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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玫瑰酥 接下来的三 ...

  •   接下来的三日,沈昭没有睡过一个好觉。她一闭上眼,便是回廊下那盏灯笼,是陆怀瑾低下来的眉眼,是他压得极轻的那句话:“像是小时候,被针扎过。”

      他知道了。

      或者说,他猜到了。猜到几分,她不知道。

      林太傅的病迟迟不见好,崇文馆的课仍旧由陆怀瑾来讲。他讲《左传》,讲《国语》,讲得和从前一样不疾不徐。点到沈昭答问时,他也和点旁人一样,神色如常,连多看一眼都没有。

      仿佛那夜回廊里的话,从未说过。

      沈昭却不敢看他。他讲课时,她低头看书;他走下来巡视,她便盯着笔尖。有一回他从她案边走过,袖角带起一阵极淡的墨香,她握笔的手一抖,一滴墨落在纸上,洇成了一团。

      身旁的萧珩侧过头,看了一眼那团墨,又看了她一眼,却什么都没说。

      第三夜,沈昭又去了藏书楼。萧珩果然在。还是那扇窗,那盏灯,只是案上多了一只小小的铜手炉,炉盖镂着缠枝莲,里头的炭火烧得正温。

      “春寒还没过。”他把手炉往她那边推了推,“楼里冷。”

      沈昭道了谢,把手炉拢进袖里。暖意从掌心慢慢渗进来,她这才发觉自己的手一直是冰的。

      萧珩低头看书,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这几日,心里有事。”

      “没有。”

      “上课写坏了三张纸。”萧珩翻过一页,语气平平的,“校场上射偏了两箭。午膳只动了半碗饭,晚膳没去。”

      沈昭怔住了。

      “殿下……怎么知道?”

      萧珩翻书的手顿了一下。

      他好像也被自己问住了,沉默片刻,才淡淡道:“你坐在我旁边,我看得见。”

      楼里很静。窗外有风,吹得檐角的铁马叮叮地响。

      “你瘦了。”萧珩又说。

      他说这话时没有抬头,像是在跟书说话,沈昭不知道该怎么接,只好低头看手炉上的缠枝莲纹样,用手指浅浅磨着。

      “宫里的饭不合口,就让人从家里送些来。”萧珩说,“你是侍读,不是囚犯。这点规矩,父皇不会计较。”

      “多谢殿下。”

      “不必总谢我。”萧珩终于抬起眼来看她,灯光映在他眼底,比平日柔和些,“你若有难处,可以跟我说。”

      沈昭与他对视了一瞬。

      这个人,在宫里活成了墙角的一块砖,冷眼看着所有人。可是此刻,他看着她的眼神里,有一点她看不明白的东西。

      她垂下眼:“清明快到了。臣想告假回府,祭奠家父。”

      “我替你去跟太傅说。”萧珩应得很快。

      他顿了顿,又低头看书,像是随口一提:“上巳那日,陆编修替你解围,你们很熟?”

      “不熟。”沈昭说,“他来侯府吊唁过一回。”

      “陆家是父皇的刀。”萧珩说,“刀对谁都不会手软。你离他远些。”

      沈昭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萧珩说这话,是在提醒她,还是在提防陆怀瑾,她更不知道,萧珩自己也说不清。

      清明那日,沈昭回了家。马车停在侯府门口,她刚掀开车帘,便看见一个人站在门前的石阶上,穿着一身素白的孝服,翘首望着街口。

      是沈晏。

      他看见她,眼睛一下子亮了,三步并作两步冲下台阶,一把将她从车上拉下来,上上下下地打量。

      “瘦了。”他说,和萧珩说的一模一样。

      沈昭忍不住笑了一下。

      “哥。”她叫他。

      沈晏的眼眶一下就红了,用力抱了抱她,又怕被人看见,赶紧松开,拉着她往里走:“娘在祠堂等着。”

      祠堂里,父亲的灵位前供着新折的柳枝。顾婉跪在蒲团上,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看了女儿很久,才伸出手。

      沈昭跪到她身边,握住了那只手。

      母亲的手比三个月前更瘦了,骨节都凸了出来。

      三人一同给沈崇上了香,磕了头。祠堂里很静,只有香烟袅袅地升起来,在父亲的灵位前盘旋,散开。

      祭毕,顾婉屏退了下人,关上了祠堂的门。

      “清凉寺的事,你哥哥在信里都说了吗?”

