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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刘家 秦玉玉就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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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玉玉就这样稀里糊涂地来到长平刘家。等她反应过来,也是后怕的:她当时的马车倾倒,怕是有贼人在追逐。按照大青山的说法,安徽张防遭遇洪灾,几千亩麦子在地里发了芽,流民裹挟盗匪,蔓延进入长平。还好长平贫弱,无甚可取,又有胡掌柜及诸位当家的长眼,也算无忧。秦玉玉也由此觉得,从未见过的胡掌柜当是个温柔的军头,然而刘明德却与她说,胡掌柜是个矮脚的土匪,站起来也不过四尺五寸,与她齐平。气地秦玉玉让他闭嘴,不许说胡掌柜的坏话。
要的是胡掌柜的人来,还带来了玉玉的皮箱。虽然皮箱为马践踏破损,里面的衣服书籍都失散了,好歹有父母之物留作念想。另外一件失物则更是难得,这日她到后院,见到高家医馆的孙女高小琴来了,背来干干净净的一个人那么大的毛绒老虎。
见到如此逼真的小虎崽子刘新民吓了一跳,然而秦玉玉却激动地跳了起来。
“大吉!!!”
如不是她从上海带来的,这粗野僻壤的地方,哪里能找到如此精美的玩偶?拿到手中,检查上下,除了两处弹孔,给高小琴粗手粗脚地缝了起来,整个玩偶可以说完整如初。她激动地连抱带抗,先把小虎送回房间,端详好一阵儿,才想起父母教诲,出来向高小琴道谢。那短发女子却挥挥手。
“谢谢刘端罢!他那日捡回来的,我只洗了洗。”
她眨眨眼又说。
“也谢谢我,洗它好费劲呢!”
秦玉玉赶忙低头感谢高小琴。高小琴是高胜寒老先生的孙女,现在在镇上中学当体育教员。她口中的刘端,便是刘家老三刘明义,也就是她的领导,镇一中的校长。端是刘明义的字,刘新民他们偶尔也称他端哥。
高小琴还洗了刘明义去倒马沟那天淋湿的袍子,帽子,连带两件衬衫,一套西服,这会儿拿来,找刘新民拿熨斗熨了。
刘新民也找高小琴:密丝佛陀发售了最新款的杏色口红,刘家大哥见了,便托人买了送来,连带七身时兴的裙子,两个包,一对耳坠,三双凉鞋。秦玉玉在房里摆弄她的玩偶时,她们在院子里就在聊这些,这会儿更是抓着她一同去试衣服。
刘新民同高小琴都是高挑女子,相较来说高小琴更健壮,而刘新民更细长。刘家大哥也是眼光毒辣,挑选的衣裙款式新颖,版型合适,就算是粘在时尚报纸上的秦玉玉,一时间竟梦回沪上。
寄来的裙子各式各样,大家一致认为一条白裙子最佳:原是一条刺绣凤凰纹的连衣裙,袖口是镶金珍珠,边缘为波浪形,有刺绣而无花纹,蜿蜒蔓至脚底。刘新民穿便清新宜人,换由高小琴穿则更显凹凸有致,妩媚大方。
“啧啧啧——”
刘新民挽着秦玉玉,在房里绕来绕去看高小琴,给她看地都有些不好意思。恰逢此时门闩响动,马儿嘶鸣。高小琴听了便开始解扣子。
“我该走了!”
“急什么?他刚来,你便要走?”
彼时刘新民笑着按住高小琴的肩膀,不让她进里屋,又示意秦玉玉出去看是谁回来了,果见到刘明义风尘仆仆从后门进来。于是刘新民大喊。
“端哥,端哥?看这是谁?”
说着把高小琴推到廊下,几人都看刘三的反应。夏日暑热,阳光刺眼。那人刚把枪同书箱放下,擦一把汗,眯眼觑来。
他说。
“小琴来了。”
“哎呀!”
那高小琴便从头漫红到脚,这会儿不管不顾地撞开刘新民,直扎到屋里去。秦玉玉虽小,也品味出气氛的不同,继而捂上耳朵,抵抗刘新民的捧腹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
后来,刘新民就要把那条裙子送给高小琴,说等她结婚时穿。说到结婚,那人又发作了,说某人穷地叮当响,到现在聘礼都没备下一份,更遑论登门提亲。刘新民此时简直是装糊涂的大师。她说。
“这某人是谁?小琴姐原是有心属的人了?我怎么不知道?”
“你真的是!不同你说吧,你还要问,同你说吧,你还要打趣!”
