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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顽根卷第2章:车回福利院 张兰让杜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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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兰让杜荆坐在小板凳上,站她面前,举起一把铁剪刀。
小女孩的齐头帘再不剪,快成垫饺子的盖帘子了。
她把杜荆的额头按住,拇指一刮,把头帘捋下来。干燥的手指起了毛刺,刮过额头,痒得杜荆眨巴眼睛,脖子往后缩。
"别动。"
剪刀开合,嚓、嚓、嚓。
碎头发像纷纷的落雪,掉在杜荆的鼻尖上、睫毛上、膝盖上。
每剪一刀,张兰都歪头看看。剪完最后一刀,又仔仔细细地把碎发拂掉。
两年颠沛流离里长出来的累赘,就一起去干净了。
"好了。"
杜荆摸了摸额头,侧过头看旁边的镜子。里面是一张小脸,眉毛上面齐齐一道黑,下面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眼里有光,冰雪消融。
"好看吗?"
杜荆没说话。小嘴像只水红菱,菱角向上翘了翘。
张兰看懂了,笑笑。把东西收拾好,摸摸她的小辫子。
"头发长了就跟院长妈妈说。"
杜荆点头。
她觉得剪刀嚓嚓的声音很好听。那温暖的手按在额头上也很好。
在她无数次的想象里,这就是妈妈的感觉。
妈妈,确也是许多孩子对张兰的称呼。尤其是小的那些。
还有叫张老师的,叫院长的。
杜荆听姐姐的。
周蔷叫院长,有时候也叫张老师。
那声音有点怯怯的。杜荆不知道姐姐在怕什么。
张兰……院长她有什么好怕的呀。
每天早上六点,她就准时出现在走廊尽头。
脚步声不重不轻,稳稳走进他们的梦里。孩子们一听就醒了。不用打铃。
她声音不高,不急不催——"起床了。"
实在太慢的孩子,她就直接站在床边给穿衣服。来不及的时候,才叫上周蔷这样大一点的孩子帮手。
福利院的孩子早熟,十岁的周蔷,能干得像个小妈妈。
食堂的搪瓷杯排成一排。有一个印着"先进工作者"四个红字,漆掉了大半,只剩"工"和"者"。那是张兰的杯子。
食堂里打早饭,要么是稠粥配咸菜,要么是挂面配木耳黄花的卤子。
每个人再加一个鸡蛋。
能吃饱,营养也及格。
太小的,还在喝奶粉,也是牌子货。
打饭的时候,张兰有时自己提着勺,一勺一勺地舀。哪个孩子碗里该几勺,她心里有数。
周蔷端着碗坐到杜荆旁边。剥开自己的鸡蛋,把蛋黄挤到杜荆碗里。杜荆嫌干噎,不愿意吃,周蔷就捣碎了才推过来,让她挑不出来。
杜荆还耍脾气,周蔷就用筷子敲她的碗沿。
笃笃笃。
杜荆就接了。
张兰瞧见了,表面不动声色。但周蔷到了学校里打开书包,里面就多出了一个鸡蛋来。
张兰说:"到了这里,就是我的孩子。"
“不能让孩子饿着。”
"也不能让孩子冻着。"。
说这话的时候她正蹲下来给杜荆系鞋带。
院里的衣鞋都从大到小轮的,没有合杜荆大小的,系了也松。张兰给她塞了两团棉絮到鞋头里,紧了。
所以这话,不光杜荆和周蔷信,全院的孩子都信。
张兰就是有这种本事,她让孩子们信赖依赖。让这些命运多舛的孤儿相信,有院长妈妈在,天再不会塌下来。
其实是孩子小,好瞒骗着。福利院的天经常会塌:供暖不够,水管冻裂,拨款还没到位……
但张兰从不在孩子们面前提。她只是默默把问题一个个处理掉。
第二天,她又准时出现在走廊尽头,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周蔷上学放学,在外面听来一耳朵,说张兰的丈夫不在车回乡。在外地,当干部。
别人都叫他"庞书记"。
她回来说给杜荆听。
杜荆不懂"书记"是什么,只知道是当官的意思。
喝喝茶,不用下矿。
车回乡是矿区,外面叽叽喳喳的女人都是矿工家属。杜荆听她们说的,不用下矿,就是好命。
张兰更是好命——不用伺候男人,不用应付婆家,庞书记的工资还月月打给她。
这些话,杜荆听了也就听了。她不关心。
她只关心今天中午吃不吃肉。
