一两天,慢则一周。这一周就是空窗,空窗里全靠猜,猜什么的都有。”
“猜的方向我们盘一下。”许姐调出一张表,上面列着几种走向,“目前场上主要两种声音。一种,说她是被人害的,矛头指向感情纠纷,这一支在替她喊冤,情绪最激。另一种,说她这个号本来就是卖惨立人设的,连死都可能是剧本,这一支在扒她过往,骂得最狠。两支现在打得不可开交,谁也说服不了谁。”
“哪支量大?”
“骂的那支略大,但喊冤的那支黏性高,停留时间长。”高工看了眼数据,“从留存和舆情看,暂时都不能做倾向性干预。碰哪一支,另一支都会说我们拉偏架。违规内容还是按原标准处理。”
许姐还补了一条:“如果家属出来发声,变量最大。家属一旦露面,同情侧会瞬间放大,质疑侧会立刻转向骂家属消费死者。这个分支要提前想好。”
“家属现在有联系吗?”郑总问。
“暂时没有。公开信息里只知道家属在外省,是否已经到羊城还没确认。”高工答。
“那先挂着。”郑总说,“真出现了再议。”
许姐在纪要里补了一行。林越的位置正对着投屏,那行字打上去,她看得很清楚:
家属发声:高风险变量,暂挂,出现后再议。
林越把场上的两支声音也分别标了字母,记进自己的本子。A:喊冤,黏性高,停留长。B:质疑,增速快,量略大。两支都不适合碰,碰哪支,另一支都会说平台拉偏架。
标完,她合上本子。本子上从头到尾,没有一个字是关于这两种说法哪种是真的——那不在今天这张桌子的议程上,也没有一栏留给它。
“我补一个变量。”林越开口,“账号画像和公开视频我拉了。常用登录地在羊城,长期拍摄场景是城中村的握手楼,画面里一直只有她一个人,老家在外省。这个画像有两面性:同情侧会拿它做文章,说底层女孩没人帮;质疑侧也会拿它做文章,说卖惨的都是这种人设。同一个信息,两支都能用。所以通报出来之前,和她本人有关、又未经官方确认的信息,建议只观察,不引用,不置顶,不进任何官方话术。我们碰得越少,后面越干净。”
“这个稳。”郑总说,“就按这个来。”
许姐记下,顺手在口径草稿里删掉了两个字。原来那句“关注到一名年轻女性的不幸遭遇”,她把“不幸遭遇”改成了“相关情况”。“遭遇”带定性,“情况”不带。改完她念了一遍,确认这一版从头到尾没有一个词能被截出来当把柄。
法务旁听的人从头到尾只说了一句话。许姐念完改过的口径,他抬了抬眼镜:“‘积极配合有关部门’这句留着,‘启动核查’改成‘关注核实进展’。站内信息我们能核,但平台没有调查案情的权限。写‘启动核查’,反而是给自己揽责任,将来出了岔子,这句话会被拿去说平台既然核查了为什么没拦住。‘关注核实进展’不揽责,也挑不出错。”
许姐改了。改到最后,这份声明里没有出现“晚晚”,也没有出现“坠楼”,没有出现“死”,没有出现任何一个跟那个女孩具体有关的字。只剩下“相关情况”“高度重视”“关注核实进展”“理性表达”“不信谣不传谣”。每一个动词都被掂过分量,掂的是它将来会不会回头咬到平台自己。改完,许姐从头念了一遍,一个字都挑不出。
商业化的人一直没说话,这时抬了下头:“广告我昨晚已经全撤了,这个词条和关联词条底下,商业内容零投放。品牌那边我打了招呼,没人愿意这时候露脸。”他顿了顿,“就是撤了之后,这块的收入……今天日报上会有个坑。”
“坑就坑。”郑总说,“这种时候一条广告都不能出。哪个牌子的标挂在这词条底下,明天就是它上热搜。”
大家都笑了一下。不是恶意的笑,是这一行都懂的那种笑——每个人都知道那个画面有多灾难,一条卖面膜的信息流,配在一个刚死掉的女孩的词条下面。谁都不想成为那个画面。所以广告撤了。撤得很快,很干净,出于一种非常正当的谨慎。
那个女孩因此在她死后的这一整天里,四周是清清爽爽的,没有一条广告。
“那就这样。”郑总收尾,“口径按许姐这版,先压着不发,通报出来之前不主动表态。风控盯升级,舆情有跨平台外溢或者监管关注的苗头,随时拉群。商业化的坑,月底汇报里我来解释。”
他站起来,又想起什么,坐回去。
“还有个事。”他看向林越,“热度这个走法,今天中午、晚上还有两波。压不压,今天要有个说法。有人跟我提,说要不要给它降降温,别让它烧太久,烧太久容易失控。这个事,你们运营内部先议,下午给我一个方案。”
“好。”林越说。
散会。人陆陆续续出去,会议室里只剩她和自己组里的两个人。投屏还亮着,那条曲线停在昨晚的峰值上,像一座立住了的山。热度图上,羊城还红着。
组里的小年轻收拾电脑,随口感慨了一句:“两万三粉,一条视频,一晚上冲到全站第一。要是活着,这波流量够她起飞了。”
另一个正低头翻着那个账号,一条条往下划:“活着哪有这个量。这号我翻到底了,之前最好的一条也就两千赞,不温不火好几年了。”他划得很快,那些没人点过赞的日常从屏幕上一条条滑过去,一条也没停,“你看,这些一条几十个赞,发了三年多。”
“所以说啊。”小年轻叹了口气,叹的是这门生意的邪门,“熬了三年没起来,一没了,全站第一。”
林越没接这句话。她在自己的待办里新建了一条:0930·热度处置方案·今日18:00前。建完,她把0930拖到今天的第一顺位。周晓雯那条被往下挤了一格,日期没动,仍是周一。
0930今天必须出方案,周晓雯的事周一才谈,孰先孰后一目了然。两条待办在列表里前后挨着,用的是同一种字体、同一种优先级标签,安静地等她一条条处理。
回工位的路上,她在本子上写了三行,是下午方案的三个选项:
不动:监管风险。明压:捂嘴风险。慢降:观察自然衰减窗口。
第三行下面,她画了两道线。
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外,雨停了,天是那种下过雨的灰白。江对岸那座塔在白天里看不出颜色,只是灰扑扑地立着。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日报的推送:昨日23点时段,全站使用时长创近三月单小时新高。
底下一行小字,说主要拉动来自一个突发热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