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猎鹰 ...
-
深夜,先帝的嫔妃们和两位年幼的皇子被李功下令回各自的宫中歇息,殡宫的梓宫前,只剩下李功,李芙和常安在守灵。
三个人披麻戴孝,各怀心事。
“皇兄身体吃得消吗?要不皇兄先回去休息,我与皇姐在此守灵便好。”常安有些担心地开口问道,她赶往南郊行宫救驾的那天晚上,李功脸色惨白,倒在她怀里的样子还记忆犹新。
常安低着头,感到有些惭愧,李功本身体虚弱,两天前的晚上她还把他气得不轻。
那时寝宫里只有她与李功两个人,李功倚靠在床边,他刚与上官青一起,在林耀开和程长信的见证下补拟好了先帝遗诏,高度紧绷的神经终于能稍微松懈下来,昏暗的烛火随风轻轻摆动着,映照在他疲倦的脸上,常安有些看不清他的表情。
没来由的,常安忽然为自己而感到不安,一切都尘埃落定了,以先帝忽然病逝,未来得及拟写遗诏,只留下了传位于临淄王李功的口谕,朝臣们虽或多或少存有疑虑,但基本没有异议。
而她常安,则是李功得位不正的唯一见证人。
悲哀之情涌上心头,她觉得胸口一抽一抽地疼,她苦笑着,半开玩笑似地问道:“皇兄会不会想要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原本靠在床头昏昏欲睡的李功闻言瞬间清醒了过来,他猛然站起身,靠近常安,脸上挂着一副震惊又受伤的表情:“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皇兄当我累极了,说胡话就好。”常安的眼神闪躲。
“不,你必须要说清楚。”李功说话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不依不饶道:“你在指什么,是想说你自己吗?”
他以前从来不会这样逼问常安,常安也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寒了他的心,不好意思地垂着头。
“你怎么能这样想我?”李功哑着声音,眼神里充满了不可置信。
常安自觉理亏:“对不起,我以后不会再说这样的话了。”
“不是不能再说,而是不能再这样想。阿业,我的命都是你给的,你是我唯一的真正的手足至亲,我就算是处死自己,也不会处死你。”李功委屈地剖白着,眼角滑落一滴泪水。
常安怔住了,她没想到李功已经对她信赖至此,可她却满腹私心,甚至连身份都是假的,像一个老道又狡猾的江湖强盗,骗取了他人的金钱地位,还骗得人傻乎乎地对她交付真心。如今她还以最卑劣的恶意去擅自揣度他人,这世界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常安深呼吸,回以他一个郑重其事的拥抱:“对不起,我以后再也不这样想了。”
灵堂前,膝盖跪麻了的李功淡淡开口回应道:“我没事。”
他的确没事,十五年来,他第一次感觉自己在真正的呼吸,以至于冰冷的寒风都是如此的滋润肺腑,他贪婪地感受着这一切。
即便章司卿失望透顶,灰心意冷地向他递上辞呈,但他登上皇位已经是板上钉钉,势不可挡。他无需在意章司卿,他现在需要担心的,是正在领兵回京的李稷。
李功瞥了一眼跪在身旁的李芙,李盛烈驾崩以后,他本想命人去将被禁足的李芙放出,却得知了李盛烈已经先一步传令去将李芙解禁的消息。
这个老东西,果然在李峥身死的那一刻,就开始琢磨着为李稷铺路了。他的眼里从来没有过自己,好在他还有常安这个妹妹,现在看来常安杀死李盛烈的时机简直堪称绝妙。
“兄长快马加鞭,估计不出十日,便能回到宫中了。”他斜眼盯着李芙,幽幽开口试探着。
果不其然,一直神游在外的李芙听到这话,眼神忽然亮了起来,她平时着前方的棺木,没有看向李功,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在得知登基的人是李功时,李芙曾表现出短暂的失望,特别是知道李盛烈曾传旨让李稷归京的时候,她的心中满是疑虑和不解。但很快,她就接受了这个事实,只要继承大统的人不是李峥,是谁都行。
常安知道他这话不是对自己说的,也就没有接话,百无聊赖地摸向腰间的荷包,心中默默数着朝砚返京的日子。李盛烈驾崩的那个清晨,面对上官青,李功开口的第一句话便是紧急让朝砚回京奔丧。常安心知肚明,他是因为李稷而感到焦虑,所以才下的这个命令,但她还是喜出望外,一双眼睛熠熠有神。
她其实半点都不担心李稷,她甚至觉得李功的担心很多余。李稷向来淡泊名利,即便是真有什么异心,也掀不起什么波浪。她只是期待着,盼望着能再次见到朝砚,两年过去了,不知道他如今长成什么样了,信中他总对自己说他一切都好,可常安却总是不能完全相信,总想着要亲眼见见他才能安心。
“兄长身为长子,文韬武略,皆胜于我,不知会不会心有不甘......”
