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笼之翼》温岁煜

1、乌托邦 这不是她的

　　今日是新公历七十五年十月十七。

　　当“太阳”从地平线东侧缓缓升起，那是太核队二十一名队员们服役的第二十五年。今日为阴雨天气，空气质量良，风向3级。如有外出需求，请备好雨具，以免体感失温而造成的感疾。

　　七十五年前身处灾变的人类找到了一片得以幸存的沃土，重建文明，带来生存的希翼。技术、人才在末日中折损不计其数，科技已死，教育商榷。万般危难之际，斐女士携一众科研人员创办了乌托邦——教育的子宫。以每代数万的“遗珠计划”送往伊甸园提供科创曙光。

　　如今，几近三代人的撵转，乌托邦建立七十五年，“遗珠”遍布胚珠。

　　乌托邦荣光至上，唯心、唯物。

　　你我向死逢境。

　　我是人类衷心的人工智能辅助，女娲。

　　现有我再次重复，乌托邦荣光至上，唯心、唯物。你我向死逢境。

　　致敬伟大的斐女士，致全体教职员工，致你我。

　　这里是来着极光之凛的预言频祝愿，祝今天也将是充满希望的一天。

　　人造晨曦的暖光经过玻璃的折射完美的将整个房间褒揽无遗，机械女音并没有停顿。

　　“早上好，第五代邦民林雾因。现在是清晨六时整，距你早一课程还有一个半小时。在此期间，你可以去一级餐厅的十号餐口领取你昨日预订的营养餐，预计出餐时间为半小时。”

　　女音音调柔和甚至称得上好听，林雾因却听得头痛欲裂。

　　她压抑着因疼痛而颤抖的声音，少女声音冷冽，询问道：“我今天的课程安排是什么？”

　　“机械生命第二百十四章，伊甸集团的‘天使’。今天一天你的导师莫娜捺会辅导你来了解‘天使’二十年间的迭代更新，晚上九点十分准时进行今日考核。”

　　“需要我将今日考点在晚饭时整理给你吗？”

　　‘天使’、伊甸集团。

　　林雾因闭上眼睛，在心里记下这两条信息。随后，她动作迅速地拿起一支钢笔，在悬浮于桌面的虚拟纸上勾画，边应道：“麻烦了”

　　“顺便，”她幅度极低地抬下眼神，聚焦到不远处的准则上‘第十条，所有餐物必须在食堂吃完，不得带进别地。’，“把早餐送到门口。”

　　明目张胆地违反规定，女娲却只是停顿几秒，没有警告。

　　“四十分钟后，家政型1号会将它放置储物柜。”

　　直到房间中央散发着蓝色光芒的圆环消散，林雾因才漠然收回视线。女娲消失了。

　　房间中央地板至天花板之间一圈环一圈的金属环没有任何深蓝的数据流，代表着林雾因正在使用她的异能开源之眼。所有的智能体都在她眼中变化为她自由开放的代码库，数据、资源和停存状态一览无余。

　　女娲停摆中。

　　林雾因的眼睛变为深蓝，发出机械般冷硬的光，她对着空旷的房间说了一句话。

　　“Ⅱ号你值得信任吗？”

　　五点三十分，“太阳”正攀上半格窗户。

　　留声机放着悠扬的古典乐曲，林雾因是被脑海中机械崩坏的刺啦电流声吵醒的。少女从床上坐起身，刚环顾四周，即使是才睡醒的迟钝也让林雾因瞬间察觉到了不对。

　　十几年的本能让她顷刻警觉起神经，下意识想抽出左腿的短佩刀，可手摸了个空。

　　林雾因脸色变得难看，大腿侧的短佩刀是无论何时都不会被取下的，这不仅是到了一个陌生的环境那么简单了。

　　她身处一个约莫七八十平的屋子，四周墙壁连着地面皆是纯白的金属。有的墙面被巨大的手绘验算公式和复杂的图形纸张覆盖，屋子右角是横跨半个房间的工作台，左角遍布着生活区。黑色的沙发上还散落着吃了一半三明治，复古的木质桌上留声机依然重复放着钢琴曲。

