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眠落盛夏》冯清颜

12、踏青风起藏悲声 春日的

　　春日的湿地公园如约而至。

　　前一天夜里，苏知眠又一次失眠。躺在床上睁着眼，听着墙壁之外父母断断续续的争执，那些伤人的字句即便隔了一道墙，依旧隐隐飘进耳朵里。她一动不动望着漆黑的天花板，脑海里来回回放昨日回家之后那场争吵，“白眼狼”三个字一遍一遍循环往复。

　　等到天边泛起淡淡的鱼肚白，她才浅浅阖上眼，仅仅休息了不到两个小时。

　　清晨起床的时候，浑身沉重得像是背负着巨石。站在镜子前面，镜中的少女脸色苍白，眼下浓重的青黑几乎快要蔓延到颧骨，身形单薄，仿佛一阵大风就可以将她吹倒。她抬手揉了揉脸颊，试图让自己看起来稍微有一点气色，只是无论怎么用力，眼底那抹化不开的倦怠与阴郁，始终消不掉。

　　收拾背包的时候，她犹豫很久，最后还是简单装了一瓶水，一小块饼干。她没有胃口，大概率一整天都吃不下什么东西，只是陆时珩反复叮嘱，一定要备一点吃食，以防中途体力不支。

　　出门的时候，母亲随口丢下一句话。
　　“出去玩不要玩疯了，回来之后还有一大堆卷子等着做，不要因为一次出游就松懈备考。中考才是头等大事，别本末倒置。”

　　苏知眠低声应了一句，快步走出家门。

　　到校门口，陆时珩已经等候多时。他背着双肩包，手里提着一个大大的帆布袋子，看见苏知眠慢慢走过来，眉头瞬间轻轻蹙起。仅仅一夜未见，她的状态又差了一截。

　　“昨晚又没睡好？”陆时珩走上前，放低声音问道。

　　苏知眠轻轻点头，不想细说家里发生的一切。那些肮脏冰冷的争吵，那些尖锐伤人的话语，她不愿意拿出来污染属于他们难得的、轻松的一天。

　　陆时珩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把帆布袋子往身后藏了藏，柔声开口：“没关系，今天不用想试卷，不用想排名，什么沉重的事情都暂时放下。今天只属于春风和湿地公园。”

　　大巴车一辆辆停在校门口，全班同学陆续上车，喧闹的谈笑声此起彼伏。少年少女们难得逃离教室与习题，个个兴致高昂，叽叽喳喳讨论等下要去哪里拍照，要在草坪上面野餐。

　　苏知眠跟着陆时珩，选了大巴后排靠窗的位置，远离前面热闹的人群。车窗打开一条细缝，清晨微凉的春风吹进来，拂过她的脸颊，稍稍缓解了她脑袋里面昏沉的感觉。

　　大巴缓缓开动，驶离熟悉的街道，朝着城郊出发。

　　窗外风景不断向后倒退，楼房慢慢变少，取而代之的是成片还未完全茂盛的草地，连片的树林，远处还有蜿蜒的河流。

　　陆时珩从帆布包里面拿出温热的豆浆和蒸得软软的豆沙包，悄悄递到她手里。
　　“早上估计你来不及好好吃饭，先吃一点。都是软的，不难下咽。”

　　苏知眠捧着温热的豆浆，指尖感受到暖意，心底微微一动。他总是记得她食欲很差，坚硬、油腻的食物几乎吃不下，所以带来的全部都是软糯清淡的食物。

　　她小口小口慢慢啃着豆沙包，吃得很慢，每咽下一口都要停顿许久。陆时珩安静坐在一旁，不催促她，只是静静看着她，时不时留意她的脸色。

　　“等到了湿地公园，我们不和大部队挤在一起。”陆时珩轻声规划，“老师会给大家自由活动时间，大部分同学会扎堆去湖边打卡拍照，我们往里面走，找一块安静的草坪，旁边有树遮阴，人很少，我们就坐在那里吹风。”

