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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第3章第三 ...

  •   第3章第三章
      十八个人在储秀宫前院站了半个时辰,才有一个内监出来传话,说太后有旨,诸位姑娘辛苦了,先各自回家,静候宫中消息。话音刚落,院里紧绷了半日的空气像是被人抽走了什么,有人肩膀塌了下去,有人长长呼出一口气,还有人抬手用帕子按了按眼角。沈知意随着人群往外走,穿过顺贞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道重又合上的宫门,没有停留,提步走向神武门。

      出了宫门,街对面停着几辆来接人的马车,各家仆从伸长了脖子往这边张望。沈知意远远便看见一辆灰篷马车旁站着她大哥沈知衡。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他的侧脸,正往宫门方向看。

      她脚步顿了一下——大哥前些日子被派去外地巡视学政,按理说至少还要七八日才能回京。她下意识加快了步子,沈知衡也看见了她,从马车旁迎过来,一直走到她面前才站定。他比她高出许多,低头打量了她一眼,见她面色还好,肩头微微松了一线,只说了一句:“上车吧。”

      沈知意上了车,沈知衡跟着钻进来,在她对面坐下。车夫收了脚凳,马车稳稳地驶动起来。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均匀而沉闷,街市上的人声被车壁隔成了远远的一片模糊。沈知意靠着车壁,这才开口问:“大哥怎么回来了?你不是在淮西巡视吗?”

      沈知衡靠在车壁上,一只手搭在膝上,语气淡淡的:“紧赶慢赶把活干完了,昨晚到的京城。今早递了述职折子,陛下见了,时间正好来接你。”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顺路来了一趟。

      但沈知意心里清楚,巡视学政的行程从不会提前结束,述职之后还有考功司的复核、吏部的归档,他能在殿选这日出现在宫门口,是提前压缩了不知多少行程才赶回来的。她没有戳破,只是弯了弯嘴角,说了一句:“大哥辛苦了。”

      沈知衡没有接这句话。马车转了个弯,帘外的街景从宫墙换成了店铺和民宅,日影斜斜地投在车窗上,把他半张脸笼在暗处。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是大哥无用。”

      沈知意有些诧异地抬头看他。沈知衡的目光落在帘外一闪而过的街景上,没有回头看她:“如果当年科考前再努一把力,考个状元回来,现在至少也是太子侍读。沈家早就跟东宫绑在一起了,太后又何必再让沈家的女儿入宫?你也不必走这一趟。”

      沈知意没有立刻接话,在她看来,哪怕大哥真做了太子侍读,太后照样还是会让沈家女儿入宫,毕竟太子侍读和太子发妻,两者的分量本就不一样。二是她了解大哥的底细,沈家子弟入仕从不走门荫,全是正正经经的科举出身。大哥16岁那年可是一举进了一榜,他是第五名。

      虽不是前三,但以他当时的年纪和学问,放榜那日京中多少人家托了媒人上门递帖子。沈家还有一条家规,男子四十无子方可纳妾,风月场所更是不许踏足。这条家规在昭朝是有律法背书的——因着前朝出过女皇帝,还有过两位女将军,昭朝女子的地位比前代高出许多。

      刑律中有明文,禁止狎妓,禁止私下包养他人,不限于男女。虽然如今许多事民不举官不究,但若真有人报了案,官府还是要受理的。沈家在这件事上从没含糊过,所以沈家子弟在京中口碑向来极好,大哥更是如此。

      他早年与一户人家的女儿定了亲,换了庚帖,两人本是青梅竹马,感情不错,就等着吉日到了举办婚礼,可惜那姑娘后来外出游玩时坠崖身亡,大哥说要替她守孝三年。

      那三年里,满京城的人家都在感慨沈家长房嫡孙是个痴情人。今年守孝期也快满了,温如兰案上的帖子攒了厚厚一摞,若不是选秀的旨意忽然下来,沈家的长房嫡孙的婚事大约已经定下了。

      沈知衡又补了一句:“沈家的女儿嫁人,有三条铁律。第一绝不与人共嫁一夫,第二绝不做妾,第三若八年无所出,直接解除婚约,男方可自行再婚配。你在东宫,大哥想想就心疼。”他说到这里停了停,像是把什么压了下去,才又开口,“老二来了信,说本来想赶回来骂太后,被他上司关起来了。”

