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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那你最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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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媛闭着眼,听见那人停下,鞋底蹭过石阶,像是先看了看地上的空酒瓶。
“曾媛?”
没人回应,他也没再叫她。
墓园里静了片刻,手电筒的光从她身上掠过去,照到沈未的碑,又落在付万里的名字上。光停留得很短,随后挪开,照向碑脚那张叠起来的纸。
曾媛认得那道光,陆仟骅的手电筒,灯罩边有一道小裂口,光线照出去时,总有一处发散。读高中那会儿,学校停电,他们几个在走廊里摸黑下楼,陆仟骅走在最后,手里就拿着这这个手电筒。
那时沈未走得快,回头喊他们:“你们两个快点,食堂的鸡腿要卖完了。”
“你先去占位置。”曾媛说。
“我去了,你们就只能吃青菜。”
“那我也去。”
沈未笑着跑远了。
曾媛想起这件事,又觉得没什么好想的。鸡腿早就没了,食堂也拆了,沈未更不会从前面那个转角探出头,问他们怎么还不来。
陆仟骅把手电筒朝下照了照,他的脚步先落在付万里那边。
曾媛闭着眼睛,听见他衣料轻轻一响。之后,脚步声从两块碑之间绕过去,停在沈未面前。
“晚上好。”
陆仟骅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谁的好梦。
曾媛没有睁眼,她忽然想起刚才自己跟沈未说过的话。你笑了,他就更不敢来了。
现在陆仟骅到了,他没有看她,先跟沈未打了招呼。那句玩笑落在心里,听着竟像真的。她把嘴唇抿住,忍住没让自己笑出来。
陆仟骅蹲了下来,衣料摩擦声很轻。他把手电筒放在一旁,灯口朝着地面,光圈恰好照亮碑前的一小片草地。他的手里像是拿着什么,曾媛听见一声细微的碰响,接着便是一阵安静。
风穿过松树。
墓园外面大概有车经过,隔着很远,声音闷闷地滚过去,没多久就消失了。
陆仟骅一直没动。
曾媛睁开眼,只把眼睛睁出一道缝,视线从自己的肩边滑过去,落在陆仟骅身上。
他蹲在沈未的碑前,侧脸朝着她。外套拉链没拉到头,领口被风吹得翻起一点。他低着头,手指落在碑面上,一点一点地摩挲着。
不是擦拭,那块石头干净得很。他的手指在沈未名字旁停了一会儿,又往下移,划过照片的边缘。照片里的人笑着,眼睛弯起来,像是下一秒就要问他:“你怎么才来?”
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膝上。过了一会儿,又抬起来,在碑面上轻轻碰了一下。
曾媛看着那只手,心里忽然空了一块。
她见过这双手写题,翻书,拎着沈未的检查单在医院的走廊里等结果。也见过他把保温杯递给她,提醒她吃药,替她把掉在地上的纸捡起来。唯独没见过这双手为谁停这么久。
陆仟骅以为她睡着了。
这念头不知怎么就落进了曾媛心里。也许是因为他没问她冷不冷,没劝她起来,也没像刚才电话里那样叫她别乱动。他只是把自己放在了她身边,像一个确实是来接人的朋友。又像一个终于找到理由,站在这里的人。
曾媛没有出声,有些话说出来,只会让人难堪。
她不想让陆仟骅知道自己醒着,更不想看见他在她面前把那些曾经没出口的话再咽回去。她能做的只有闭上眼,给他留一段没人打扰的时间。可他摸过碑面的那只手,迟迟没有收回去。
过了很久,他才从外套口袋里取出一样东西。口袋里先传来纸张轻响,是先前她在碑旁看见的那种叠纸。
陆仟骅把它拿出来压在膝上。纸页被他折得很齐,边角对得整整齐齐。手电筒的光照不到上面的字,曾媛只看见几行深浅不一的笔迹,就像是有人写到一半停下,过一会儿又接着写。
陆仟骅低头看了片刻没有翻页。那几张纸在他手里,像是比墓园的夜还沉重。
曾媛盯着他,想知道纸上写了什么。她知道自己不该看的,也知道就算看见了,自己也未必能替谁做点什么。
可她还是想知道。
人就是这样,有些东西明明碰不得,心里却总惦记着。
陆仟骅把纸重新叠好,放回口袋,顺便拿出另一样东西。那东西不大,落在他的掌心里,手电筒光圈照着草地,曾媛看不清他俯身放下的是什么,只听见一声轻响。
东西落在碑底,撞到石面,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盖住。
陆仟骅没有马上起身。他把那东西往里推了推,确认它没有滚出来,才将手收回来。然后,他坐在了地上,靠着墓碑旁边的矮沿,离曾媛很近,却没有碰她。
曾媛胸口忽然紧了一下,不是因为冷的。
她想起半年前,陆仟骅在医院里等了整整一夜。那时候沈未还在病房里,窗帘拉着,输液管里一滴一滴往下走。曾媛趴在走廊的椅子上睡着,醒来时,陆仟骅就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张检查单。
她问他:“结果怎么样?”
