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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三年之期 ...


  •   秋深了,鸟国的梧桐叶红透半边宫墙,风一过,檐铃叮当,带着几分寒意。天牢三年之期将至的消息,像一场看不见的霜,落在宫人心里,人人走路都轻了三分。
      市井里传得更邪乎,说天牢的铁链三年没响,响那日必有人倒霉。卖炊饼的老汉把这话讲给主顾听,主顾笑他胆小,自己夜里却把门闩又插了一道。
      清晨洒扫的小宫女失手打翻水盆,哐当一声,惊得两个内侍齐齐一抖。“这点胆气还当差?”雁奴背着手从廊下过,嘴上打趣,脚步却也没停,眼底一样有忧色。
      蚌奴提着食盒从御膳房出来,凑到丈夫身边低声说:“当家的,这话可不敢乱讲。那位是属虎的,三年前闹得皇宫塌了半条街,这一出来。。。。。。”
      “出来便出来,宫里的日子照过。”雁奴打断她,两口子对望一眼,都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廊下两个小太监窃窃私语,被雁奴一瞪,缩着脖子散了。她嘴上硬,心里却记着蚌奴那句后半截——那位是属虎的,三年前闹得皇宫塌了半条街,如今惹不起。
      此时前殿里,颛顼正坐在少昊下首听政。他一身青衫,身姿挺拔,右胸那道旧疤藏在衣襟底下,眉眼却比受伤之前沉定了许多。
      “姬水西堤,须在封冻前修好。”颛顼指着舆图对少昊说,“先迁人,后兴工,宁可多费三倍人工,不可伤一个百姓。”
      少昊抚须连连点头,转头对臣子们叹道:“朕有后矣。这侄儿,比朕那两个逆子都强。”
      殿下一片称颂,只是听到“两个逆子”四字,众人面上笑容都淡了,谁也不肯把话往下接。
      颛顼起身谢恩,神色如常,退朝时却走得很慢。路过西宫外的夹道,他停了一停,听见里头隐约的琴音,脚步便钉在了地上,直到内侍唤了两声才醒。
      散朝后,重跟着少昊进了书房。父子两个,一个立着一个坐着,半晌都没人先开口。
      少昊终于问:“天牢的刑期,还剩几日?”
      “按朔日算,八日。”重拱手低声答。
      “八日。。。。。。”少昊闭了闭眼,靠在椅背上,“三年前那一夜,他提刀行凶,是朕亲手射的神弩。这笔恩怨,你知道,朕知道,他心里更知道。”
      重记得那一夜。父王的神弩破空,二弟胸口绽开血花,犹自挣扎着往西宫方向爬。他奉命收兵,亲手把弟弟捆上囚车,那一路二弟没哼一声,只回头望了三次。
      重的手按在腰间剑柄上,紧了又松:“父王,您说二弟他,到底想要什么?”
      “他想要的。。。。。。”少昊苦笑一声,“只有妙琴。”
      重心里一凉。三年前二弟为了这两个字提刀夜闯前殿,血流了满阶。如今父王亲口说出,语气里竟有几分认命的意思,他不敢接话,只把腰间的剑又按了一按。
      妙琴两个字落下,父子之间像坠了一块石头进深潭。重想起花园里那个翠衣的女子,又想起侄儿近来掩都掩不住的牵挂,心里一沉。
      “父王,您当年允他出狱后再议婚事,这个诺。。。。。。”
      “诺要守。”少昊抬手打断他,“朕是鸟国的皇帝,一言九鼎。可诺也有诺的守法。你且看着,到时不许鲁莽。”
      重应声退下,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父王坐在暮色里,一夜之间,鬓边又添了白。
      重走出书房,在阶下站了很久。他想起自己从前也劝过二弟收脾气,换来一句“长子好命,轮不到你教训我”。如今那句狠话的主人,在牢里把脾气磨成了刀。
      入夜,西宫方向隐隐传来琴声。
      这张琴,三年不曾弹得成调了。自穷奇入狱,妙琴便深居简出,日日抚琴、读书、做针线,只隔三差五往医馆去一回,问颛顼的伤好得如何。
      影儿劝过许多回,说小姐何苦,把琴收起来便是。妙琴不肯,道:“琴收起来,心就静了?我这条命是琴给的,它响一声,我才知道自己还活着。”
      今夜指下的曲调却乱,忽高忽低,像一个人含着眼泪说话,一句也说不完整。
      影儿进来添灯油,轻声道:“小姐,夜深了,歇了吧。”
      妙琴的手指没停:“影儿,你听出来了么?这几日玄琴的声气都是苦的。连琴都知道有事要来。”
      “要来的是什么?”影儿话出口才觉不妥,慌忙掩住嘴。
      妙琴一弦按错,刺耳的一声,曲断了。她收回手,望着窗外墨一样的夜,轻声道:“要来的不是事,是旧账。”
      影儿掌灯的手一抖:“小姐,什么旧账?”妙琴不答,把那根错了的弦轻轻捋直,重新缠好。灯花噼啪一声,屋里影子都晃了晃,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应了一声。
      宫墙外,一个身影在梧桐树下立了许久。琴声断时,那身影叹了口气,转身走了。是颛顼。
      他每日都来,隔着一道墙听一回琴,却不进去。宫人们都看出王子与妙琴小姐的情意,只是“我来娶你”那四个字,他始终差着一口气。
      宫人们私下打赌,赌王子几时开口。蚌奴押冬雪前,雁奴押开春,赌注是一串铜钱。没人敢押穷奇出狱前——那个日子,如今在宫里连提都要压低声音。
      这一夜,颛顼独坐书房,吹了灯又点上。案上摊着一卷祖父留下的政论,三天了,还停在同一页。
      蚌奴端进姜汤,见状忍不住嘀咕:“王子从小就这样,看一行想一行,蜡烛都烧半截了,书页纹丝不动。”
      雁奴把她往外推,边走边压嗓子:“你这丫头,王子的心事也是你猜得的?”
