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尔岚》米蘭嵐

1、沙 投降了

　　黄沙。

　　已经有人被抓了起来。

　　跪着。

　　有人在吵。

　　在说着自己的语言。

　　在反抗。

　　抓人的听不懂。

　　也不屑听。

　　官兵皱眉了，本来天就热：“吵死了……叽哩咕噜的说什么呢。”

　　忽然，有人注意到了，俘虏中有个不一样的女人。

　　“喂，看那个！”

　　有人走到她的面前。

　　那人猛地拍了一下她的头。

　　“喂，抬头。”

　　女人抬头，看他。

　　“哟，瞧这眼睛。”

　　官兵之一起了兴趣。

　　“绿色的？”

　　“喂，叫啥名？”

　　女人依旧看他。

　　“看起来地位不低啊……”

　　“还不是野蛮人。”

　　“盯得人发怵……”

　　她的头又被猛地拍了一下。

　　被拍歪了。

　　头发乱了，没抬头，维持着这个姿势。

　　“带去城里吧？”

　　“废话，都是要拉进城里的。”

　　于是她被拽起。

　　没车，于是走，跟其他同族的人，手被捆着的走。

　　从黄沙走到城。

　　脚已经磨破。

　　城外。

　　她终于抬起头。

　　愣了，半张了嘴。

　　城是很高的。

　　官兵都有甲胄。

　　门开了。

　　她看呆了。

　　队伍走了，她还停在原地，前面的俘虏带动了绳索，她踉跄了一下。

　　那人喝斥她：“走啊！”

　　于是她抬脚，在地上留下了血点。

　　城门重重阖上，震动的余韵让她忍不住抖了一下，回声好像久久不散。

　　街道很热闹。

　　有人围着队伍看。

　　小孩探着头，指他们。

　　有叫卖声。

　　是他们不能明白的饭香。

　　城楼很高，有女人靠在栏杆，招手，露出肩，绢带飞舞，好似飞在空中。

　　有迎亲的车队走过，锣鼓刺得人耳朵生疼。

　　身后老兵的声音很沙，又哑，用自己的语言说：“难怪会输。”

　　她听见了，也低了头：“狗国。”

　　长棍猛地戳了一下她的头：“不准交谈！”

　　这群人被押到了官府。

　　有官兵交谈：“挑些品相好的献给宫里吧？”

　　“哪里来的品相好的……”

　　笑声传来：“算了……分一分，快点休息了…………”

　　野蛮人们被照年龄和体格分了开。

　　“咋有个女的啊这咋分啊？这能卖得出去吗？”

　　“……还是能干得了活的吧？”

　　捆住手的绳索被打了标签，他们被关了起来。

　　屋里很挤。

　　都是臭味。

　　官兵的脚步远去了。

　　终于开始有人咒骂。

　　“……该死的…”

　　“狗国…………”

　　有人在哭了。

　　女人听见哭声，抬起头，咬牙：“哭你老娘。”

　　有人叫她：“…塔尔岚。”

　　塔尔岚竭尽全力伸长脖子：“我们还没死。”

　　还有人在哭：“……那也和已经死了没什么区别了…………”

　　塔尔岚狠狠地咬字：“那你现在立刻咬断你的舌头。”

　　身旁的老兵用头撞了她一下：“先不要咬断，先活。”

　　塔尔岚也安静下来了。

　　然后她蜷着，只是干瞪着眼。

　　人数一天一天减少。

　　第一天的时候她还会朝来押人的官兵吐口水。

　　不知道几天之后就已经没力气起身了。

　　最后只剩下几个人。

　　也包括塔尔岚。

　　她仍然不死心地瞪着地板。

　　外面又有人交谈。

　　“就剩这几头卖不出了……”

　　塔尔岚仍死死瞪着地板。

　　“实在不行送入军里干活吧……”