　　苏知眠抬眼看向他，眼底浮起一丝微弱的期待。

　　她长这么大，几乎没有春游、踏青这类记忆。别的孩子童年是郊外、公园、放风筝，而她的童年永远是书桌、习题册、父母不停的督促。她几乎快要忘记，单纯只是坐着吹风，不用思考成绩，不用害怕责骂，是什么样的感受。

　　路程不算遥远，大约四十分钟之后，大巴稳稳停在湿地公园大门口。

　　下车之后，清新湿润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大片湿地水域铺展开来，湖边生长着高高的芦苇，春风吹过，长长的苇叶成片摇晃，发出沙沙的轻响。路边野花星星点点开放，淡紫色、鹅黄色，不起眼，却充满生机。

　　班主任简单交代集合时间和安全事项之后，便宣布自由活动。话音刚落，同学们一哄而散，成群结伴向着湖边热门景点跑去，喧闹的笑声越走越远。

　　很快，喧闹声渐渐远去，整片湿地深处安静下来。

　　陆时珩提着帆布袋子，带着苏知眠沿着林间小路慢慢往前走。小路两旁长满青草，踩上去软软的，泥土带着雨后湿润的气息。走了一小段路之后，他们找到了一处绝佳的位置：几棵高大的乔木撑开树冠，投下一大片阴凉，旁边不远就是平缓的湖面，几乎没有别的游客过来。

　　“就这里吧。”陆时珩停下脚步，从包里拿出一大块格子野餐垫铺在草地上。

　　青草的香气漫上来。苏知眠小心翼翼坐下来，背靠着粗糙温暖的树干，长长呼出一口气。

　　这一瞬间，所有压在她身上的重担好像暂时消失了。没有倒计时，没有试卷，没有母亲的数落，没有同学窃窃私语的议论。只有风、湖水、草木，还有身边的陆时珩。

　　陆时珩打开帆布袋子，里面装满了各式各样的小东西：洗干净的草莓、切好的苹果、松软的蛋糕，还有几瓶温水。他没有一次性全部摆出来，知道她吃不多，只是拿出一小份草莓递过去。

　　“尝尝，很甜。”

　　苏知眠拿起一颗草莓，慢慢放进嘴里。清甜的汁水在舌尖散开，是很久没有体会过的味道。

　　两人安静坐着，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说话。耳边只有风吹树叶的声响，湖水轻轻拍打岸边的微弱水声，偶尔有飞鸟掠过湖面，一声短促的鸣叫划破宁静。

　　“你看那边。”陆时珩抬手指向远处的湖面，“有几只野鸭。”

　　苏知眠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水面上几只水鸟慢悠悠游动，时不时低头钻进水里觅食，自在从容。她静静看着，嘴角浮起浅浅的笑意。

　　陆时珩侧过头看着她。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她脸上，冲淡了平日里笼罩在她身上那股沉重阴郁的气质。这一刻的苏知眠，看起来和普通的少女没有两样，安静柔软，眼底有淡淡的光。

　　“知眠，”陆时珩轻声开口，“如果可以一直这样就好了。不用中考，不用急着奔赴任何地方，就只是安安静静坐在这里吹风。”

　　苏知眠垂了垂眼，笑意淡了几分。
　　“可是中考很快就要来了。”

　　“嗯，我知道。”陆时珩点头，“但是考完之后，我们就可以拥有很长很长的夏天。暑假没有作业的束缚，我们可以攒钱，选一个临海的小城。清晨去看日出，傍晚踩在沙滩上面看落日，海浪一层一层漫上来。”

　　又是那个看海的约定。

　　每一次提起，苏知眠的心都像是被一只手轻轻攥紧，酸涩翻涌。

　　她多么想要去到那个夏天，去到海边，站在他身边，亲眼看见落日沉入大海。可她心里清楚，自己的状态一日比一日糟糕，那些无边无际的黑暗越来越频繁地席卷她，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到中考结束，能不能顺利抵达那个他们反复说起的盛夏。