“不会。”李芙开口打断了他,脸上闪过一丝忧虑,但很快又被她掩饰了起来,她坚定地说:
“兄长会真心为你感到高兴。”
“皇兄打算如何处理先帝妃嫔?”常安见这两人好似夹枪带棒的,用一直压在心头的疑虑来转移了话题。
“按照祖制,无子嫔妃理当为先帝殉葬。”
“可以废除这个规矩吗?”
李功和李芙兄妹二人同时诧异地看向了她。
“我不想看着她们去死,她们还那么年轻。”常安脑子里闪过常妃文静的身影,丝毫没意识到自己提了个多么奇怪的要求。
“可是这是祖制......”李功感到有些为难,既不想平添麻烦,又不想拒绝常安的请求。
“可是皇兄现在是天子不是吗?”
“明日一早,嫔妃和朝臣们都在的时候,我来向陛下请求赦免先帝无子嫔妃,届时陛下只需要同意就好了,朝臣们若有说法,交由我来辩驳。”李芙开口说道,她其实有些佩服常安,自小流落在外,却还能修得这一副慈悲心肠,她正愁不知道怎么跟这个吃了那么多苦,且让她很感兴趣的妹妹拉近关系,干脆顺水推舟,帮她一个忙好了。
“好。”李功同意了。
常安受宠若惊,感激地看向她:“多谢皇姐成全。”
在李盛烈即将迁入皇陵下葬的前一天,李稷回到了中京。
他身着斩衰,面带悲色地走进殡宫时,常安看清了他的模样。他眉如横剑,立如孤松,低垂着头,目色和柔,丝毫看不出有任何郁郁不得志的愤恨之情。
正如李芙所说的那样,他毕恭毕敬地,顺从地跪倒在李功的身前,拜见着新君。
看着李稷臣服于自己的样子,李功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他沉沉地呼出一口气,将李稷扶起身来,让他去给先帝守孝。
不知道为什么,李功的心里频繁闪过李稷向自己下跪的模样,心中只觉得无比快意。
在他们都还年幼的时候,他时常咳嗽不知,又觉得呼吸很吃力,总是多走几步路就觉得浑身乏力。太医把了他的脉,对李盛烈说,他很有可能活不到及冠。这话不知怎么的,传到了他的耳朵里。从此,李稷和李芙骑在马背上肆意洒脱的样子,落在他的眼中,只觉得万分刺眼。
记忆中的李稷鲜衣怒马,手里拿着在白鹿苑打到的猎物,身旁跟着意气风发,手持长弓的李芙,二人有说有笑,亲密无间,像是压根想不起来还有自己这个成日里与汤药为伴的弟弟。
也许是上天眷顾,自打过了十岁之后,李功的病情就逐渐见好了,虽然不能称为强壮,但好歹能像正常人一样处理基本的事务,不然哪怕他就算是在诗书上再下多少功夫,也很难得到上官青,程长信等人的青睐。
李功忽然有些庆幸,庆幸被立为太子的人是李峥,而不是李稷,因为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斗倒李稷。
好在此刻这个最令他头疼,令他自惭形秽的心腹大患已经心悦诚服了。
而这一切都要归功于对他们而言几乎可以说是横空出世的常安。李功望向常安,眼神里满是不自觉的信任与依赖。
忙完了几十天的送葬与下葬大典之后,常安疲倦又无聊地待在玉华阁里掰着手指头等朝砚回来。平日里不是同玉琬一起看书,就是和叶芷君一起下棋打发时间。自打叶芷君能找到她的亲卫,避开李峥的眼线,传递李峥谋反的情报给自己以后,她对叶芷君便不再有怀疑,还愈发的亲近了。
自然而然的,她也就发现了叶芷君其实是个才女,尽管她跟着梁文君学了一段时间的棋艺,她在棋盘上,还是一次都没有赢过叶芷君。
想起叶芷君自身,以及她父亲和族人的遭遇,她不禁感到有些可惜与悲伤。
又过去了半个多月,凌霄来通知她,朝砚已经回到中京了。
常安几乎是立刻从躺椅上弹跳了起来,将手里的糕点囫囵塞进嘴里,就要冲出门去。
凌霄赶忙又告诉她,朝将军要先去皇陵哭丧。
她又恹恹地坐回原地,惹得玉琬在一旁咯咯直笑。虽说她很想直接杀去皇陵见人,但这样传出去实在是太奇怪了,容易叫人误会,只好作罢。
两天后,李功差人来喊她去宣室殿。去到那里时,李功身边的掌事太监魏楚告诉她,陛下要面见外臣,如今她也逐渐长大了,老到人前露面不好,就让她待在帷幕后面。
常安撇嘴,以为这是李功的意思,就照做了,心中感到莫名其妙,她上过朝,去过军营,还打过仗,朝臣和将士基本见了个遍,有什么人是她不能见的,忽然整这些虚头巴脑的。
李功来到宣室殿时,看到她待在帷幕之后,也顿感疑惑,皱着眉,想不明白她何时变得这般拘礼了。