      “猜得。”蚌奴也压着嗓子,“我猜,王子想的是妙琴小姐。”
      雁奴一口姜汤险些呛住,两口子推搡着笑到廊外去了,谁也没留意,廊尽头月色低垂,宫城像蒙了一层薄薄的霜。
      笑归笑,蚌奴回房还是睡不安稳,披衣坐起:“当家的,你说王子愁的若是那位殿下,倒还好办。愁的若是婚议,咱们这些做奴才的,连话都递不上。”雁奴半晌没接腔。
      次日,少昊单独召见颛顼。
      “侄儿,朕不绕弯子。”少昊背对着他站在窗前,“穷奇还有八日出狱。这三年你长成大人了,朝政大事朕都托付你,唯独这一件,朕要听你一句话。”
      颛顼拱手,头低下去:“叔父请讲。”
      “妙琴。”少昊转过身,直视着他,“朕教她长大,如她父亲一般。朕不能眼看她往火坑里跳。你对她有没有心,今日说清楚。没有,朕替你把穷奇拦死;有——”
      “有。”颛顼的声音低下去,耳根却红了。
      “有什么?”少昊追问。
      “孙儿。。。。。。孙儿还没脸说出口。”颛顼跪下了,“请叔父再给我些时日。我不能趁穷奇出狱的乱当口提亲,那会坐实妙琴妹妹‘择人而嫁’的名声,害她一世。”
      少昊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伸手把他扶起来:“好孩子。你比朕的儿子们都有担当。可你记住,时日不多了。”
      颛顼退出大殿,秋风吹面,后背却全是汗。
      他走到西宫墙角站住。花园里梧桐落叶,一片落在他肩上,他浑然不觉。
      “颛顼哥哥。”一个轻柔的声音从廊角传来。妙琴立在树影下,怀里抱着一卷琴谱,眼睛清亮,像是等了很久。
      “妙琴妹妹,你怎的在此?”颛顼慌忙把肩上落叶拂去。
      “我算着时辰,你从叔父那里出来,必要经过这里。”妙琴走近两步,仰头看他,“天牢八日。颛顼哥哥,我有话求你。”
      “你说。”
      “无论发生什么,请你先信我。”妙琴说完,福了一福,转身走了,翠色裙裾扫过满地落叶,沙沙作响。
      颛顼怔在原地。假山后头,雁奴探出半个脑袋,小声嘀咕:“王子,信什么啊?您自己心里有数么?”
      颛顼没答雁奴,只望着那道翠色消失的巷口。他忽然想起幼年听祖父讲古,说再温顺的水也有结冰的日子。妙琴妹妹平日软得像春风,方才那一句,却硬得像石头。
      那一句“时日不多了”在耳边响了一路。回到书房,案上摊开的还是那卷政论,他铺纸写了个“聘”字,看了半晌又揉了。纸团丢了一案,没有一个成句。
      这几日里,宫里各安其分,反倒比往日更规矩。西宫的琴声停了,前殿的灯熄得早了,连御膳房都不敢多添一道菜。所有人都在等,等城西北那扇铁门响。
      八日一晃即过。第八日天未大亮,宫城已乱。天牢在城西北,铁链拖动的声音隔着半座宫城都听得见。
      狱吏们聚在牢门前,捧着一卷刑满文书。那老牢头攥着钥匙环,手抖得厉害,回头问众人:“开,还是不开?”
      无人应答。晨风吹灭了一半火把,剩下一半明明灭灭。
      牢里那头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一步一步,像踩在众人心口上。一个年轻狱吏腿一软,瘫坐在地,怀里文书散了一页,正是三年前那道收押穷奇的判词。
      “吱呀——”天牢大门,缓缓开了一道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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