      沈知意听到这里,心里忽然暖了一下。她知道二哥真干得出这种事,被关起来大约也是真的,但那份护着她的心意是真的。她想起小时候二哥带着她爬树掏鸟窝,被大哥发现后一个人扛下了所有责罚的样子。

      她笑了笑,开口时声音平平静静的:“其实现在也没差多少。大哥,让我试试吧。万一呢——那个至尊之位,古往今来多少女人都趋之若鹜的。”

      沈知衡侧过头看了她一会儿。马车里光线昏昏的,他的眼睛却很亮。他看着她,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语气郑重:“好,那就试试。记住,你是最重要的,包括沈家。”

      沈知意听懂了这句话的分量。大哥是沈家的嫡长孙,不出意外日后沈家就要交到他手里,他说“你是最重要的”,便是在告诉她,沈家会将她放在第一位,不管她走到哪一步,不管最后能不能成,沈家永远是她的后盾。她眼眶微微一热,终究没让眼泪落下来。

      马车到了沈家门口,缓缓停住。沈知意掀帘下车时,温如兰已经等在廊下。她看见女儿从车上下来,眼眶泛红,自己差点也掉了泪。沈慕白站在妻子身旁,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低声说了句“回来了就好”。沈知衡走到沈知意身边,没有再说别的,只是替她把被风吹乱的鬓发理了理。

      沈知意站在家门口,抬头看了一眼沈家大门上悬着的匾额,那两个字是沈家先辈的手笔,笔力清瘦端正。她没有多说什么,迈步走了进去。身后,温如兰快步跟上来,伸手牵住了她的手,像是怕她再走远似的。

      三天后,旨意下达,沈知意被册为太子正妃,晋王正妃则是萧幼沅。

      消息传到柳昭仪那里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太后身边的嬷嬷亲自来传的话,把名单复述了一遍,然后说:"太后娘娘说了,名单已经定了,柳昭仪娘娘心里有个数就行。"

      柳昭仪听完,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只点了点头:"妾身知道了。多谢太后娘娘。"

      嬷嬷走后,她在院子里坐了很久。从始至终,没有人问过她的意见。她一个生母,在亲儿子选妃这件事上,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她望着头顶那方被屋檐切成四角的天空,手里的茶凉透了,也没有喝一口。她想起沈知意那张脸,想起那个女孩七八岁时走在沈维桢身侧的、瓷娃娃一般的模样。

      那是她亲手挑中的人,她花了不少心思在承安帝面前提起沈家那个丫头,好让承安帝觉得沈知意是个合适的人选。

      可太后一句"那是你老师家的女儿"就把她全盘谋划都堵死了。

      她闭上眼,把那盏凉茶慢慢倒在了脚边。茶水流进青砖缝里,洇出一片深色的湿痕。元玦今年才十七,府里的人选全由太后定夺,她做母亲的,连开口说一声"不"的资格都没有。

      元琰每三日必来慈宁宫拜见太后。这是雷打不动的规矩,从他被立为太子那年起便从未断过。这一日恰好是该来的日子。他进了殿,先行了礼——双膝跪地,双手交叠于额前,端端正正地叩了三个头,才站起身来。太后让他坐下,他才在下首的绣墩上坐了,脊背挺直,双手搁在膝上,姿态规矩得像一本摊开的礼书。

      太后手边搁着一碟新贡的橘子,皮薄色亮,是南边快马送来的。她拿起一个慢慢剥了皮,先问了几句日常:“这几日朝上忙不忙?”元琰答:“回太后,礼部那边在筹备二弟和我的婚礼,我个人不算太忙。”

      太后又问:“你身子怎么样?最近有没有让太医每三日请一回脉?”