　　到处都是高度发达科技的气息，这不是她所处的时代能造出来的东西。

　　一般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要么就是前一天醉的昏天黑地，要么就是穿越了。研究院里学姐开玩笑的话十分应景的响在脑海里。

　　不会这么巧吧，林雾因简直难以置信这种玄幻或科幻里才出现的桥段会极小概率发生在她身上。

　　恰在此时脑海里的嘈杂声终于消停了，滴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她脑子里接通般，一道极致冷静不掺杂丝毫情感的女音毫无阻挡地响彻神经。

　　神经末梢突地炸起，林雾因瞳孔骤缩。

　　“启动中，解封中，终端命令中。”

　　“我是天使型Ⅱ号，是你的伴生系统。在今后的任务中将有我进行一切非人为指令辅助，并直接下达命令。”

　　“好久不见，林雾因。”

　　陡然间，记忆如潮水般蜂拥而至。

　　实验室里，人们的脚步匆匆，仪器发出数据异常的刺耳声音。林雾因看不见也听不清，实验舱的腔室中，她穿着纯黑的防护服，整个身体像是被液体包裹，黏腻湿滑。

　　到最后，耳边的噪音全都消失了，她不知道是事情都结束了，还是她的五感在逐步消失。

　　大概率是后者，林雾因依着上千次模拟场景的经验武断到。想到模拟场景她反而下意识不是同期训练员的厌恶，而是亲切，一种没由来的仿佛被海美亚娜拥抱的感受。

　　保佑我，母亲。

　　林雾因如往常执行任务一般闭上眼睛，内心祈祷道。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秒，她听到了冰冷的女音和父亲念祈祷词，以及一声胜一声心跳声扯着她堕进虚空。

　　一年前，林斐正带着林雾因出海美亚娜这座滨海小镇的时候。

　　一场原因未知的灾难席卷全球。

　　那时林雾因靠在车边点开手里方形的智能悬浮屏，例行检查需要重点注意的代码部分。她看的入神，没发现林斐已经给车子加好油，走了过来。

　　“莉因，发现什么问题了吗？”

　　“爸爸，”少女脸庞还携着稚嫩，眼神里却是不符合年龄的冷静，“‘天使’好像在和我们对话。”

　　“对话？”

　　林斐沉吟片刻，失笑道：“baby，‘天使’本质上只是一串代码。如果，她在和你尝试建立联系。那么，你认为她是生命，是吗?”

　　“是的，爸爸。”林雾因认真地垂眸思考，而在她思考的间隙，林斐眼神阴郁地望着‘天使’的终端。不久便移开目光，阴天的苍穹之下，若现的绿色光芒正如裂痕般将天空撕成碎片。

　　“机械会有生命吗，爸爸？”

　　林斐收回视线，面色如常，语气平静地反问：“莉因觉得有吗？”

　　林雾因有着和母亲相似的蓝灰眼睛，漂亮的脸仰着看人眼睛的那股倔劲。

　　就跟莉莉安一模一样。林斐没什么滋味的想到。

　　“有。”

　　异常愈发明显了，林雾因被罩在父亲的阴影里，丝毫没有察觉。就在她回答的瞬间，一种名为信仰的感情在她内心悄然生根，父亲开口了，也是在他开口的下一刻，世界向林雾因展现了它殷红的真实。

　　“那就有。”

　　高大宽阔的身影移开后，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道道如流星般划过天空的绿色光芒。

　　一刹那，狂风夹杂旷野的腥湿扑面而来。‘天使’不受控制地从手中滚落，头发散落挂在眼前让她怎么也看不清。

　　场面一度失控，在林斐的呼唤中，林雾因偏头错愕地想抓住‘天使’，可最后什么也没抓住。

　　耳边突然一片寂静，连呼吸声都听不见。林雾因知道这是父亲在自己身边的依据，他的异能——死寂。

　　林雾因安然的笑了笑，放下了挡在眼前手臂。周围的物品全都诡异的停在半空，朝向北方的野草，悬在半空侧翻的汽车，和似血液一样颜色布满视线范围的血珠。

　　天空——

　　林雾因想开口叫父亲，却被压制着发不出一丝声音。奇怪的，咚咚的心跳声离她愈发近起来。

　　林雾因看见了她此生最刻骨铭心的画面。

　　一道庞大到无法用言语描述的极光从北方一直一直绵延天空尽头，再它从的身躯分延出无数的枝干，幽绿的碎氧原子占据了整片天地。天在无端的下压，地在沉默的上升，像深海，直到人在这之间喘不上气，感受到人类微不足道的渺小。

