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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孤洞承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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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滩风缓,流水潺潺。
白日肆虐翻涌的山洪已然彻底退去,只留满山湿冷阴气沉沉盘绕。方才洪浪浮沉之间,谢既白用以锁住彼此性命的素色衣带,依旧紧扣着两人交叠的手腕,死结牢不可破,历经涛浪冲刷分毫未松。
二人侥幸从滔天洪劫脱身,在滩边静静久坐等候救援。可群山幽深叠嶂,荒滩隐秘无人,四下唯有风声簌簌、流水泠泠,迟迟不见半分人踪。
转瞬日暮垂落,天光彻底沉陷山野。
深秋山寒骤然四起,刺骨湿冷穿透层层湿透的衣衫,顺着肌理直侵骨肉。昭宁本就落水体虚、血气耗损,经山风反复一吹,浑身便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栗,唇色泛着青白,四肢寒凉如浸冰水。
谢既白不敢再让她久坐受风。
他强撑着被浪石冲撞、早已酸软酸痛的四肢,手臂稳稳托住她纤细的腰肢,半扶半揽,借着最后一点昏沉暮光,一步一稳,谨慎往山林深处寻路避寒。
辗转片刻,他寻到一处被藤蔓草木半掩遮蔽的猎户旧洞。
是山野猎人常年歇脚避雨的简陋居所,洞内干燥避风,隔绝了洞外凛冽山风。角落堆叠着干透的茅草,石龛间整齐置着火石、枯枝,简陋狭小,却恰好可供二人藏身取暖、暂避长夜山寒。
踏入洞内,漫天寒凉尽数被隔绝在外。
谢既白小心扶着昭宁,缓缓挪至洞最深处的干草堆落座。此处避开所有穿堂夜风,是整座山洞里最安稳、最和煦的角落。
他垂眸望向两人依旧交叠相缚的手腕,指尖轻轻抚过紧实无解的死结,声音微哑,带着劫后疲惫:“解开吧,绳结紧扣,终究诸事不便。”
昭宁昏沉无力,连抬手的气力也无,只安静凝着他,轻轻颔首。
谢既白指尖冻得僵硬发麻,一点点细细抠开缠绕的绳圈,极耐心地逐层拨开相缠的衣带。许久,那紧扣纠缠整日的死结,才终于缓缓松动。
纠缠一整日的两腕终得分离。
皮肉之上,赫然印着一圈深浅交错、清晰赤红的勒痕,是洪浪死生相缚的印记,久久未褪。
他侧过身探至石龛,取过火石枯枝欲生火取暖。冻僵的指尖不听使唤,反复磕碰数次,一簇细小火苗方才终于腾起,稳稳引燃干柴。
跳跃暖黄的火光缓缓漫开,驱散山洞囤积整夜的阴寒,将沉沉暗影尽数推开。
谢既白先将两人湿透的外衣铺在篝火旁的青石上烘烤。潮湿布料遇热蒸腾,白雾袅袅盘旋,冰冷浸水的衣料,渐渐被炉火烘得干爽温热。
待外衣彻底烘透,他拿起自己那件温热外袍,轻轻展开,俯身温柔拢住昭宁单薄的肩头,细细替她披覆上身,一丝不苟拢紧衣襟,竭尽全力替她锁住来之不易的暖意。
可寒凉早已侵入肌理骨髓,根深难散。
外层衣袍虽暖,可贴身里衣浸透的冰水早已凉透,丝丝寒意顺着血脉蔓延周身。昭宁身上的颤栗未有半分停歇,眼皮沉重得难以抬起,意识渐渐涣散朦胧,身躯软软向旁侧倾斜,连稳稳端坐的力气都无。
谢既白神色骤然沉凝。
他抬手轻触她的脊背,一片彻骨冰凉。再不迟疑,他微微侧身,褪去自己尚且微湿的里衣,搁置火堆旁快速烘烤。而后动作极轻、极缓,一手虚扶着她绵软无力的肩头,一手小心剥离她紧紧贴肤的湿衣。
湿软衣料缓缓脱离肌肤,昭宁畏寒入骨,下意识轻轻瑟缩了一下。
谢既白心口一软,即刻俯身安稳落座,伸开双臂,将意识模糊的昭宁稳稳揽入怀中。他细细调整相拥姿势,让她整个人妥帖安稳地靠在自己温热胸膛,肌肤紧紧相贴,以自身温热血肉,全然承接她一身寒凉彻骨。
随后取过两件烘透的外衣,层层密密裹覆在两人相拥的身躯之上,一圈圈收拢衣摆,掩住所有缝隙,彻底隔绝洞口漏入的夜风与山野寒雾。
荒洞狭小,篝火脉脉,光影温柔摇曳,明明灭灭落在粗糙石壁之上。
天地寂然,山野无声。
两人血肉相暖,体温缓缓交融盘旋,烘透的衣料层层包裹相拥身躯,再无半分凉意能够侵入。
“别怕。”
谢既白下颌轻轻抵在她微凉的发顶,声音低哑温柔,白日所有嗔怒、焦灼、怨怼尽数褪去,心底只剩翻涌不止的疼惜与后怕,“靠着我,暖一会儿就好。”
怀间之人已然混沌无意识,全然凭着本能贪恋这份绝境里唯一的温热,软软蜷缩在他怀中。冰凉纤细的指尖微微蜷起,轻轻扣住他的脊背,如同寻得此生唯一归处、唯一安稳。
白日里,他恼她胆大妄为、毫无分寸。
恼她千里尾随、以身涉险。
恼她舍弃宫闱安稳,执意陪他深陷泥泞、共赴绝境。
可此刻长夜孤洞,静静怀拥着她微凉单薄的身躯,所有怒气早已烟消云散,只剩彻骨后怕。
若不是他水性尚存,若不是洪浪之中他拼死相护、以衣带相缚,这一场突如其来的无情山洪,便要吞掉他此生仅有的一点念想,让他们埋骨荒滩、永隔阴阳。
篝火噼啪轻响,火星偶尔轻轻弹跳。
空山寂寂,长夜漫漫,万丈山野无人惊扰,无人寻至。
谢既白始终稳稳环抱着怀中之人,手臂绷着长久不变的托护姿态,以一身血肉温热,替她挡尽山间长夜风寒,静静等候遥遥无期的救援。
这世间山河皆冷,命运皆苛。
唯独这一方小小荒洞,这一夜脉脉篝火,是他们浮沉宿命里,短暂偷来的、只属于彼此的安稳与温存。
劫难漫天,人间寒凉万千。
唯有此刻,相拥无虞,岁月暂安。
山河尽冷夜霜稠,
一洞微光抵百忧。
以我身温融彻骨,
此生不负共沉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