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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雪落雁门 永宁十七年 ...

  •   永宁十七年冬,国子监的大射礼赶上了京城的第一场雪。

      雪是午后开始落的,起初细得像盐,落到射圃的青砖上便化了。到了比射的时辰,已经能在箭靶的顶上积起薄薄一层白。观礼的彩棚里坐满了人,监生的父兄、各部的闲官、几家勋贵的管事,个个缩着脖子揣着手炉,等着看今年的头名落在谁家。

      沈昭站在候射的队列里,往手心里呵了一口气。

      她今日穿一身鸦青窄袖的箭衣,腰束革带,头发拿一根素银簪子绾得一丝不乱。身形比旁边几个监生单薄些,往那里一站,背却挺得像一杆枪。

      “沈二,你哥哥呢?”身后有人小声问。

      “在家写诗。”

      “这么冷的天,他倒坐得住。”

      沈昭没接话。她摸了摸怀里那封信,信是早上到的,从雁门关递回来,路上走了二十三天。父亲的字一贯潦草,写到后头几乎要飞起来:

      “北狄今冬来得凶,然雁门城坚,粮足,为父心中有数。除夕前后当可回京。晏儿的诗,为父在军中念给将士们听了,都说好。昭儿,开春带你来雁门看雪。这里的雪,和京城的不一样。”

      她把那封信读了三遍,读到最后一句时,在晨光里偷偷笑了很久。

      “下一位,定远侯府,沈昭。”

      她出列,上前,从箭架上取下自己的弓。那是一张柘木弓,弓臂上缠着磨旧了的牛筋,是父亲在她八岁那年亲手做的。那年她拉不开,急得直哭,父亲蹲下来握着她的手,一点一点把弦拉满,在她耳边说:弓要拉满,才射得远,人也是。

      九支箭,九个靶,百步之外。

      雪越下越密了,落进眼睛里,冰得发涩。她眯起眼,看了一眼靶旁被风扯直的小旗,手腕偏了半寸,第一箭离弦。

      正中。

      棚里有人轻轻“咦”了一声。

      第二箭,第三箭。她不急,每一箭之间都要停一停,等风换气。到第七箭时,彩棚里已经没人说话了,只有雪落在油布上的沙沙声。第八箭钉进红心,第九箭追着第八箭的箭尾而去,劈开了箭杆。

      满场静了一瞬,随即爆出喝彩。

      国子监的祭酒抚着胡子连声说好,说定远侯后继有人。几个平日里嫌她孤僻的监生也围上来,拍她的肩膀,嚷着要她请客。沈昭被拍得往前趔趄了一步,难得地没有板着脸,眼角眉梢都带出了笑。

      她想,等父亲回来,要把这件事告诉他。九箭全中,最后一箭破杆。他一定会揉她的头,说一句“像我”。

      散场时雪已经下得很大了。沈昭收了弓,独自往射圃后头的箭亭走,想去取落在那里的护臂。

      箭亭里有人。

      是个少年,十六七岁的样子,穿一身半旧的青灰色袍子,没有披斗篷,肩头落满了雪。他站在亭子的栏杆边,背对着她,正低头看手里的什么东西。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是一张很清瘦的脸,眉眼生得极好,却冷,像这雪天里结了冰的湖面。他手里拿着的,正是她的护臂。

      “你的?”他问。

      “是。”

      少年把护臂递过来。沈昭伸手去接,指尖碰到了他的手,凉得像铁。

      “你在这里站了很久?”她忍不住问。

      “看你射箭。”少年说,“从这里看得最清楚。”

      沈昭一愣,不知道该怎么接。少年也不在意,抬头看了看亭外漫天的雪,忽然问:“最后那一箭,是射给谁看的?”

      这话问得古怪。沈昭想了想,说:“射给我爹。他在雁门,看不见。”

      “看不见,还射给他?”

      “他说过,人在这头拉满了弓,他在那头就知道。”

      少年看着她,没有笑她。过了片刻,他点点头,说:“那他一定知道了。”

      他说完便走了,走进了亭外的雪里。沈昭这才想起来没有问他的名字,追出亭子时,只看见雪地里一行脚印,深深浅浅地往射圃外头去了,很快就被新雪盖住。

      她站在雪里,把护臂系回腕上。

      那上面还留着一点别人的体温,很快就散了。

      沈昭回到侯府时,天已经黑透了。

      东跨院的灯亮着。她推门进去,沈晏正伏在案前写字,听见声音头也不抬:“回来了?赢了没有?”

