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眠落盛夏》冯清颜

1、蝉鸣撞进十七岁之前 初遇

　　九月的风裹着聒噪的蝉鸣，卷过初中教学楼外那一排高大的梧桐树。

　　陆时珩趴在三楼走廊的栏杆上，百无聊赖地转着手里的笔，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楼下攒动的人群。开学刚满一周，初一的新生还带着怯生生的懵懂，初二的老生已经熟门熟路地打闹说笑，喧闹像潮水一样铺满整个校园。

　　直到他看见了苏知眠。

　　女孩站在梧桐树荫的边缘，和周围吵吵闹闹的所有人都隔着一段安静的距离。

　　她穿和大家一模一样的蓝白校服，头发简单地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没有和任何人结伴，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低头看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周遭此起彼伏的笑声、叫喊声好像全都碰不到她，她像是独自待在一层透明的壳里面。

　　陆时珩挑了挑眉。

　　这个女生很特别。

　　不是长得有多惊艳，是那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气质。别人要么打打闹闹，要么三三两两聊天，唯独她，安安静静，淡淡的，看不出情绪。

　　他有点好奇。

　　“喂，那个站在树底下的女生是谁？”陆时珩用胳膊肘撞了撞身边同班的男生，抬下巴示意了一下楼下。

　　同学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随口答道：“苏知眠，刚升初二的，听说平时不爱说话，很闷的一个人。”

　　苏知眠。

　　陆时珩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下课的预备铃叮铃铃响起来，楼下的人群开始往各个教室流动。苏知眠也缓缓抬起头，转身走向教学楼。就在那一瞬间，她的视线无意间往上扫，刚好对上了三楼栏杆处陆时珩的目光。

　　只是短短一秒。

　　她没有惊讶，也没有躲闪，就平静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没有害羞地低下头，没有好奇地回望，平淡得仿佛只是看见了一面墙壁。

　　陆时珩愣了一下，随即轻轻笑了。

　　有意思。

　　他见过很多女生，被人这样盯着看的时候，大多会局促、害羞，或者疑惑地回看。唯独苏知眠，平静得近乎漠然。

　　之后的日子里，陆时珩总会有意无意地留意苏知眠。

　　他会在早操的队伍里找到她的位置。所有人都跟着广播认认真真抬手踢腿，苏知眠动作标准，但是脸上没什么笑意，像是在机械地完成一件必须做完的任务。

　　午休的时候，大部分同学要么趴在桌子上睡觉，要么偷偷聊天。苏知眠常常坐在靠窗的座位，盯着窗外的梧桐树，长久地一动不动。有时候拿出笔记本写写画画，只是从来不给任何人看。

　　陆时珩找过几次机会搭话。

　　第一次是在图书室。

　　他抱着几本书，故意走到她旁边的位置坐下，侧过头：“你也来看书？”

　　苏知眠抬眼看他，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很轻，细细软软的，没有再多说别的。

　　换做别人这样冷淡，陆时珩大概就不会继续往下说了。可他偏偏觉得苏知眠身上藏着什么东西，像蒙着一层薄雾的湖面，看起来平静，底下不知道有多深。

　　“我叫陆时珩，”他主动报上名字，“初二（3）班。”

　　“苏知眠。”她简短地回应。

　　只有三个字。

　　没有多余的问句，没有反问他为什么来找自己。

　　陆时珩却越发觉得，这个安静的女孩很吸引人。她不是刻意装高冷，她好像天生就和这个热闹的世界隔着一点距离。

　　他不知道，那层隔开她和世界的壳，是日复一日、挥之不去的病痛。

　　苏知眠藏起了所有翻涌的情绪，那些深夜里压不住的窒息感、突如其来的崩溃、无休止的内耗，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没有人知道，很多时候她拼尽全力，才仅仅维持住表面这份平静。

　　在所有人眼里，她只是一个内向寡言、不爱凑热闹的普通女生。包括陆时珩。

　　陆时珩只看见她安静、独特，觉得她很有意思。他还不知道，这份安静背后，是一场漫长又艰难的苦苦支撑。

　　窗外的蝉鸣还在持续不断地响着，盛夏才刚刚拉开序幕。

　　陆时珩那时候还想不到，很多年以后，他会穷尽一生，困在这个蝉鸣喧嚣的夏天，再也走不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