      “说了。”沈昭点头。沈晏前一封回信,藏的是“英府先至”四个字。

      顾婉把三夜的经过细细讲了一遍。沈昭也把宫里的事一一说了:萧珩的话,户部的账,那三千个没有吃过一粒粮的骑兵。

      她只略过了一件事。

      她没有说陆怀瑾握她手腕的那一刻,也没有说回廊下那句关于耳垂的话。

      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不说。

      “三千骑兵,不可能凭空消失。”顾婉听完,沉吟道,“走过的路,总有人看见。”

      她起身打开祠堂的侧门,对外头说了一声:“请进来吧。”

      进来的是两个人。

      一个是沈昭认得的,那个在灵堂里跪着起不来的独眼老校尉,姓韩,是父亲当年的亲兵队长。另一个,是个四十来岁的瘦小汉子,一条腿是瘸的,进门便跪,神色畏缩。

      “这是宣府镇的马夫,叫刘三。”韩校尉说,“去年冬天,因为摔断了腿,被赶出了营,流落到京里讨饭。是老夫在城南的粥棚里碰上的。”

      刘三磕了个头,哆哆嗦嗦地说了。

      去年十月,宣府镇的三千骑兵确实开拔了。可他们出的不是往大同去的西门,而是北边的张家口。

      “出了口子,往西北走。”刘三说,“小人那时在后队喂马,跟着走了两天,才摔断了腿被丢下。临走那一夜,小人看见……看见前头的人在换旗。”

      “换什么旗?”沈昭问。

      “把宣府的旗收起来了。”刘三的声音发着抖,“换上的旗,小人不认识。黑底子,上头画着一只……一只白狼。”

      祠堂里一下子安静了。

      韩校尉的独眼里,像是要喷出火来。

      “白狼旗,”他咬着牙,一字一字地说,“是北狄左贤王部的旗。”

      沈昭只觉得浑身的血往头顶涌。

      宣府的三千骑兵,换上了北狄的旗,往西北去了。

      西北,是野狐岭的方向。

      那一夜,沈昭和沈晏坐在后园的老梅树下,谁也没有说话。

      梅花早已谢了,枝头冒出了新叶。月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碎地落在两人身上。

      过了很久,沈晏低声说:“昭儿,你在宫里,怕不怕?”

      “怕。”沈昭说。

      “那……有没有人对你好?”

      沈昭想了想,想起那只缠枝莲的手炉,想起那碟玫瑰酥,想起回廊下那盏灯笼。

      “有。”她说。

      沈晏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想起什么,犹豫了一下,问:“我听说……七公主,很喜欢我那首《春江夜泊》?”

      沈昭转头看他。

      月光底下,沈晏的耳朵有点红。

      “她把你认成了我。”沈昭说,“她以为那首诗是我写的。”

      “我知道。”沈晏低下头,“娘跟我说了。我就是……就是想问问,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昭看着哥哥,想了很久。

      “她很吵。”她说,“很任性,很爱哭。可是很真。她说喜欢一首诗,就是真的喜欢。”

      沈晏没有说话,只是抬头望着月亮,嘴角有一点点笑。

      回宫的第二日,沈昭去了翰林院的值房。

      躲了这许多天,终究躲不过去。白狼旗的事,她需要知道,北狄左贤王部去年秋冬的动向,朝廷有没有记录,户部有没有与北狄互市的账。

      而这些,她只能问陆怀瑾。

      值房的门开着,陆怀瑾正在写字,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沈侍读终于肯来了。”

      沈昭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我以为你还要再躲几日。”陆怀瑾搁下笔,抬起头来看她,“坐吧。我不吃人。”

      沈昭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背脊挺得笔直。

      “那日的话……”她开口。

      “哪日的话?”

      沈昭咬了咬牙:“陆编修想要什么?”

      陆怀瑾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的日光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他的神情难得地没有一丝调侃,安静得近乎认真。

      “我什么都不要。”他说。

      “我不信。”

      “我知道你不信。”陆怀瑾说,“你在这宫里,每一个人对你好,都想从你身上拿点什么。你不信我,是对的。”

      他顿了一顿。

      “可是我那日说那句话,不是想拿你的什么。”他的声音轻下来,“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有一个人看见了。你不必每一刻都一个人撑着。”

      沈昭怔怔地看着他。

      十五年来,她把自己裹在一层又一层的白绫里,裹在“二公子”这三个字里,从不敢让任何人看见。母亲看见了,可母亲要她藏得更深;哥哥看见了,可哥哥护不住她。

      这是第一次,有一个人对她说,我看见了,你可以不必那么累。

      她的喉咙忽然有些发紧。

      “沈公子!”

      门外一声清脆的叫唤,打碎了值房里的寂静。

      萧令仪一手提着裙子,一手拎着一只描金食盒,风一样地卷了进来。她身后的小宫女在门外急得直跺脚,又不敢进来。

      她一眼看见沈昭和陆怀瑾隔着书案对坐,眉头立刻竖了起来。

      “我就知道你在这儿!”她把食盒往案上一放,叉着腰,转向陆怀瑾,“陆编修,沈公子是给我三哥伴读的,不是给你抄书的!你三天两头把他叫到这里来做什么?”