　　“你是不是……很担心以后？”陆时珩察觉到她瞬间低落下来的情绪，小心翼翼地问。

　　苏知眠沉默很久，轻轻“嗯”了一声。

　　“担心考不上我们想去的高中？还是有别的事情？”

　　她摇了摇头，不敢说出真正的恐惧。她不能告诉他，她害怕自己根本活不到那个夏天。这句话太过沉重，一旦说出口，所有的美好都会破碎，陆时珩一定会陷入巨大的痛苦之中。她不愿意把这份毁灭性的绝望强加给他。

　　“就是压力很大。”她只能这样含糊地回答。

　　陆时珩微微往前坐了一点，靠近她一些，声音温柔而坚定：“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陪着你。成绩就算不如预期也没关系，我们还有别的路，不用逼自己一定要达到所有人的期待。别人的看法，你妈妈那些伤人的话，都定义不了你。”

　　他再次提起她母亲伤人的话语。自从上次大扫除她脱口说出“祸害”之后，陆时珩便一直记在心里，时时刻刻都在担心她在家里面的处境。

　　苏知眠抬眼看向他，眼底慢慢蒙上一层水汽。长久以来，没有人站在她这边，所有人都要求她达标、优秀、懂事，唯独陆时珩告诉她，就算达不到期待也没有关系。

　　“没有人跟我说过这些话。”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很小声。

　　陆时珩伸出手，轻轻覆在她放在膝盖冰凉的手上。
　　“那以后，我天天跟你说。你不用成为任何人期待的样子，你只需要做苏知眠就够了。”

　　就在这一刻，熟悉的空洞感毫无预兆地袭来。

　　明明周遭是温暖的阳光，是和煦的春风，身边是最让她安心的少年，可黑暗依旧毫无征兆地从心底深处翻涌上来。一瞬间，耳边风声、湖水声、陆时珩的声音全部变得遥远模糊，像是隔了厚厚的一层水。

　　她的指尖猛地开始发抖，胸口闷痛，呼吸变得浅而急促。

　　又来了。

　　哪怕是这样难得快乐的一天，病痛也不会放过她。

　　苏知眠下意识收紧手指，用力攥紧身下的野餐垫，指甲抠进编织的布料里面。她不想在这个时候发作，不想破坏这难得的踏青时光，不想让陆时珩再一次为她担心。她拼命想要把这股汹涌的绝望压下去，可这一次，黑暗来得格外猛烈。

　　“知眠？”陆时珩第一时间察觉到她不对劲。她刚刚还在看着他，转眼间眼神就失去焦点，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身子微微晃动。

　　苏知眠没有办法回应他，所有的力气都用来勉强维持呼吸。

　　陆时珩立刻挪到她身旁，让她轻轻靠在自己肩膀上，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安抚的力量：“没事，不用硬撑，靠着我就好，慢慢来呼吸。跟着我，慢慢吸气……再缓缓吐出来。”

　　他不敢乱动，只是稳稳托住她，用自己的肩膀支撑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一遍一遍低声引导她调整呼吸。

　　时间变得无比漫长。

　　几分钟之后，那阵猛烈的发作才缓缓褪去。苏知眠慢慢找回感知，浑身脱力，额头上冒出一层薄薄冷汗，整个人虚弱地靠在陆时珩肩头，一动都不想动。

　　“很难受对不对？”陆时珩的声音里面满是心疼。

　　苏知眠轻轻点头，眼眶泛红。

　　“我们要不要和老师说一声，看看能不能提前回去？”

　　“不用。”她立刻小声拒绝，“难得出来一次，不要因为我扫你的兴。休息一会儿，我就好了。”