　　林雾因视网膜中清晰无比的将整片绿占据全部瞳仁。

　　全球的上空出现电磁风暴，像是有着一双无形的巨手将太阳风从两极上空汇拢，再四散，全球不论国家、种族的人都在同一时刻停下动作，震撼又恐惧地注视着，什么也做不到。

　　世界末日全面爆发，一夜间政府、经济全面崩盘。

　　人类希望何在?

　　未来何在？

　　痛苦迟钝地划开林雾因的神经，她搭上床沿强撑起自己，灰蓝色的瞳孔中有深蓝的数据滑过，天使型Ⅱ号毫无波澜的声调响起。

　　“主任务：解救所有迷失于胚珠的自然人。”

　　哈，林雾因嗤笑地问道，如果任务失败了呢？

　　死亡，你只有一条生路可选。

　　你可以选择是否接受，否定的话，我会抹杀你的主意识，让原有意识苏醒回归正常生活。

　　原有意识，林雾因一顿，她的身体里还有什么在沉睡吗？还有，她到底是如何来到这个世界的，是身穿，还是意识体？如果，是意识体的话，那从她的世界带过来的天使型Ⅱ号，究竟是从何来？

　　她在十六年的记忆里从没听任何人提过这个系统，但不排除是她权限不够。林雾因没有问出口，这里的一切巧合的太过于疑虑重重了。

　　选择？她有的选吗。天使型Ⅱ号是正是邪，她都不清楚，她只清楚一点。

　　她得回家，回到海美亚娜的怀抱。

　　“我接受。”

　　天使型Ⅱ号寂静一秒，随即开口：“合作愉快，林雾因。”

　　“同生，同心，誓不言弃。”

　　《永约》忠守的第一条，研究院的那帮人依旧喜欢搞这一套。

　　同生，同心，誓不言弃。

　　林雾因在心中默念。

　　六点十分，距上课时间还剩一个小时二十分钟。

　　啪嗒，钢笔被合上。纸上勾勾画画，天使型Ⅱ号和‘天使’被不等号相连，女娲和乌托邦用等号相连，伊甸集团旁画上了个问号。

　　女娲自从答应后就再也没出现了，林雾因不知道她的权限究竟到了哪一步。是否已经全面接手监控和辅助的功能。

　　所以，她不敢冒险的在房间内和天使型Ⅱ号对话。好在和她目前的所有交流，都处于脑海中。

　　林雾因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不安全感，她的大脑被完全暴露在天使型Ⅱ号前面。她可以随时杀死自己，这个念头一出来无边的恐惧包裹着全身。

　　她怕死，怕死的要命。

　　林雾因从小就见不得别人在自己面前失去生命，可能是小时候亲眼见证过母亲一点点停止呼吸留下的后遗症。

　　她不想在做任何事时一点保障都没有，现在亦是。

　　林雾因警惕地开了开源之眼，这样有一点监测和窃听的风吹草动她就会察觉，她开口问道：“Ⅱ号你值得信任吗？”

　　“我的第一指令是让你活着，这一条高于一切。”

　　活着？苟延残喘也算活着。

　　林雾因算是知道了，她是不会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了。Ⅱ号一直在和她兜圈，Ⅱ号能保证她有口呼吸，但无法确保自己的立场。

　　虽说，她在昏迷的前一秒听到Ⅱ号的声音，但之前的...记忆在一瞬间在她脑海里一片空白，疼的要炸开了。

　　开源之眼的过度使用，林雾因捂住左眼，踉跄地来到卫生间的镜子前，会导致眼睛受到不同程度的创伤。

　　可她现在却顾不上如此反常的一幕，她眼神颤抖，手不自觉地摸向镜子中自己锁骨的下方。

　　一串黑色的拉丁语刺青。

　　Ego et tu， corda nostra una palpitant，spiritus，paribusque moventur，vitam mortemque simul sustinemus.

　　你我同振心脏，同频呼吸，共甘生死。

　　这不是她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