      元琰答:“都好,照着您的吩咐,没有落下。”太后点了点头,又问他早膳用了什么、天冷了有没有添衣裳、东宫那边的炭火备足了没有。元琰一一答了,话不多,但每句都答得清楚。

      太后又剥了一瓣橘子递给他,他接过去吃了,说了一句“很甜”。太后笑了笑,把剩下的橘子搁在碟子里,拿起帕子擦了擦手指。

      然后她抬眼扫了一圈殿内。孙嬷嬷会意,带着其余几个宫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殿门合上,只剩下祖孙二人对坐。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廊下偶尔传来一两声雀鸟的扑翅声。

      太后的声音压下来了些,比方才多了几分郑重:“选秀的结果定了。你的正妃,哀家给你选了沈家的长女,沈知意。”

      元琰点了点头:“孙儿知道了。”

      太后看了他一眼,没有急着说下面的话,而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慢慢开口:“你大约不知道,这次选秀,你父皇本来没打算给你选。”元琰抬眼看了她一下。太后继续说:“他原话是‘琰儿身子不好,不急’,说得倒是体面。可你知道他背地里怎么安排的?他让人把京中适龄官员的女儿名册先递去了晋王府,让玦儿先挑。”她顿了顿,“哀家听说了,把他叫来骂了一顿,他才勉强同意一并选。”

      元琰没有说话,面上看不出什么变化。太后看了他一会儿,又补了一句:“沈家百年翰林,名下门生无数,连哀家当年都是沈家的学生。沈维桢亲自教出来的长女,学问品性都挑不出错。这个正妃,哀家是替你仔细挑的。你父皇想把沈家那丫头留给玦儿,是哀家拦下来的。”

      她把茶盏搁下,声音沉了些:“沈家的门第摆在那里,沈维桢的面子也摆在那里,该给她的体面必须给到。另外几位家世虽不及沈家,但哀家都了解过,人品都是不错的。你自己看着办,喜欢便多亲近些,但不可过分出格。沈知意毕竟是正妻,这个分寸你要拿捏好。”

      元琰点了点头:“孙儿明白。”

      太后继续说:“沈家的家规你也知道。他们家的女儿嫁人,头一条就是不与人共嫁一夫。如今圣旨已下,没法更改,但你得记住——嫡长子没出生之前,不能有别的孩子。这个规矩,你心里要有数。”

      元琰再次点头:“记住了。”

      太后看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无奈地叹了口气。这个孙子乖是乖,从小到大从没让她操过什么心,可就是话太少了。她想了想,又开口:“你之前一直说养身体,哀家也没给你安排过什么。如今成了婚,身边总该有些人。东宫里头除了正妃侧妃,按例还该有几个侍奉的人。要不要哀家替你挑几个稳妥的……”

      “不必了。”元琰开口打断了她,语气不重,但很干脆,“要给沈家体面。”

      太后噎住了,半天没接话。她看着他,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认真的。元琰坐在那里,脊背挺直,目光平视前方,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太后沉默了好一会儿,到底没有再说什么。

      元琰见她不说话了,以为她已经说完了,便站起身来行了一礼:“孙儿告退。”他退后三步,转身走到殿门前,伸手推开了门。廊下的日光一下子涌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太后坐在榻上,看着他走出去的背影,张了张嘴,想叫住他再说两句,可他已经跨出了门槛。殿门重新合上,太后低头看了看案上那碟没吃完的橘子,叹了口气,对重新走进来的孙嬷嬷说了一句:“这孩子,也不知道像谁。”

      元琰出了慈宁宫,沿着宫道往东而行。往常他从东宫入朝,走的都是宫墙内侧的路径,如今回东宫,反倒要绕到宫墙外侧去。太上皇登基后的某一年,曾下旨改建东宫,将东宫大门从宫墙内挪到了宫墙外,那几年朝野上下议论纷纷,若不是后来仍册立了太子,不少人都要误以为太上皇不打算传位太子,要直接从诸位亲王中择定继承人了。从那以后,太子出入东宫都得多绕一段路。

      马车平稳地驶着,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元琰靠在车壁上,目光落在帘外。街市上的行人来来往往,铺面一间挨着一间,卖布的、卖粮的、卖杂货的,市声嘈杂而热闹。他身子高,坐在车里要微微低着些头,不然发顶会碰到车篷的横梁。

      他瘦,肩宽却薄,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衬得面色比常人白一些,眉目间带着一种安安静静的倦意,像一杯放凉了的茶——不扎眼,但凑近了才闻得出滋味。他不算英俊,至少不似晋王那般让人一眼惊艳。眉眼生得清淡,鼻梁挺直但不算高,嘴唇偏薄,平日里也没什么表情,笑起来时嘴角也只是微微一动。