他说:“医生还在看。”
他就那么坐着,手里的单子折了好几道,边上磨出细毛。后来沈知年出来,告诉他们情况不太好。陆仟骅站起来,先让曾媛去吃点东西。
当时他连难过都排在了别人后面。
后来沈未走了,付万里也走了。陆仟骅还是没说过自己心里是怎么想的。每个人都在等他开口,可每个人都知道,他大概永远都不会开口。
曾媛移开视线,她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在偷听他的心事。
陆仟骅在旁边坐了很久,久到曾媛以为他今晚不会再说话,久到她身下那片草地又透出一股凉意。她想起自己刚才躺在这里时,曾觉得只要不动,时间就会过去。时间是过去了,可有些人并没有因为时间过去,就离得远一点。
陆仟骅忽然转过头,曾媛没来得及闭眼,两个人的目光撞上,他只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曾媛来不及从里面分辨出担心、疲倦,还是别的什么情绪。陆仟骅没有问是她什么时候醒的,也没有问她喝了多少。他只是看了一眼,然后把手电筒捡起来,照向她身旁那只倒着的空瓶。
“能起来吗?”
曾媛的喉咙发干。
“你先问我醒没醒,不更合适?”
陆仟骅顿了顿。
“你醒了。”
“你怎么知道?”
“刚才你睁眼了。”
曾媛没想到他看见了。
她说:“那你还在这里坐那么久。”
“你没叫我。”
“我叫了,你会走吗?”
陆仟骅没回答。
曾媛也没想能等到答案。她撑着石阶坐起来,衣服上沾了些草屑,裤脚有一块深色的湿痕。她低头拍了两下,发现拍不干净就停了。
陆仟骅站在她旁边,没有伸手拉她。这倒挺像他,他知道她不喜欢别人突然碰自己。
曾媛抬头看了眼沈未的照片。
“你来得挺快。”
“路上没什么车。”
“你电话里说二十分钟。”
“没到二十分钟。”
“你不是来接我的吗?”
“是。”
他答得太快,曾媛反而不知道该接什么。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这话里既有真,也有假。真的是他确实要把她带回去,假的是他的车从一开始就不是朝她来的。或者说,她是他的理由。
这理由说起来还挺周全:一个喝醉了的朋友,半夜躺在墓碑前,电话打不通,天亮前得接走。
曾媛低下头,拨开沾在袖口上的草叶。
“你放了什么?”
陆仟骅的动作停了一拍。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曾媛看见了。
她盯着他刚才俯身的位置,那里被石碑挡住大半,什么都看不清。
陆仟骅说:“没什么。”
曾媛没追问,她知道有些事问出来,只会让两个人都更难堪。陆仟骅既然不愿说,她再把话递过去,也只是逼他亲手把那道门关上。
他不说,她就当没看见,他们之间一直有这种默契。不是亲近到无话不谈,是知道什么话说了也没用,便替对方留住最后一点体面。
“走吗?”陆仟骅问。
曾媛看了看他的车钥匙没动。
“等一会儿。”
陆仟骅把手电筒关了,重新坐回她旁边。
“好。”
他没问等什么。就算问了,曾媛也说不上来。也许是等那阵风过去,也许是等天色亮一点。又或许她只是突然不想站起来,不想那么快离开这里。她在这两块碑之间躺了半夜,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话都说过了,现在反倒找不到一句能拿出来讲。
陆仟骅也没催她,他把手机调成静音,屏幕亮起时看了一眼,很快按灭。曾媛看见屏幕上有几条未读消息,最上面一条来自沈知年,时间是十分钟前。
“知年找你?”她问。
“嗯。”
“你不回?”
