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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零 你怎么没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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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返走出城南时,天已经黑透了。
裴照给他的令牌还在袖中,黑沉沉的一块,刻着个“裴”字。明日午时,城南渡口,船夫姓周。裴照只替他拖三天,若要继续查下去,他确实需要先离开这片地方。
走过街角时,风迎面吹来,袖口忽然一沉。
沈知返伸手摸出一张薄纸。纸面干净,只有寥寥几行字。
渡口不去。三里外有间土地庙,我在那等你。
他将纸翻过来,背面空无一物。唯有“我在那等你”末尾的墨迹略有晕开,像落笔的人写到最后,停顿了片刻。
沈知返认得纸纤维里那道极淡的绿色纹路。
赵叔被敕流缠住时,他就是靠着残纸上的纹路,才勉强将人救下。眼下这张纸与那张残纸显然出自同一处,至少不是随便哪个路边摊能买来的东西。
他没有怀疑裴照。对方愿意把自己的职位和裴月的旧案押进这场交易,不像是为了骗他去渡口。可裴照安排的路线已经有人知晓,他若仍照原计划过去,也未必能顺利离城。
沈知返将令牌收好,转身往城外走。
三里路不算远。他沿着官道走了一段,渐渐离开街市。路旁商铺换成了零星民居,再往前便是荒废的农田,杂草长得齐腰高,风一过,草叶便向两边伏倒。远处传来几声犬吠,除此之外,只有虫鸣。
那间土地庙就在野径尽头,比城隍庙还小,半截屋顶塌了,门板歪斜地挂在门框上。庙中神像只剩底座,墙角堆着碎瓦,香炉里积满了雨水和枯叶。
沈知返站在门前,先往里看了一眼。
没人。
他低头看纸条,确认自己没有走错,才迈过门槛。月光从屋顶破洞漏下来,在地上落了几块惨白的光。庙里积着股陈腐的潮气,混着泥土和旧木头的气味。
“到了。”沈知返对着空庙说,“阁下可以现身了。”
没有回应。
他等了片刻,正打算开口,视线忽然停在神像底座后的阴影里。
那里靠着一个人。
那人穿一身黑衣,衣料几乎融进了暗处,肩头落着几粒极淡的绿色光点,忽明忽灭。他低着头,长睫垂下,看不清神情。直到沈知返走近了些,他才缓缓抬起眼。
沈知返认出了那个轮廓。
清除使施法时,法术曾在半空中无声碎裂。他当时看不见出手之人的脸,只隐约察觉到某种不属于现行天道的力量。后来残纸出现,赵叔头顶的敕流被截断,几件事接连发生,他始终没能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眼下,那个人就坐在他面前。
月光落到对方脸上,照出清晰的眉骨与鼻梁。那人五官生得极深,眉骨高而利落,眼窝略深,鼻梁挺直,唇线分明,下颌的轮廓收得干净。几道线条衔接得恰到好处,透着一种冷峻的锋利,却又因神情太过平静,显得有些不近人情。
那双眼睛尤其奇异,瞳色极深,深处有一行细密的敕纹缓缓转动,像某种正在运算、却被强行中止的古老法则。月光映在其中,竟没能照出多少光亮。
沈知返等了等,见对方没有主动解释的意思,只好问:“纸条是你递的?”
那人点了一下头。
“赵叔身上的敕流,也是你拦下的?”
他又点头。
沈知返心里有了数,面上却没显出多少轻松。他在天道文枢院干了三百年,最清楚一件事:事情越复杂,越不能因为对方替自己做过一件好事,就把其他问题全都省了。
“你知道我是谁,也知道我在查什么。”沈知返走到离他几步远的地方,没再靠近,“先说说,你找我做什么?”
那人低头,从袖中取出一叠薄纸。纸张裁得整齐,边角却有些磨损,显然不是临时准备的。他抽出一张,提笔写了几个字,递给沈知返。
——你能看见隙。
沈知返扫了一眼:“所以?”
那人接过纸,又写。
——只有你能找到它们。
“它们是什么?”
这次对方写得很慢,笔尖停在纸上片刻,才递过来。
——敕纹。七块。
沈知返的目光落在那两个字上。
七块残留敕纹,分布未知,找回条件:读隙者。
这正是他在手札夹层里看见的内容。原来那份记录并非无端出现,眼前的人至少知道自己被删去的部分,也知道这些残留敕纹与他有关。
“你就是零?”
那人抬眸看他,随后在纸上写下一个字。
——零。
沈知返将这个字看了两遍。它与手札上的协议编号相互对应,却无法说明更多。一个被标记为删除的远古协议残留体,能干涉清除使的法术,能截断赵叔身上的敕流,还能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把纸条塞进袖子。
听起来很厉害。
问题是,沈知返至今不知道对方究竟想做什么。
“你找我,是想让我帮你找回七块敕纹。”他把纸递回去,“找齐之后呢?”