      可看久了便觉得舒服,像一幅工笔细描的画,初看平平无奇,细细端详才能觉出其中的讲究。他十岁上没了母妃,那些年一直在吃药,身子单薄,肩膀虽不窄,却总让人觉得有些撑不住那身官服。好在他高,比寻常男子高出半个头去,往人前一站,便先有了几分体面。

      他看着窗外,心里在想沈家的事。

      他对沈家这一代长房的三子,印象都很深。沈知衡他是见过的——十六岁便科考高中,一榜第五,年纪轻轻便入了仕。那一年放榜的时候,京城里不少人都在打听这位沈家长公子的模样,听说他生得清秀端正,眉眼间有一股沉稳的书卷气,跟他祖父沈维桢年轻时有几分像。

      沈知远他没怎么见过,只听说过他的事迹——喜欢舞枪弄棒,脾气也烈,但向来是侠义心肠。据说他在外头开了不少帮助老人和儿童的场所,京郊有几处收容孤寡老人的庄子,还有两间专门收留无家可归幼童的院子,都是他拿自己的饷银和沈家的私房钱在撑。至于沈知意,他真正记住她的名字,却是因为明德书院的一桩旧事。

      那时候京城有一间女子学院,叫“明德书院”,是沈家出资办的,收京中官宦人家的女儿读书。书院里有一位老先生姓李,是退下来的翰林,学问好,脾气也大,动不动就拿戒尺训人。

      有一回李先生在课堂上抽查背诵,沈知意前一天贪玩忘了背,站起来磕磕巴巴背了两句便卡住了。李先生板着脸说:“没背会?那好,你的丫鬟呢?叫她进来,替你挨十戒尺。”

      沈知意没有动。她站在座位上,安安静静地开口:“先生,学生有一事不解。”

      李先生说:“讲。”

      沈知意道:“先生教我们读《论语》,里面有一句‘躬自厚而薄责于人’。学生贪玩忘了背书,是学生的过错,该罚学生才是。我的丫鬟不能替我背,也不能替我学。她若替我挨了打,学生只会觉得‘反正有人替我受着’,下回更不会用心。先生若想让学生长记性,就该打学生的手板,让学生记住这个疼。”

      李先生愣住了,大约是没想到一个七岁的孩子能说出这番话来。

      沈知意又说:“况且,先生常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先生若自己没背会书,会让您的书童替您挨板子吗?”

      课堂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几个学生忍不住笑出了声。李先生板着脸站了好一会儿,到底没有把书童叫进来,也没有打沈知意,只是挥了挥手让她坐下,说了一句“下回再忘,绝不轻饶”。

      后来这件事传了出去,明德书院从此改了规矩,先生再也不用“让你的书童替你挨打”来吓唬学生。其他几个有名的书院听说了,也陆续跟着改了。虽然并非所有先生都改了旧习,但至少京中几个大书院里,那句话渐渐没有人再提了。

      元琰当时在另一间书院读书,那是给宗室子弟开的,在皇城西侧。他十岁那年,母妃林贵妃病逝,太后和皇后怜惜他年幼丧母,多加照拂,但宫里的人各有各的事,能陪他的时间有限。

      陪伴他最多的,是他的贴身太监,叫“明远”,比他大四岁,从他记事起就在他身边了。有一回他背不出书,先生板着脸说:“你这篇文章没背会,明远替你挨打。”

      明远当时就跪下了,撸起袖子把手伸出来。元琰站在旁边,看着明远的手被戒尺一下一下地打,手心渐渐红了、肿了,他哭得泣不成声,却又说不出什么不对来。那是规矩,先生打人天经地义,他确实没背会。

      后来他听说了明德书院的事。说沈家的长女,七岁的年纪,一个人辩倒了李先生。听说李先生从此再也不提“书童替打”四个字,明德书院也改了规矩。

      再后来,宗室书院里也有先生试着改了,虽然改得不彻底,但至少他再也没听见过“让你的仆人替你挨打”这种话。

      马车拐过一个街角,东宫的门楼远远地出现在视线里。元琰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轻轻地说了一句:“真好。”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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