片刻后,一个一身素服的熟悉身影迈步走进殿中,帷幕后的常安眼睛都看直了。
“臣朝砚参见陛下。”
常安隔着帷幕盯着他看,望眼欲穿,两年不见,他五官的轮廓锋利了不少,那双眼睛却依旧如一汪温和的泉水一般平静。他的身姿依旧挺拔,个头却比两年前长高了一些,常安的眼神往下滑,看向那截自己抱过的劲瘦腰身,不知道如今再将他搂入怀中的话是什么感觉。
李功在与朝砚简单交谈着燕关的军务,已经北戎人的近况,可这些对于常安来说都有如过眼云烟,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思绪早不知道飘去哪里了。
好一会,常安终于舍得把目光从他的腰线上挪开,往上移到了他因说话而滚动的喉结上,她呆呆地想着,他的脖子上什么也没有,朴素至极,甚至因为刚去皇陵哭了丧,所以身着一身素衣。
常安脑子里不合时宜地冒出了“想要俏,一身孝。”几个字,她顿时羞红了脸,明明两年前从来没有过这些莫名其妙的想法,如今自己是怎么了,竟这样不可理喻。她轻轻给自己的脸颊来了一巴掌,试图让自己清醒点,专心旁听公务。
李功顿住了,帷幕后面的动静传到了他耳朵里,他觉得有些好笑,但孝期在臣子面前笑出声来的话传出去不太好听,于是他正了正神色,开口道:“朝将军在燕关待的这两年里,有个人一直很想见你。”
朝砚愣住了,还没等他想好怎么开口回话,就见李功招呼魏楚去把帷幕后的常安给领了出来。
骤然走到人面前,常安不知所措了起来,常言近乡情怯,更何况她刚刚在帷幕之后胡思乱想亵渎人家这么久,如今被带到了当事人面前,常安顿时感到羞愧又尴尬,红着脸与他对视,一言不发。
常安的每一封来信,朝砚都反反复复认真读过好几遍,自然知晓她在宫中过得不错。如今亲眼看到她长高了不少,又面色红润,气血充盈的样子,更加证实了这两年她的确是生活优渥,身体应该也将养好了。
或许他当日的选择是正确的吧。两年来,朝砚总是感到惴惴不安,夜深人静的时候,总感觉内疚不已,是他亲手把常安推向宫里的龙争虎斗之中,即便是有她的来信,他仍然不能放下心来。强烈的负罪感总是要将他吞没,在朝砚的心中,即便常安在宫中过得好,也只能说明是她的能力强,跟自己这个始作俑者没有任何关系。
“你们怎么不说话?”李功匪夷所思地看着这两个人一声不吭盯着对方老半天了,出声打破这个诡异的局面。
“臣该死,坏了礼数,参见公主殿下。”
常安勾起嘴角,心里想着他还是这样的重视礼数,坏心眼的没有立刻让他免礼,盯着他的头发没有出声。
李功觉得今天的常安颇为举止怪异,用眼神提醒了一下她。
“朝将军免礼。”
“谢殿下。”
她如今的声音真好听。朝砚这样想着,抬起头来,眼神清明而无杂质。
“朕知晓你平常就二人信件往来密切,如今见了面,想要叙旧的话就说吧。”
“皇兄要与朝将军谈论公务,臣妹贸然打断已是不妥,怎么好接着插嘴呢?”常安坐到一旁的凳子上,打趣着说道。
“朕这个妹妹啊,不拘小节,我行我素,朝将军在北戎前线应该是领教过的。”李功现在的心情很好,若不是不能在丧期表现得太过猖狂,他早就想笑盈盈地与二人交谈了。
“殿下勇冠三军,乃当代之巾帼,臣佩服。”朝砚说的是真心话。
常安却不这么认为,轻挑眉看着他,想着待到他们私下见面的时候,看他还说不说这许多恭维的话。
“将军远在燕关,可能不知道,废太子谋逆造反之时,带兵围困了南郊行宫,是嘉德公主从陵云星夜兼程赶回,跑去西柳营调兵救驾,这才解救先帝与朕于水火之中。”
朝砚心中震惊万分,事发突然,他在返京的途中虽然听说了常安带兵救驾一事,细节什么的却一概不知,自然也不知道她从陵云县赶回来的事情。可她为什么会在陵云县?信中并没有提及此事,难道她报喜不报忧了吗?如果这样的话,又有多少事情是他不知道的,她在宫中的处境究竟如何,这两年来有没有遇上什么烦心事?
朝砚忧心忡忡,下意识地抬起头,却撞上常安直勾勾盯在自己身上的眼神,黑夜般深邃的眼眸里泛着不同寻常的光。
他怔在原地,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总感觉两年过去,她的眼神忽然变得不似从前,原本就目若寒隼的她,眼睛变得愈发具有侵略性,就像一只发现了猎物的野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