高小琴哪禁得住这样的反复撩拨,这会儿真地要被气走了。走之前,还恶狠狠地回转身,从刘新民手上抢下裙子。
她大红着脸说。
“你们刘家欠我的!”
说罢蹬着她的自行车哗啷啷走了,留下秦玉玉极认真地问刘新民。
“小琴姐和三哥哥?”
“你也看出来了吧?!——”
刘新民露出狡诈的笑容,继而笑眯眯地与秦玉玉分享瓜。原也是十四年前的那场大疫,刘家父母双双病死,留下兄弟几人与一地狼藉。后他们大哥二哥去寻觅营生,老三老四在家拉扯弟妹,是胡掌柜出资,高老太爷授业,兄弟们才得以长全。高小琴于他们说可称得上自小的玩伴,与同龄的刘明义更称得上青梅竹马。
“哦哦!”
秦玉玉也理解了这对情人的磕点。她后再去见刘明义的时候,也猛吃了一把狗粮。
起因还是大吉,秦玉玉要带大吉来嫁人的时候,秦母黄氏就十分反对,然而央求再三,也让这偌大的玩偶陪着她上路了。在那个年代,德国进口的毛绒玩具本就稀奇,特别是如此大且精美,秦玉玉下决心要保护大吉,可是还是山中失散。如今见着大吉,仿佛再见父母还有希望,秦玉玉是要为这希望,去找老三道谢的。这会儿她找到刘明义,磕磕巴巴说了感谢的话,那人只轻轻说。
“谢洗它的人吧,她本就不爱洗东西的。”
后来刘三又叫玉玉把老虎给他拿去。再还回来时,大虎身上粗糙的针脚,变成了细密的缝补,几乎看不出破损的痕迹。一想是那不做声的男人缝补的,还这样好,秦玉玉有些说不出话来。然而这样朦朦胧胧的感谢她不明白,离家的忧愁仍笼罩着她。夜晚在玩偶的陪伴下,她不禁落下泪来。
原是在同一天,刘葆华叫她过去,递给她一张残忍的报纸。报纸上赫然写着温州秦氏飞虹化肥厂发生剧烈爆炸,厂长秦琮及夫人,即秦玉玉之父母,暴死当场。时间是在秦玉玉离家后的当天,距今已经十余日。又电报一封,是刘家长子发来,说得知消息也去查证,据了解说秦氏夫妇确以罹难,其子女、家产由其家族,外江浙会馆共同处置中。
拿着脆弱的纸张,秦玉玉一时竟不认得了。父母的面容,姐弟的笑语,一瞬间炸响在耳边,先是如涟漪激荡,又如山峦撕裂,最终如被机器搅动的粉末般嗡嗡响个不停。刘二说了些什么,她也是没听见。等她反应过来,只一个想法在脑子里回转,那就是去回去寻找姊妹与弟弟。
“纷纷,彩彩,乐乐——”
秦玉玉想定即要冲出去,是老五明业站在门口,给她一头撞上肋骨。青年把她又拎回刘二床前,直到病人冰凉的手抚上她的手背,她才忽然醒转过来。
她的第二个反应,同对面人说的话竟如出一辙。
“……定是有人要害我们。”
“……许有些蹊跷在其中也不一定。”
“!”“!”
说罢,秦玉玉禁不住抬头,两人再次对视。此时少女震惊于男人眼中的淡漠,而男人留意到女孩眼底的阴鸷。
仓皇间,秦玉玉把手从那人手心抽出,双方各退一步,慢慢说了一些淡话。
“……总之,伯父伯母的事我也很抱歉,但是事关你的父母,我也不愿欺瞒你。”
刘葆华说。
“韶华姐的事——本就是我家有愧于秦家,此时来看,秦伯父将你托付而来,也有深意了。”
他说。
“我与你许诺,秦公馆之事我等必然查清。秦家姊妹姐弟,一如吾家姊妹姐弟,我们定然尽力寻找支持。若上海有消息,第一时间告你知晓。”
表白完这些,刘葆华问秦玉玉。
“……你还有甚难处,尽可告我。”
“……”
秦玉玉有什么可说的呢?刘二这话问的也不对。对一个小女孩,一个蜜罐子里长大的孩子,必然告诉她如此艰涩的事实,是要有一颗相当残忍的心。甫一接到电报时,刘葆华心中并不是没有犹豫。这样的犹豫,在他收起眼镜时,瞥见秦韶华的小像时,便彻底打消了。
“韶华姐……”
昏暗房间中,袅袅青烟里,男人垂眼思量。他冰冷的手指抚过少女的脸庞,或有所感,只不过凝成一句长长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