福利院的肉,有时候一个星期吃两回,有的时候一个月吃两回。
猪肉炖白菜,香得连矿区里粗砺的空气都醇厚起来,又鲜,又暖,往人骨头缝里钻。
杜荆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好闻的味道。
张兰没有偏向。每人碗里三块肉,两肥一瘦。她一桌一桌踱过去,看着孩子们吃,自己碗里只有白菜。
"院长自己不吃肉吗?"杜荆问过周蔷。
"青菜萝卜营养好。"周蔷想了想,说。
七岁的杜荆信了。
后来不信了。但那也是后来的事。
张兰家住在旁边裸砖垒的小院里,和福利院隔一堵墙,墙上破个门,可以直接走,不用去外面绕。
她有一个男孩。叫张浩,大概和周蔷差不多大。
福利院的孩子们都叫他脏耗子。可能是因为名字,也可能是因为他总是一身灰。细长的个子顶一个尖脑袋,眼睛贼亮,缩着脖子在墙根底下转。
杜荆不喜欢他。甚至觉得他不配做院长妈妈的亲儿子。这么脏,福利院随便哪个孩子都比他干净。
他笑起来嘴角还往一边歪,露一颗虎牙,眼睛眯成缝。
那种笑,让人很不舒服。
脏耗子人脏,干的事也脏。揪辫子,弹鼻屎。杜荆有一回还撞见他偷拿院里谁的短裤塞进怀里,眼睛闭着,嘴角还是歪的。
拿别人的短裤干什么,也不能穿,她没看懂。
院里孩子只轮外衣外裤。张兰说过短裤不能轮,自己只能穿自己的。
还有一回,杜荆撞见他蹲在女澡堂后面的矮墙根下,脑袋贴着墙,耳朵也贴着,呼吸很重。
像狗喘。
杜荆又没看懂。
只是嫌弃地,疑惑地,远远站着看,脸皱得像只蒸毁了的包子。
周蔷懂。她快步过来,拉走了杜荆。拉得很急,手指掐进手腕,掐出红印子。
"别过去。"周蔷声音很急。
事情闹大是脏耗子把四岁的妞妞推进了水沟。
孩子摔了一脸泥,衣服都破了。脸上血和泥混在一起,糊成一片。嚎得满院子都听见了。
张兰从办公室冲出来。
杜荆从没见她跑那么快过。
她一把拎起张浩的衣领——是真拎,脚都快离地了——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睛瞪得又圆又亮。
"张浩!"
她厉喝,声音快得像刀子。
全院的孩子都停了。
张浩缩着脖子,嘴角还是歪的,但笑不出来了。两只脚悬在空中蹬了两下,像被捏住后颈皮的耗子。
他有哮喘,张兰待这个儿子一直不算严厉。
但这次不一样。
"你看看你干的事!"她指着一脸血的妞妞,声音开始发抖,"她才四岁!四岁!!"
“你……赔得起吗?”
张浩不说话,目光在地上扫来扫去,最后落在自己鞋尖上。
当妈的到底松了手,用力往后一推。张浩踉跄两步,后背撞在墙上。
"回家去。不许过来。"
张浩走了。走时回头看了张兰一眼。和母亲严厉的目光对上,瑟缩着跑了。
杜荆站在旁边看着。
她觉得院长妈妈真好,不偏不倚的。全院的孩子都觉得院长妈妈好。
张兰蹲下来抱起泥糊糊的妞妞。坚决不让别人帮忙,自己去给她洗澡换衣服了。
那天晚上,杜荆起夜。
听见张兰在走廊尽头那台挂机上打电话。声音飘过来,断断续续的。
"……张浩又惹事了……”
“……我知道……这事……要小心……”
“……你也是……"
后面的听不清了。杜荆也不在意。
"要小心"——是说张浩吧。张浩确实该小心。脏耗子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可"你也是"是什么意思?
她想不明白。七岁的脑子转不动这个弯。
她惦记的是明天的早饭,粥里掺的是黑豆还是红豆。她希望是红豆。红豆粥甜。
可偏偏是黑豆的。
第二天的食堂里,张兰抱着挂彩的妞妞,亲自喂。
妞妞穿了件新衣服。不是轮大孩子旧的。领口的标签还没剪,硬邦邦地支着,妞妞总伸手去挠。
杜荆瞧着,隐约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但又想不出什么来。
这是……被脏耗子欺侮了,院长就给一件新衣服吗?
周蔷也看见了。
她催杜荆快吃,故意把杜荆的愣神说成是她为了没吃成红豆粥闹脾气。
“终于有人收我们、管我们了,你还求什么?”周蔷说,“人啊,哪能事事如意呢?”
她把杜荆碗里的黑豆粥捣得更糊一点,让她不能挑出黑豆来。
只是这次,她没再把自己的蛋黄挤给杜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