      “九中。”

      沈晏这才抬起头,眼睛一亮,扔了笔跑过来,绕着她转了一圈:“九中!我就说你行!祭酒怎么说?那几个嚷嚷着要压你一头的,脸色是不是很难看?”

      他比她先落地一盏茶的工夫,从小就是这个样子。性子软,爱哭,读起诗来能读到忘了吃饭,可她每回在外头赢了什么,他总比她还要高兴。

      “爹来信了。”沈昭从怀里摸出那封信,“说除夕前后回来。”

      沈晏一把抢过去,凑到灯下看,看到“晏儿的诗,为父在军中念给将士们听了”那一句,耳朵一下子红了,嘴上却说:“他又拿我的诗去显摆。”看到最后一句,他回头冲她挤眼睛:“开春带你去雁门看雪,没有我的份?”

      “你怕冷。”

      “谁说我怕冷!”

      兄妹俩在灯下闹了一阵,沈晏又回到案前,铺开一张洒金笺,说要写一首诗贺她九中,等父亲回来一并念给他听。沈昭坐在一旁的炭盆边烤手,看着哥哥咬着笔杆冥思苦想的样子,心里暖洋洋的,困意一阵一阵地涌上来。

      窗外的雪还在下。

      她想,这大约是今年最好的一天了。

      亥时三刻,侯府的角门被人拍得震天响。

      那声音隔着两道院墙传过来,又急又乱,不像是人在叩门,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用全身的力气撞。沈昭从炭盆边猛地站起来,沈晏手里的笔掉在了纸上,墨洇开了一大片。

      她冲到前院时,门已经开了。

      门槛上伏着一个人,盔甲上结满了冰,一只袖子空荡荡的,被血浸透又冻成了硬壳。门外的雪地里跪着一匹马,口鼻喷着白气,四条腿抖个不停,再也站不起来了。

      周伯正把那人往里拖。母亲站在廊下,身上只披了一件大氅,头发散着,大约是从床上直接起来的。

      那人被抬到前厅的炭盆边,灌了半碗姜汤,才醒过来。他看清了站在面前的人,挣扎着要跪,被母亲一把按住。

      “说。”

      “十一月廿三……”那人的嘴唇抖得厉害,“野狐岭……北狄三部合围……侯爷率亲兵断后,掩护大军退守关城……”

      他的声音碎了,喉咙里发出一种沈昭从没听过的声音,像是野兽被夹断了腿。

      “侯爷……殉国了。”

      周伯手里的碗掉在了地上,碎成好几瓣。

      沈昭站在门边,耳朵里嗡嗡作响。她听见有人在哭,听见林嬷嬷喊“夫人”,听见身后沈晏的脚步声跌跌撞撞地冲进来,又在门口骤然停住。

      她什么也没做。她只是想起怀里那封信。那封信还贴着她的心口,信上的墨迹还是新的,父亲说除夕前后回来,说开春带她去雁门看雪。

      十一月廿三。

      那封信,是他死前五天写的。

      “尸身呢?”

      母亲的声音响起来,平得没有一丝起伏。

      那军士把额头抵在青砖上:“末将无能……侯爷战死之处,被北狄占了……末将等拼死,只抢回了侯爷的佩剑。”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油布包,双手捧过头顶。

      母亲接过来,一层一层地揭开。是一柄剑,乌木包铜的鞘,鞘口刻着“定远”两个字。剑身出鞘三寸,上头全是干透了的血,发黑,结成一片一片的痂。

      母亲低头看着那柄剑,然后把它抱进了怀里,像抱着一个婴孩。

      她没有哭。

      沈晏哭了。他跪在门口,伏在地上,一声一声地喊爹,喊得撕心裂肺。前厅里的仆妇们都跟着落了泪,周伯背过身去,用袖子使劲地擦脸。

      沈昭走过去,蹲下来,把手按在哥哥的背上。她感觉得到他整个人都在抖。

      “昭儿,”沈晏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看她,像是不认识她一样,“你不难过吗?”

      她难过。

      难过得五脏六腑都在烧。她想起今天下午,她在射圃里射出最后一箭时,心里想的是:等他回来,要告诉他。

      可他已经不会回来了。他死在野狐岭的雪里,死在五天前,在她还捧着那封信傻笑的时候。

      她不能哭。因为她看见母亲抱着那柄剑,站在前厅中央,脊背挺得笔直,却在微微发抖。

      总得有一个人,替她站着。

      不到半个时辰,宫里便来人了。

      来的是司礼监随堂太监曹怀恩,绛紫曳撒,白面无须,提着宫灯踏雪进门,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哀戚。

      “侯夫人节哀。”他躬身道,“陛下今夜得了雁门军报,痛心不已,特命咱家连夜过府,宣读口谕。”

      母亲领着两个孩子跪下。

      “陛下口谕——定远侯沈崇,忠勇殉国,朕心甚恸。着礼部、兵部会同查勘野狐岭一役战况,务求详实,以彰忠烈。侯府一应丧仪,待查勘明白后,再行议定。钦此。”

      沈昭跪在母亲身后,把这几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嚼碎了咽下去。

      查勘战况。三万对十万,主帅断后战死,还要查勘什么?

