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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顽根卷第8章:破伞之下 放学的时候 ...

  •   放学的时候突然下起了雨。刚开春的雨,砸在脸上跟小冰砣子似的。
      这突然而至的雨,让教学楼下聚起好些学生。杜荆穿过他们,把书包举过头顶,毫不犹豫就开始跑。
      别人等着,是等人送伞来。她等什么?
      福利院那么多孩子,谁送得过来。
      她现在只祈祷这场冷雨淋下来,院里别有太多的人感冒就好。自从安小琥死后,她看院里的孩子,一个个都脆弱得像风雨里飘摇的小船。
      孤儿命轻,但,也请别太轻了。
      还有就是——祈祷自己能跑得快一点,再快一点。2011年的早春,这种冻雨淋透了,是真的冷啊。
      透心地冷。
      好在她今天的运气还算不错。半路上,一辆汽车停在了她面前。
      眼熟,是吴仁星那辆方头车。
      车窗摇下来,露出吴仁星的油饼子脸,招呼她上车。顺路,只稍稍拐了一下,就径直把她送到了福利院门口。
      隔着雨幕,看见张兰正候在院门口。有孩子跑回来,她就撑开一把伞,迎一个回去。
      轮到杜荆,张兰抽出的伞居然是坏的,打不开了。
      看杜荆已经从车上下来,站在了冷雨里。张兰心里越发着急,三两下撑不开伞,用上了狠劲儿。
      伞是撑开了,却只有一半。
      另一半耷拉着,像只折断翅膀的鸟,垂头丧气的狼狈样。一大一小挤在半拉破伞下,秃溜溜地淋着。
      张兰淋了一脸水,却还在感谢吴仁星送杜荆回来,招呼他进去坐会儿。
      吴仁星没下车,笑着丢出一句:
      “张院长,你这把伞已经坏了。”
      “底下的人,都得湿。”
      车开走了。
      张兰听了,表情僵了一下。
      杜荆挤挤滴水的辫子,全没当回事。她不知道这句话会应验得那么快。
      一语成谶。
      庞书记死了。
      噩耗来的那天,杜荆放学就没见到张兰。
      附近村民三五成群站在福利院门外交头接耳,说刘主任开车把张兰母子接走了。他们在墙外听张浩嚎了两声,等上车时已经换了素衣,母子俩手臂上缠着黑纱。
      刘主任也是一脸肃穆,应该是陪着这孤儿寡母一起去料理庞书记的后事了。
      毕竟去南方山高路远的,没个男人做主心骨——
      “张兰她一个女人,顶什么用啊!”
      “呸,真是晦气!”他们吐着瓜子皮说。
      庞书记是死在任上的,定性“因公殉职”。
      他一直在南方,杜荆对他没什么印象,不知道他是在哪里,当的什么官儿。
      只知道县里年年拨款,乡里头一份总先紧着福利院。缺什么短什么,张兰跑一趟乡里基本都能解决。进进出出,周围村民见到张兰,一口一个张院长,脸上都带着笑。
      现在呢,遮着福利院的这把伞,破了。
      冷雨马上淋湿了他们每一个人。
      先是县里不来人了。逢年过节那些载着米面和笑脸的车,消失得干干净净。
      然后拨款拖了。钱晚了两个多月还没下来。乡里吱吱唔唔,张兰越级跑了三趟县里,回来越来越沉默。
      煤更缺了。
      打电话去矿上,管事的说,市场还供不应求呢,福利院?顾不上。
      张兰站在空荡荡的煤棚子前发愣。把周蔷或者赖小珠叫过来,给一辆空板车让直接去找吴仁星……换一身好衣服,洗把脸梳个头再去。
      周蔷苍白着脸,讷讷地站一会儿,到底还是去了。半天,才拉回来一车,还是没装满的。
      她的脸是更白了。人像被抽干了力气,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衣服也皱了,沾着煤黑。
      杜荆看了心疼,不明白张兰明知道周蔷有贫血,为什么还让她一个人去干这体力活。还要搭上一身好衣服,回来就得洗。
      她跑去和张兰说,以后再有这种力气活,找她,别累她姐姐了。
      她有劲,骂人还狠。
      张兰脸色也难看,嘴角动了动,但还是笑了笑,说:"没事儿,总能熬过去的。"
      那笑容跟平时一模一样。温和,得体,让人安心。杜荆却觉得那笑下面压着什么东西,又苦,又辣。
      接着是偷。
      有村民翻墙进来偷鸡摸狗。晒在绳上的被单、厨房后头挂的半只羊、孩子停在墙边的自行车,什么都拿。
      杜荆起夜,撞见一个黑影翻墙头,怀里抱着一袋什么,追了两步没追上。到了第二天又来,文小珀趿上鞋追出门,被外头几个矿工婆娘指着鼻子骂:
      "有爹生没娘养的,你们算什么东西?"