      陆怀瑾慢条斯理地起身,行了一礼:“回殿下,是沈侍读自己来的。”

      “你胡说!”

      “下官不敢。”

      萧令仪气得脸都红了,转头看沈昭:“是不是他逼你来的?你别怕,我去跟父皇说!”

      “殿下,”沈昭连忙起身,“确实是臣自己来请教学问的。”

      萧令仪瞪着她看了半天,委屈地瘪了瘪嘴,打开食盒,端出一碟玫瑰酥,往沈昭面前一推。

      “你上回说好吃,我让小厨房又做了。”她说,“热的,你快吃。”

      那碟玫瑰酥还冒着热气,酥皮金黄,透出淡淡的玫瑰香。

      陆怀瑾看了一眼,伸手拈了一块。

      “你干什么!”萧令仪尖叫起来,“那是给沈公子的!”

      “下官替沈侍读试试毒。”陆怀瑾面不改色地咬了一口,“嗯,无毒。还有点甜。”

      萧令仪气得说不出话来,指着他“你、你、你”了半天。

      沈昭站在一旁,看着这两个人,不知怎么,竟有点想笑。她低下头,咬住嘴唇,肩膀却忍不住轻轻抖了一下。

      陆怀瑾看见了。他看着她低头忍笑的样子,眼里也浮起一点笑意。

      “沈侍读。”

      门口又传来一个声音。

      三人同时转过头去。

      萧珩站在门边,一身青灰袍子,背着光,看不清神情。

      “太傅病好了,”他说,“叫你回崇文馆。”

      他的目光从案上那碟玫瑰酥上扫过,从陆怀瑾手里那半块酥上扫过,最后落在沈昭脸上。她嘴角那点还没收干净的笑意,在他的目光底下,一点一点地僵住了。

      “三哥!”萧令仪跑过去拉他的袖子,“你来得正好,陆编修欺负我!”

      萧珩没有理她,只看着沈昭:“走吧。”

      沈昭向陆怀瑾行了一礼,又向萧令仪行了一礼,跟着萧珩走了出去。

      身后,萧令仪还在嚷嚷:“沈公子,玫瑰酥你还没吃呢——”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翰林院长长的甬道上。

      萧珩走得很快,沈昭要加紧几步才跟得上。

      走到甬道尽头,萧珩忽然停了下来。

      “我说过,让你离他远些。”他没有回头。

      “臣有事请教陆编修。”

      “什么事,不能来问我?”

      沈昭沉默了。

      萧珩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自嘲似地笑了一声。

      “也是。”他说,“我是墙角的一块砖,问我有什么用。”

      “殿下……”

      萧珩转过身来。

      日光从甬道的高窗里斜射下来,照在他脸上。那张总是淡漠的脸上,此刻有一种沈昭从未见过的神情,像是恼,又像是委屈,还有一点他自己都按捺不住的狼狈。

      “我只是……”他开口,又停住了。

      他看着她,看着她清瘦的下颌,看着她素白的衣领,看着她那双漆黑的、此刻带着几分不解的眼睛。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了。

      “没什么。”他转过身去,“走吧。太傅等着。”

      那天夜里,陆怀瑾在值房里待到很晚。

      人都走了,他从书架最高处取下一只上了锁的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册户部旧账。

      他翻到去年十月那一页。宣府移防大同的那一笔,本该记粮饷的地方,空着。

      可是空白的页边上,有一行极淡的小字,是用朱笔写的,又被人用清水洗过,只剩下几乎看不出的痕迹。

      他把烛台移近,眯起眼,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此项另支,勿入正账。”

      那字迹,他认得。从三岁开蒙起,他临的第一本字帖,就是这个人写的。

      陆怀瑾坐在烛火前,久久没有动。

      案角,还剩下最后一块玫瑰酥,早已凉透了。

      同一个夜里,藏书楼的二层,灯一直亮着。

      萧珩坐在窗下,面前摊着一卷书,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想起那日在甬道里,她站在日光底下,仰头看他,眼里全是不解。

      他想起藏书楼里,她把手拢进他给的手炉里,指尖冻得发白。

      他想起她低头忍笑时,肩膀轻轻抖了一下的样子。那个笑,是对着陆怀瑾的。萧珩忽然把书合上,啪的一声,在空荡荡的楼里响得吓人。

      他是个男子。

      萧珩,你在想什么?

      他对着那盏孤灯,坐了很久很久。

      “荒唐。”他低声说。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照着东边那一片宫阙,也照着崇文馆后头那个小小的院子,那个院子里的灯,早已熄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玫瑰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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