      丧仪待查勘明白后再议。也就是说,在查清楚之前,父亲是忠是罪,尚无定论。

      那军士拼死赶回来,连夜敲开侯府的门。可宫里的口谕,已经拟好了。

      她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里。

      曹怀恩宣完了口谕,亲手虚扶了母亲一把,又转过头,饶有兴味地打量跪在后面的两个少年。

      “早听说侯府两位公子是一对玉人儿,今儿一见,果真分不出谁是谁。”

      “大的是晏儿,小的是昭儿。”母亲淡淡道。

      “十五了吧?好年纪。”曹怀恩点点头,像是随口一提,“陛下说了,沈家世代忠良,侯爷为国捐躯,朝廷断不能亏待遗孤。过些时日,自会有恩典下来。”

      宫灯的光消失在雪夜里很久,母亲才转过身来。

      “晏儿,回去歇着。”她说,“昭儿,跟我来。”

      正院的内室里,只点了一盏灯。

      母亲把定远剑放在案上,在榻边坐下。沈昭站在她面前,等着。

      “你都听明白了?”

      “明白了。”沈昭说,“陛下不信爹。”

      母亲闭了闭眼。

      “野狐岭在雁门关外四十里。”沈昭说,“爹的信上说雁门城坚粮足,他心里有数。一个心里有数的人,为什么要出关四十里去断后?”

      “还有呢?”

      “宫里的口谕,来得比报信的人还快。”

      母亲睁开眼睛,看着她。灯光映在沈昭脸上,那是一张清俊的少年面孔,眉峰微挑,唇色淡淡的。十五年来,是她亲手为这孩子束发、更衣,教她怎么站、怎么坐、怎么在人前压低嗓音。

      “昭儿,你知道当年我和你爹,为什么要把你当男孩养?”

      沈昭一怔。这件事,母亲从未与她细说过。

      母亲从榻边的暗格里取出一只檀木匣,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纸。

      “你出生前三个月,宫里传出一道密旨。”母亲说,“陛下刚登基,裴家刚倒,他夜不能寐,便定了一条规矩:凡手握重兵的勋贵之家,所出嫡女,年满十四,一律召入宫中,名为伴读公主,实为人质。将来嫁谁,生死如何,全凭圣意。”

      沈昭的手指收紧了。

      “你爹接了这抄本那晚,一夜没睡。后来你出生了,接生的稳婆是我娘家带来的人。第二天一早,你爹就上了折子,说侯府喜得双生麟儿。”

      母亲的声音在这里顿了一顿。

      “他说,女儿进了宫,便是一辈子困在里头。他宁可你做个儿子,哪怕吃苦受委屈,至少命是攥在自己手里的。”

      “他还说,晏儿心软,撑不起沈家。若有一天他不在了,沈家得有个人站出来。”

      沈昭想起六岁那年,她偷偷穿了母亲的裙子,对着铜镜转圈。父亲推门进来,看见了,什么也没说,转身出去,在门外站了一整夜。第二天一早,她床头多了一套小小的骑装。父亲摸着她的头,说:昭儿,委屈你了。

      那时候她不懂。现在她懂了。

      “娘,”她的声音有些哑,“曹公公说,过些时日,会有恩典。”

      “陛下不会让沈家的兵权有一丝一毫留在外面。”母亲说,“你爹死了,北境的旧部还认‘定远’两个字。陛下要的,是沈家的儿子进宫,进到他眼皮子底下。”

      “哥哥是世子,要承爵守孝。”沈昭说,“那么进宫的,是我。”

      母亲没有回答。

      她只是伸出手,把沈昭拉进了怀里。十五年来,她从未敢这样抱过这个孩子,怕被人看见,怕一时心软,让她露出了女儿家的样子。

      此刻门窗紧闭,满府缟素将起。

      沈昭伏在母亲的肩上,终于哭了出来。

      她哭得没有声音,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洇湿了母亲的衣襟。她想起父亲那封信,想起他说开春带她去雁门看雪,想起她在射圃里射出的那一箭,想起箭亭里那个陌生少年说的话:

      那他一定知道了。

      他不知道,他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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