“等会儿。”
风吹过松枝,树叶摩擦的声音挤在墓园上空。她把外套领口拢了拢,还是觉得冷。
陆仟骅坐在离她半步的位置,膝盖上落着一点松针。他没去拍掉松针,也没再碰碑面,只是把两只手放在腿上,安安静静地坐着。
曾媛想起沈未以前说过,陆仟骅这个人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其实记性好得吓人。
“他把我说过的话都记得。”沈未在食堂排队时讲,“我上次随口说想吃城南那家栗子糕,他隔了一个月还给我带。”
那时候曾媛笑她:“那你就嫁给他。”
沈未把筷子在她面前晃了晃:“你少乱点鸳鸯谱。”
“我说的是以后啊。”
“以后啊……”沈未停了停,把那颗栗子糕分了一半给她,“以后再说。”
那时的以后很多,多到没有人觉得需要赶着记住。
曾媛看着墓碑,想把这段话告诉陆仟骅,可话到了嘴边,又觉得太迟了。她不擅长安慰人,也不擅长说些听起来有用的话。她跟陆仟骅一样,习惯把难过独自压下去。
“沈未以前说,你记性特别好。”
陆仟骅转过头。
曾媛望着碑上的照片:“她说她随口提过想吃什么,你都能记住。”
陆仟骅沉默了几秒。
“她说过很多。”
“你都记得?”
“嗯。”
曾媛还想问,那你记不记得她说过想要什么样的未来?一物、两人、三餐、四季。她想问,他有没有记住她等的那场相逢,有没有记住她说过,如果有一天离开,要把哪句话刻在墓碑上。
可她没有问,有些答案不必从别人嘴里听见。沈未留下的每一句话,陆仟骅大概都记得。他不说,不代表忘了。
又过了一会儿,曾媛终于撑着膝盖站起来。陆仟骅跟着起身走到她前面,把地上的几个空瓶捡起来,放进带来的塑料袋里。
“车停哪儿?”她问。
“外面。”
“离得远吗?”
“不远。”
她抬脚走了一步,鞋底踩到松散的石子,差点绊倒。陆仟骅没有伸手扶她,只把手电筒打开,光落在她脚边,照出一条能走的路。
“你先走。”他说。
曾媛看着那束光,忽然想起自己刚才闭着眼睛时,陆仟骅也是这样把手电筒照向地面,没有照她的脸,也没有把光晃到她眼睛。
她说:“你在医院的时候,也总是这样。”
“哪样?”
“让别人先走。”
陆仟骅没接话。
曾媛知道自己说中了什么,也知道他不会承认。她走出两步,鞋底碾过碎石,发出轻响。
“你别老替人安排好。”她说,“别人也会觉得欠你。”
“我没想让你欠我。”
“那你想要什么?”
这句话问出去,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曾媛没回头,陆仟骅也没回答。墓园里,手电筒的光照着路面,远处的路灯还是那样昏暗。沈未和付万里的名字留在他们身后,风吹过来,纸页没有再响。
过了很久,陆仟骅才说:“走吧。”
曾媛没有追着要答案。
他们走到墓园出口时,天边透出一线淡色。陆仟骅打开车门,把塑料袋放在后座,随后绕到另一边,替她拉开副驾驶的门。曾媛坐进去,闻到车里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脚垫上放着一瓶没开封的水,瓶身上凝了一层凉意,她没有拿那瓶水。
陆仟骅坐进驾驶座,把车窗关上,又将暖气调低,他才把钥匙插进点火处。曾媛看着挡风玻璃外的墓园大门,那道门很窄,门边挂着值班室的灯,里头的人还没睡醒。
“你刚才放的东西,”她说,“下次别放太靠外。”
陆仟骅的手停在方向盘上,曾媛没有看他。
“风大。”
这回他没有说没什么,他只说:“好。”
车缓缓开出墓园,曾媛把头靠向车窗,眼睛落在窗外退后的路灯上。
陆仟骅开得很慢,驶过第一个路口时,他忽然开口:“小媛,等天亮了,我有句话想跟你说。”
曾媛仍旧看着窗外。
“那你最好别说到一半又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