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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藏经阁 柳拂衣的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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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拂衣的第一封信,是在相亲后的第三天到的。
信封是鹅黄色的,还熏了香。苏糯亲自送来的,送的时候脸上的表情非常复杂,站在门口等了很久才走。
燕无赦拆开。
里面夹着一叠纸,写得密密麻麻,标题是:
《宿敌》第一回:仙君夜读兔宠经,魔尊独饮——不对,独吃蜜饯时。
信纸角上还有一行小字:“仙君上次说的我全改了!请仙君指正!”
燕无赦从头读到尾。
故事里,正道仙君为了打败宿敌,每夜挑灯研究魔尊的生活习惯:他喜欢什么颜色,爱吃什么蜜饯,兔子叫什么名字——研究着研究着,仙君发现自己……
燕无赦把信纸放下,双手捂住了脸。
过了很久,他从指缝里发出一点闷闷的笑声。
这东西,绝对不能让谢清辞看到。
他小心地把信折好,塞进了自己枕头底下——和蜜饯放在一起。
正事是这样的。
上次在破庙,两个人把断云崖的事前前后后对了一遍。谢清辞记得雷落下来的时候,两人脚下有一块灰白色的石头亮了起来;燕无赦也记得。事后两边打扫战场,谁也没有提到过那块石头。
换魂这种事,魔宫的藏书里没有记载。谢清辞在那边翻了三天,只翻到一堆台词本。
而正道的藏经阁,是修真界藏书最全的地方。
问题是,藏经阁的第七层是禁层,只有掌门、长老和首席弟子能进。
而燕无赦,现在刚好是首席弟子。
守阁的是个耳朵不太好的老人,姓陈,在藏经阁守了六十年。
“谢首席啊。”陈老头眉开眼笑,“又来看剑谱?”
“上七层。”
“哦,七层。”陈老头慢吞吞地摸出一串钥匙,又慢吞吞地挑了半天,“谢首席好久没上七层了。上回来,是十三岁吧?”
燕无赦的脚步微微一顿。
“……嗯。”
“那回可吓人。”陈老头自顾自地说,“你刚从秘境回来,烧了三天,醒来以后什么都不记得了,掌门急得带你来翻书,翻了一个月……”
燕无赦站住了。
“……什么都不记得?”
“是啊。秘境里的事,忘得干干净净。”陈老头终于挑出了一把钥匙,“掌门说是秘境里的瘴气伤了神魂,忘了也好。你自己不记得了?哦,你当然不记得了,哈哈。”
老人笑着开了门。
燕无赦在门口站了很久。
他记得那个秘境。记得三天里的每一个时辰,记得那个穿白衣的小孩面无表情地坐在石头上,饿得肚子哕哕叫,却一声不吐。记得自己把怀里最后一颗糖揣给他,他犹豫了很久,然后很小声地说了句谢谢。
记得分开的时候,那个小孩说:“我会记得你的。”
原来不是忘了。
是烧没了。
五年前在云州,他问出那句“你还记不记得”,对方的剑没有一丝犹豫。他回到魔宫把自己关了三天,定下了一个结论:那个人长大了,成了仙君,把一个魔道的小孩忘了,很正常。
原来是这样。
燕无赦吸了一口气,忽然很想笑。
他走上了第七层的楼梯。
第七层很暗,空气里都是旧纸的味道。
燕无赦一个书架一个书架地找,找了整整一个下午。
天快黑的时候,他在最里侧的一个角落里,找到了一本《上古灵石志》。
书很旧,封皮是兽皮的,边角都磨圆了。他翻到中间,看到一幅插图。
是一块灰白色的石头。
和那天在断云崖上,他们脚下亮起来的那一块,一模一样。
“归一石。”图旁的小字写着,“上古之物。二人同触,天威加身,则魂魄互易。石完则可复,石碎则魂无所归。”
燕无赦接着往下看。
“石碎者,其片必散于四方。二人须同心同行,尽收其片,合而握之,魂方可归位。否则——”
下一页。
下一页没有了。
被撕掉了。
燕无赦摸了摸撕口。纸的断口是新的,毛边还是立着的,没有一点灰。
是最近撕的。
他换了个角度,把书对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撕掉的那一页下面,是另一页空白的衬纸,上面隐隐约约有印过来的墨痕——古书的墨重,天长日久,会透一点到下一页。
燕无赦凑近了看。
印痕很淡,大部分已经看不清了。他只辨认出了几个字:
“……片五…………其一在……禁…………其二……凡…………一片若入他人之手……”
再往下,什么也看不出来了。
燕无赦合上书,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
片五。五块碎片。
禁——禁地?凡——凡间?