      "偷你们东西?!穷得叮当响的孤儿院,你们有什么值得偷的!"
      杜荆站在后头,手攥成了拳头,转身去了厨房。
      菜刀就在案板上搁着。她伸手拿了,掂了掂,就往外冲。
      "杜荆!"
      张兰飞奔拦住,头发都跑乱了。
      "把刀放下。"
      "他们偷我们东西,还骂娘。"杜荆握刀横在面前。
      张兰把手覆在刀柄上。
      "砍了人,你就得去少管所。"她把杜荆的手按下去,"你姐姐怎么办?"
      杜荆咬着牙。周蔷是她的软肋,被张兰一把捏中。
      "不值得。"张兰说。
      抓贼的文小珀反挨了贼骂,在院里踢那棵老杨树撒气:“妈的!要是我琥哥还在,我俩就……”
      张兰看着叹口气,把两颗小脑袋拢过来:“他有他的去处,你们两个管好你们自己。”
      杜荆把刀放回去了。她以为这就是最难的日子。
      但不是。
      伞破了,下面的人都要湿。但还有一句话,叫作“屋漏偏逢连夜雨。”
      ——仿佛是交了什么噩运,院里的孩子也开始接二连三地出事了。
      王瑞石是第一个。
      才五岁,只到杜荆肩膀高,话少,喜欢一个人安安静静做手工、画画。
      那天他绕到矿渣堆后头翻东西,说是蜡笔掉那里了——这是大家事后听张兰说的。但矿渣堆塌了。
      哗啦一声,从一个尖陡的“高峰”变成了一处广阔的“平坡”,把孩子埋里了。
      杜荆几个跑过去的时候,张兰已经在了。她站在矿渣堆上面,背对着他们,两只手全是黑灰。
      "别过来。"她的声音不像平时,是哑的。
      "都回去。"
      孩子们站在原地。有几个在哭,没有人敢动,就看张兰一个人弯下腰刨。
      然后就是吴仁星那个穿茄克的司机,带着人来了……
      那天晚上,张兰没回院里。
      第二天早上她来了,眼睛肿成一条缝,嗓子哑得说不出话。
      她说王瑞石没了,刨出来已经不行了。
      “按规定处理的,已经火化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搁在桌上。打开来,是几根蜡笔。杜荆盯着看了很久,蜡笔外面裹着煤灰,已经辨不出颜色。
      才五岁,没了。就为了这几根东西。
      第二个是李清。
      七岁,体质弱,但脾气大。谁欺负他他敢拿石头砸,却隔三差五就头疼脑热。
      冬天最冷那几天他又烧起来,说胡话,眼睛翻白。
      张兰没让任何人跟着,自己背上李清出了门。
      大家看着张兰的背影消失在煤渣路上。李清裹在毯子里,脑袋耷拉在张兰肩膀上,随着她走一步就颠一下。
      杜荆心里升腾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安小琥走的那天,也是这样……
      张兰天亮回来的。
      又是一个人。
      "李清呢?"文小珀冲在第一个问。
      张兰看了他一眼,眼下是一圈黑青,"没了。……撑到快天亮。烧得太厉害了。"她顿了顿,"交给火葬场的车拉走了。"
      文小珀张了张嘴。自从安小琥死后,李清是他新认的“小弟”。现在他的“琥哥”走了,“小弟”也没了。
      泪水落下来。他猛地转身跑远了,边跑边哭,声音被风刮得断断续续。
      张兰锁了她办公室的门,交待几个大孩子盯着食堂的午饭,自己回家去补觉了。
      快到夏天的时候,一个叫孙青苗的女孩又出事了。
      她八岁,大大的眼睛,大家都说她长得像“小燕子”,是福利院孩子里最漂亮的一个。她有点小结巴,如果一句话挤不出来,笑容就先出来了,粉嫩的小脸,笑得像朵皱巴巴的花。
      大孩子去蚕农家里勤工俭学,赚些零花钱。她也跟着一起去柳屋山采叶子。
      别人在前面走,她在后头跟着,大概是一不留神,踩空了。
      柳屋山那条沟陡得很,底下全是碎石头和枯树枝。她滚下去的时候没出声。别人听见枝杈断裂和山石滚落的声音,再回头,人已经不见了。
      张兰听到信,二话不说就往山上跑。杜荆和赖小珠想跟着,被她喝住了。
      "都给我待在院里!"