　　塔尔岚听不懂。

　　手上捆的标签已经字糊了。

　　她的手还被捆着，被牵着走。

　　像牛，像羊，像犬。

　　但就是不像人。

　　走了进军营。

　　她居然分不出哪里开始才是军营。

　　有军队在排阵形。

　　居然每个人都有甲胄。

　　每个人都拿着长枪。

　　塔尔岚真的呆了。

　　但也只是呆了一瞬，她就忍不住咬牙切齿。

　　不甘心。

　　怎么可能甘心。

　　牵着她的人终于停下，把她的绳索解了开。

　　手腕顿时松了。

　　她愣了愣。

　　还没反应，随即一大袋东西压到她肩上。

　　塔尔岚一惊，被压得弓下背脊。

　　紧接着又是一袋。

　　塔尔岚全身颤抖。

　　那人轻轻拍了拍她的头，指了右边的仓：“运去那边。”

　　塔尔岚大概明白了意思，于是抬脚。

　　走。

　　走得很慢。

　　其实还是不太明白是哪个方向，所以跟着其他肩上也扛着东西的人走。

　　脚步颤抖。

　　才走了几步，她的脸就已经挂满汗珠。

　　她其实还没吃多少东西。

　　终于走到了那仓，她重重放下肩上的东西。

　　不知道要去哪里，于是大概走了回去。

　　然后肩上又马上被放了新的大袋。

　　塔尔岚咬牙坚持。

　　来来回回反反复复。

　　直到不知道搬了几趟，几袋。

　　夜晚了。

　　她重重扔下今天的最后一袋，抬头，看见其他人都往一个方向走。

　　塔尔岚也去，走得脚步虚浮，走到营房，有人把饼扔到地上。

　　这就是半天的伙食了。

　　其他人已经吃得狼吞虎咽。

　　塔尔岚站着，不动，

　　死死盯着地上那块饼。

　　愣是弯不下腰去捡。

　　很久。

　　有人侧目看她。

　　有人越过她。

　　很久。

　　夜深了。

　　人已经走得差不多。

　　塔尔岚还是盯着。

　　她真的饿了。

　　但她又不住想。

　　……自己不是狗。

　　忽然，女人的声音：

　　“等人捡起来给你？”

　　塔尔岚不懂。

　　……等人捡起来给我？

　　…什么？

　　塔尔岚猛地抬头，她好像听明白了。

　　那女人没怎么分眼神给她。

　　塔尔岚自己急了，半张着嘴，但说不出完整的话。

　　吞吞吐吐下，她终于说出了：“…萨赫人？萨赫人？？”

　　女人没表情：“不是。”

　　塔尔岚听了，失望了，虽然能听懂，但发音的确很不一样。

　　女人：“吃了。”

　　塔尔岚不肯，就站着。

　　像跟命运抗争，但也像纯作贱自己。

　　女人叹气了，弯腰拿起了饼。

　　掰了一半。

　　两人找了个地方靠着。

　　饼是一人一半的，女人咬了一口。

　　塔尔岚见对方吃了，自尊才稍微放下。

　　然后，狼吞虎咽。

　　塔尔岚咽了好几口后，才慢了下来。

　　女人：“叫什么名字？”

　　塔尔岚嘴里都是饼，愣了。

　　女人又说了一遍：“叫什么名字？”

　　塔尔岚呆了一下。

　　塔尔岚：“……塔尔岚？”

　　女人像在细细咀嚼这个名字，又重复了一遍：“……塔尔。”

　　塔尔岚嘴里含糊不清，但心里还是忍不住一阵亲切感：“那你呢？”

　　女人也呆了一下。

　　其实两人都没怎么听懂对方说什么。

　　但……大概……听懂了。

　　望停了一下，才说：“望。”

　　塔尔岚：“……望？”

　　望慢慢咀嚼饼：“对。没有姓。”

　　饼吃完了。

　　望拍了拍手上的残渣：“知道要去哪里睡觉吗？”

　　塔尔岚摇头。

　　望：“往前走，左转，有间屋，好吧随便一间屋子，能睡，但不要吵醒别人，会挨揍。”

　　塔尔岚似懂非懂。

　　望站了起身，拍了拍她的头：“萨赫族的，好运。”

　　她离开了。

　　只剩下塔尔岚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