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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海底天堂 ...

  •   分鱼?分什么鱼?

      凌一正要追问,但钱总却已经钻进后厨去了。

      好吧,看来话不能一次性说完,也是海底城的风俗习惯之一。

      已经到了用餐时间,凌一走进更衣室时餐厅里还空无一人,等他再出来时,竟然已经坐了三五桌客人。

      “那个谁,新来的,快去给客人倒水。”

      凌一点了点头就要往后走,领班却以为他没听到,追上来问:“我让你倒水,你听见了没有?”

      “我听见了。”凌一指了指身后,“我正要去。”

      “下次听见了记得应一声再走,不然谁知道你有没有听见。”领班上下打量他一眼,啧了一声,“陆上人。”

      陆上人,又是陆上人。陆上人和海底人的区别真有这么明显吗?

      凌一低头看着自己踩在地上的脚后跟。

      手套已经脱了,可以碰触食物以外的地方,他抬手,把负重带的重量往下调了一格。

      足后跟离地,脚尖垫了起来,这种步态,像是古代资料上的某种舞蹈,又像是一种名为提线木偶的工艺品,只是操控他的并不是绳索,而是浮力与重力。

      凌一不大习惯地转过头,足见一点,人轻飘飘地荡起来,但离地不过一两公分就又落到了地上。

      脚踝倒是轻盈了许多。

      从前在陆地上工作的同伴,大多需要担心的是坐得太久,反而到了海底,接受到的工作是站得太多,占了一早上,凌一的小腿到脚踝已经僵硬得像石头一样,也不知道是不是生命维持液的功效,负重带刚调整完,凌一只觉得全身上下的关节都变得柔软松快了起来。

      他就这样踮着脚尖,一步一步挪到吧台后,找到装在抽屉里的瓶装水,放在托盘上端出来。

      这可真是奇怪,从吧台移动到客人桌前的一路上,凌一心里生出几分古怪:明明生活在海底的水里,却还有瓶装水这样的商品吗?

      生活在维持液里的人类,也会缺水吗?

      凌一想不出答案,也不知道该向谁,或是向什么渠道求索答案,带着托盘走到桌前,将瓶装水端端正正放置在铺设了纯白桌布的桌上。

      这桌布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材质,四角竟然整整齐齐地落在桌角旁,模拟出了在陆上才会有的布料自然地垂坠感……

      凌一脑子里漫无目的地想着,按照领班教的礼仪就要退下,弯腰鞠躬后再抬头时,余光瞥见坐在桌旁的客人的脸,立时瞪大了眼睛。

      眼前人西装革履,天蓝色的领带上印着白色斜条纹,半长的头发拢到颈后,用于领带同色的缎带绑束起来,看上去像是会在画报里出现的复古绅士。

      “周……”

      “凌一?你怎么会在我家?”周勇先一步叫出他的名字,环顾四周,“你不是高级技工吗,怎么会在这里做侍应生的活计?你的那两个同伴呢,金色头发的,还有当画家的那个?”

      凌一眨了眨眼,简单说明了一下三个人接取的任务,又问:“你刚才说……这是,你家?”

      周勇面色变得尴尬起来,干巴巴地说:“是、是啊。”

      周勇所在的餐桌位于餐厅正中央,就在吊灯底下,明亮的光源从各个方向打来,将摆在桌面上的玻璃瓶照出了好几道影子,纯白泛着银光的桌布,丝绒地毯,比起这些外物,更加昂贵的是空间。

      这样大的餐厅里,总共也才布设了几张餐桌,几张座位,如果按照旅店里的陈设,这地方至少能睡下五十多人。

      俩人一站一立,就这样大眼瞪小眼,突然,照在玻璃瓶上的光源开始晃动,不,凌一很快按住倒在桌上开始翻滚的玻璃瓶,抬起头,是吊灯在晃动。

      “又开始了……”周勇嘟囔。

      起先只是细微到几乎不可察觉的震动,而后是巨大的晃动,头顶水晶灯像风铃一样剧烈地响起来,前方不远处,弧度向内弯曲的、灰黑色的半透明玻璃墙突然被水冲刷出一道又一道透明的痕迹。

      原来那些灰黑色的是灰尘。

      凌一在抵御摇晃的同时分神想到,转头看见周勇和室内的其他人。

      “?”

      “……你在干嘛?”周勇表情嘴角要挑不挑。

      餐厅里,除了凌一之外的所有人,全都脱离了地面、桌面、椅面,以及一切与稳定、固定相关的物体,他们远离了墙面和天花板,调整了负重带,就这样浮在半空中。

      任由桌椅与水晶灯的晃动,他们漂浮在生命维持液里,保持住了稳定的位置与姿态。

      唯一姿态扭曲地立在地面、扶着桌面、并用尽全身力气保持玻璃瓶不要掉在地上的凌一:……

      他松开手,玻璃瓶在桌面上滚动一圈,轻轻把头抬了起来,看上去就像是被斜摆在桌面上的工艺品。

      玻璃墙上那头的水枪冲了一股又一股,灰黑色的区域越来越小,高透明的区域越来越多,隐约能看见墙另一面的地面轨道。

      原来那不是水族馆,凌一想,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到过。

      巨大的震动终于停下来,凌一扶正玻璃瓶,周勇也坐回了原位,只有吊灯还在头顶轻轻摇晃,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

      “这又是怎么回事?”