　　陆时珩看着她倔强的模样，没有再坚持，只是更加小心地照顾她。他打开温水瓶盖递到她嘴边，让她小口喝一点水，又拿出一块松软的蛋糕放在她手里，让她想吃就吃一点。

　　“我们不逛了，就一直坐在这里。”陆时珩说道，“不用勉强自己到处走动，我们就在这里待到集合时间。”

　　接下来剩下的自由活动时间，他们没有再起身。

　　苏知眠大半时间都安安静静靠着树干，偶尔靠在陆时珩身侧，看着湖面发呆。春风不停吹过芦苇荡，沙沙声响持续不断。陆时珩很少再提起中考、大海、未来那些遥远的约定，只是陪着她，偶尔说几句轻松琐碎的小事，讲班里一些好笑的趣事，尽量不让她再陷入沉重的思绪里面。

　　可苏知眠心底清楚，刚刚那场突如其来的发作，是一个很清晰的信号。

　　她的状况正在持续恶化。从前这样猛烈的发作很少，现在哪怕是在最放松、最安全的环境之下，黑暗依旧可以轻而易举地吞噬她。

　　她不知道下一次，还能不能顺利撑过去。

　　很快，集合的时间快要到了。远处传来班主任呼喊大家返回大巴的声音，零零散散的同学从各个方向往大门口走。

　　陆时珩收拾野餐垫和袋子，动作很轻，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苏知眠。他伸手扶着她慢慢站起来，担心她双腿发软站不稳。

　　“可以走吗？”

　　“嗯，慢慢走没问题。”

　　两人沿着林间小路往回走，脚步缓慢。回去的路上，苏知眠格外沉默。刚刚短暂的放松已经消散，心底沉甸甸的绝望重新浮上来。

　　坐上返程的大巴，依旧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

　　回去的路上，大部分同学玩累了，很多人靠着车窗打瞌睡，车厢里面安安静静。

　　陆时珩侧头看着身边闭着眼休息的苏知眠。她眉头微微蹙着，即便睡着，也没有完全放松下来。他心底沉甸甸的担忧越来越重。他不懂这到底是什么病，为什么会一次又一次这样突如其来地击溃她。他很想帮她，却不知道到底应该怎么做，那种无力感牢牢困住了他。

　　大巴回到学校门口，放学时间到。

　　陆时珩依旧提着她的书包，送她走到熟悉的路口。夕阳已经缓缓西斜，橙红色的光铺满整条街道。

　　“今天辛苦你了。”陆时珩看着她，“下次如果再像刚刚那样难受，一定要直接告诉我，不用硬扛。”

　　“我知道。”

　　“回家好好休息，今天不用逼自己刷很多卷子，好好睡一觉。”

　　苏知眠轻轻应下，转身朝着小区走去。

　　越靠近家门，那种压抑窒息的感觉重新笼罩过来。今天湿地公园里面短暂的风和湖水，像是一场转瞬即逝的美梦。

　　推开家门。

　　母亲看见她进门，第一句话不是问她今天玩得开不开心，目光直接落在她身上，开口便是质问：“出去玩了一整天，心思是不是野了？明天就要重新进入紧张备考状态，千万不要收不回心。踏青只是给你短暂放松，不要当成理所当然的玩乐。”

　　苏知眠没有力气争辩，低声应了一句，径直走回房间关上房门。

　　她坐到书桌前面，没有拿出习题册。

　　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向外望去。外面的天色慢慢暗下来，黄昏即将落幕。今天湿地公园的芦苇、湖水、春风，还有陆时珩温柔的声音一遍遍在脑海回放。

　　她抬手捂住脸，无声地落下眼泪。

　　她好舍不得这份温暖。

　　可她越来越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恐怕没有办法陪他走到盛夏。

　　窗外风起，吹过树梢，一声一声，像是藏在无人知晓之处，隐忍悲伤的哭声。

　　踏青一日，春风温柔，可深埋心底的悲声，从来没有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