      杜荆从来没被张兰这么凶过。
      张兰去了一整天。回来时鞋上全是泥,裤腿划破了,脸上一道干了的血痕。
      她说青苗找到了,但摔得太重,没救回来。医院的人已经处理了。
      "啥叫……‘处理了’?"杜荆问。
      "火化。"张兰淡淡地说,抽了一张纸擦着脸。"都一样的,后事按规定走。"
      都一样的。
      和安小琥一样。
      和王瑞石一样。
      和李清一样。
      一把火烧成灰,风一吹,散了。
      孤儿命轻。
      三个孩子。不过几月。
      张兰尚是新寡,本就身心重创,如今黑发下面,杜荆看见她的白发,就像霜染一样地漫上来。
      她开始整夜整夜不回家。杜荆起夜的时候总能看见她办公室的灯亮着,有时候亮到天亮。
      福利院的事并没有变多,人还反而因为死掉少了几个……杜荆不知道张兰在忙什么。
      她悄悄走近去看,就见张兰要么坐着发呆,要么大半夜里翻东西,打电话,带着点神经质。
      张兰瘦得厉害,瘦得颧骨凸出来,刘主任来慰问,她开始反复说那句话。
      "是我没照顾好他们。"
      刘主任看着她叹气,说:
      "老张啊,你家里刚出了那样的事,现在又连着走了三个孩子。"他摇了摇头,"你不该一个人扛着。这些后事,该我来协调的。医院那边我去打个招呼,该走的流程走了,不能让你一个人跑来跑去。"
      张兰正在给孩子们添饭。她手没停,勺子在盆沿上磕了一下。
      "不用了 ,真的不用。"她说,"孩子们是我没照顾好,后事该我来办。乡里的民政事务,也够你操心了。"
      刘主任又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停了几秒钟。然后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杜荆在旁边听着,觉得刘主任真是马后炮。
      张院长男人刚死,又连着送走三个孩子,什么苦都自己咽,明明是他陪着一起去南方处理的后事,现在才来后知后觉说这些,不是马后炮是什么。
      她又看到刘主任走的时候,眉头皱着,经过院子时回头往张兰办公室窗里看了一眼。
      那眼神不像是来慰问,倒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他这段时间是来得越来越勤了。
      他在乡里主管民政,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当初潦潦草草地要把她们姐俩命名成“周蔷杜薇”,杜荆一个小孩都觉得这人有敷衍之嫌。
      之前一年到头,他来福利院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现在却差隔三差五看他来一次。
      每次来都跟张兰关在办公室,门关上,窗帘也拉上。
      杜荆有次路过,听见里头压着声音说话,听不清说什么。只听到张兰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在解释什么。
      还有一次,她经过窗外,听见里头"咣"一声——什么东西摔了。
      她唬了一跳,跑进去。
      待冲进楼里,绕到办公室,刘主任已经走了。张兰背对着门,肩膀一耸一耸的。地上全是碎玻璃。杯子碎片的碴子,散了一地。
      "张老师?"
      张兰转过身来。她推了推眼镜,吸了口气。
      "没事,风大,把杯子刮地上了。"
      杜荆看了看窗户,关着的,插销都插好的。
      她没说话,拿了扫帚帮忙扫玻璃碴子。扫完了,张兰说:"去写作业吧。"
      杜荆嗯一声出去了。走到走廊尽头,她回头看了一眼。张兰还站在那儿,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
      那样子不是风吹的。
      刘主任每次走,张兰送他到院门口,回来的时候脸色都难看一分。第一次还能笑,第二次嘴角往下撇,第三次嘴唇发白,第四次出来直接回办公室,一下午没出门。
      连杜荆都看得出来,刘主任像是在问张兰要什么东西,张兰没有给。
      可张兰有什么东西呢?
      或者说,福利院有什么东西呢?
      外面的矿工婆娘偷着东西,都说福利院里穷得叮当响,能有什么东西给他呢?
      杜荆不知道。
      她只知道,刘主任每来一次,张兰就难看一分,先是苍白,然后再添上别的脸色。
      有时候是愠红;有时候是铁青。
      那不是新寡的悲伤,倒更像是惊,是怒。
      是怕。
      那些表情,她之前从来没有在张兰脸上见过。
      杜荆觉得,人人都在欺侮这个女人。欺侮他们福利院。
      夏天了,雷雨季要开始了。
      破伞下的人,恐怕还要被淋湿许多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顽根卷第8章:破伞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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