      “还说呢,不就是你们陆上人搞出来的东西,三天两头来一趟,真把我们当水族馆里的鱼参观……看。”

      水晶吊灯平稳了下来,玻璃幕墙的那一头却渐次亮起射灯,四面镂空的游览车顺着轨道缓缓前进,从餐厅的一头驶向另一头,短短不到一百米的路程,车子缓慢地走了快有五分钟。

      速度太慢,玻璃又太清晰,足够令车上的人清晰地看见餐厅里的一切景物,吊灯,餐桌,绒布地毯,西装革履的食客,躬身服务的侍应生。

      凌一终于想了起来。

      这场景他曾经见过,只是上一回,他是坐在游览车里的人,而现在,他已经成为了被观察的对象。

      债务缠身,做着积分微薄的任务,不知道自己的明天会在哪里。

      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从胃部升起,化成一股气体,敲击着他的喉骨,凌一看着玻璃对面那些或是好奇、或是轻蔑、或是冷漠的眼神,看着将手伸出车窗,想要触摸玻璃幕墙却被监护人拽回胳膊的孩子,突地一阵反胃。

      ……他参加过很多次团建。

      却从没想过,被观赏的对象,其实和陆上人一样,都是人类。

      他们明明是同样的物种。

      “你怎么了?”周勇看着凌一,语气带着不解。

      游览车离开了,被清洗干净的玻璃幕墙明净透彻,只是另一面只剩下了冷冰冰的铁轨,又过了一会儿,射灯关闭了,黑黢黢的玻璃上只剩下餐厅内景的倒影,吊灯的影子下,映着一个面红耳赤的凌一。

      他看上去像是发烧了。

      “我没事。”凌一摇摇头,而就像他所说的,没到一分钟,那些冲到头脸上的血色快速褪去,他又变回了原先那副阴郁而苍白的模样。

      周勇摇摇头,坐回原位。

      凌一抹了把脸:“你刚才说,这里是你家?”

      “对、对啊。”

      “可是,地图上说这里是商业中心,这里有餐厅,有电梯,有服务员和厨师……”

      “对啊。”周勇理所当然地点点头。

      凌一不解地看着他,周勇也不解地看着凌一,俩人就这么相顾无言。

      最后还是周勇一摊手:“你忘了,我姓周,我是周家人,周氏银行是我们家族的产业,这栋大楼的所有权就在周氏银行旗下,我就住在……”他伸手往上指了指,“住在四十八层。你和你的那两个小朋友要是有时间,可以一起来玩。”

      简单说了几句话,周勇的女伴来了,他扯了扯领带:“我今天相亲,小凌,你是打算……”

      俩人毕竟没有什么真交情,只是萍水相逢罢了,现如今周勇穿着手工制的西装,而凌一穿着不知道传了几手,沾着污渍的工装,正是回到了各自该有的地方。

      凌一抱着托盘回到吧台后头。

      回想从前在陆地上参与的那几回团建,凌一和工作室里的其他人一起乘坐游览车经过海底隧道,当时只道是寻常,可是从陆上掉到海底只需要一天时间,而想要从海底回到“寻常”的生活,却有那么艰难。

      当然,凌一日思夜想,想要回到的寻常生活,对于一些人来说,却是弃如敝屣。

      两天前在电梯里,周勇说,海底世界才是真正的天堂,当初团建时,第一回乘坐着游览车看到玻璃另一面的水晶灯光,凌一也想过,这可真像是天堂。

      海底城的确存在天堂,但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够生活在天堂里,享受广阔的空间,柔软的织物,洁净的水。

      这只是一小部分人的生活,是周勇的生活。

      侍应生没有休息的时候,在任务持续期间,必须时刻站在吧台后待机,在没有客人的时间段,待机就是他们的任务内容。

      凌一调低了负重值,一整天站下来倒是不觉得腿酸,只是从心到身体都很累。

      下班的钟声响起,任务完成,终端轻轻震动,是贡献积分到账的提示。

      凌一交还制服,回到电梯门口时,正撞上手捧餐盒的延维。

      “凌先生,你在这里。”延维看上去很高兴,湛蓝色的眼睛亮亮的,“快来,我给你留了一小份。”

      留了什么?

      凌一没什么力气说话,只是慢慢挪蹭过去。

      延维打开餐盒,里头端端正正放着一条完整的熟鱼,青色的鱼皮上有着黑色的波浪状条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第 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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