一片若入他人之手——会怎样?
还有——
“二人须同心同行。”
燕无赦想起谢清辞在破庙里,就着供桌一字一字写《互相扮演守则》的样子。顶着他的脸,眉头拧得紧紧的,写到“不许让我师尊知道”时,笔尖停了很久。
同心。
他笑了一下。
他们俩,连自己的心都不在自己身上。
下楼的时候,陈老头在门口打瞌睡。
燕无赦轻轻推醒他:“陈老。”
“嗯?哦,谢首席。”
“这一个月里,”燕无赦问,“还有谁上过七层?”
陈老头抠了抠耳朵:“啊?”
“这一个月,”燕无赦提高了声音,“谁上过七层?”
“哦——”陈老头想了想,“没啥人。掌门忙,不来。只有严长老,上个月初来过一回。说是查点刑堂的旧案子。”
上个月初。
断云崖一战,是上个月十五。
燕无赦谢过陈老头,走出藏经阁。天已经全黑了,山门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他走过一个拐角的时候,听见身后的矮灌木丛里窸窸窣窣一阵响。
他头也没回:“苏糯,出来。”
灌木丛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一个头上插着两片叶子的小姑娘慢吞吞地站了起来,怀里紧紧抱着那个小本子。
“师兄……”她的声音很小,“你去七层查什么?是不是……是不是魔头让你查的?”
燕无赦转过身,看着她。
苏糯的眼睛里又有了泪光,但她咬着嘴唇,死死地抱着本子,一步也没退。
燕无赦忽然有点理解,谢清辞为什么要把“不许让师尊知道”写进守则里了。
这个宗门里的人,是真的很在乎他。
“不是。”他说,“是我自己要查。”
“那你查到什么了?”
燕无赦想了想,从袖子里摸出一颗蜜饯,放在她手心里。
“查到了,”他说,“有些事,忘了不是自己愿意的。”
苏糯愣愣地看着手里的蜜饯。
等她回过神来,师兄已经走远了。
当晚,她的调查笔记里多了第六条。她写了很久,写了又划,最后只留下一句:
“六、师兄给了我一颗蜜饯。——待查。”
子时,燕无赦给谢清辞发了一条传讯。
“找到了。石头叫归一石,碎成了五块,散在各处,得我们两个一起去找,集齐了才换得回来。书上写了位置的那一页,被人撕了。后天见面细说。”
玉符很快就亮了。
“谁撕的。”
燕无赦看着这四个字,没有立刻回。
他想起严松在讲堂门口拨着木珠的样子。想起他问“雷落之前,你可曾看见了什么”时,眼底一闪而过的那一点光。
但他也想起谢清辞在破庙里说的:“严师叔为人宽厚。”
那是谢清辞的师叔。是他从小叫到大的长辈。
没有证据的话,燕无赦不想说。
他想了很久,最后回了一句:
“还不知道。——另外,你十三岁的时候,是不是发过一场高烧?”
玉符安静了很久。
久到燕无赦以为对方睡着了。
然后它亮了。
“你怎么知道。”
燕无赦把玉符贴在胸口,在黑暗里笑了。
他没有回答。
有些事,等到了那个秘境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