零接过纸,没有立即落笔。
他垂眼看着纸面,似乎也在辨认上面那些文字。过了片刻,他才写下新的内容。
——修复初代协议。
“修复之后,会发生什么?”
零没有回答。
沈知返看着他,心里已有几分判断。要么对方不知道,要么知道,却不打算现在告诉他。无论是哪一种,都不值得他仅凭一张纸便把自己的性命押上去。
“你连自己是什么、为什么被删除,都未必记得清楚。”沈知返道,“就让我替你找东西,至少得说说,你能给我什么。”
零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的敕纹微微一转,庙中几粒悬浮的绿色光点随之停住。沈知返看得清楚,那并非寻常的灵力流动,而是某种规则被直接调用后,周围留下的痕迹。他甚至能看见庙门上方一条极细的灰线正沿着砖缝延伸,像是在寻找什么。
那是追踪敕流。
沈知返刚认出来,零已经抬起手。
他没有结印,也没有念诀,只是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按。灰线顿时停住,随后从中断开,沿着原路缩回黑暗中,连一丝余痕都没留下。
沈知返神色微变。
这和他之前看见的那些法术完全不同。寻常术法有灵力运行的路径,能让他发现其中的“隙”;眼前这人却像是直接碰到了规则本身,将追踪命令撤销了。
零放下手,又抽出一张纸。
——我能帮你查十七份申请。
沈知返盯着那行字,终于不再把他当成一个只会递纸条的怪人。
十七份申请、裴月、赵叔的底档、天道直召,这些线索已经把他推到一条不能轻易回头的路上。他不知道零究竟掌握多少真相,但若对方真的能帮助他查清申请背后的异常,双方确实有合作的必要。
“你怎么知道十七份申请?”
零提笔写了几个字,将纸递给他。
——我找过它们。
沈知返看完,追问:“什么时候?”
零把纸收了回去,没有继续写。
沈知返看了他片刻,没有追问。十七份申请是他被清除前经手的最后一桩异常。如今看来,那些申请并非伪造,受理之后却有十七个人同时从天道的记录中消失。他会不会正是因为查到了这十七份申请,才被冻结神籍、扔下凡间,连申诉的资格都一并失去了?
他不知道查清这些事能不能让自己恢复身份,但至少得弄明白,天道究竟为什么要删掉他。否则即便暂时逃过追捕,他也不知道下一次清除会在什么时候到来。
“敕纹我可以帮你找。”沈知返看着零,将话说在前头,“不过,十七份申请是我自己的事,我得查清楚它们究竟出了什么问题。你说能帮我查,就拿出能核实的线索来,不能只凭你一句话算数。”
零看了他一会儿,重新抽出一张纸,写下两个字。
——可以。
沈知返等着他继续。
零没有再写。
“没了?”
对方点头。
沈知返忍住了揉额头的冲动。一个三百年没升过职的九品誊录官,刚落凡就被追杀,如今又要和一份失忆的古老协议合作,甚至连对方的计划都得靠一张张纸条问出来。
这差事的确不怎么像话。
“那下一步去哪儿?”
零将纸翻过来,写下一个地点。沈知返认出那是城南旧档转运处,早年曾由司命殿临时保管一批无法正式归档的文书,后来已经废弃。
“你知道那里有敕纹?”
零点头。
“为什么不自己去?”
这次零停笔的时间更久。他似乎在回忆某件事,却始终无法将它完整写出来。最后,纸上只多出一句话。
——我进去过。出不来。
沈知返看着那几个字,眉头慢慢皱起。
“什么时候?”
零摇头。
“三百年前?三千年前?”
仍是摇头。
沈知返没有再逼问。零显然连自己的记忆都无法完全掌握,继续追问也未必有结果。他只将地点记下,准备先核实那处旧档转运仓是否还存在,以及有没有被清正司布下追踪手段。
“天亮之后再去。”沈知返把纸折起来,“现在先离开这里。刚才那道追踪敕流虽然被你截断了,谁知道后面还有没有别的。”
零没有反对。他站起身时,沈知返才发现两人身高相差不多,只是零身上有种格外安静的压迫感,仿佛他并非真的坐在破庙里,而是暂时被安置在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地方。
沈知返走到门口,回头见零还站在神像底座旁,便提醒了一句:“走不走?”
零这才跟上来。
两人穿过荒废的农田,沿着来时的野径往回走。沈知返没有问他要去哪里,也没再问那些暂时得不到答案的问题。眼下最要紧的是找到可以暂时落脚的地方,再弄清旧档转运处的情况。
走出一段路后,沈知返忽然想起一件事,侧头问:“对了,你有钱吗?”
零看着他。
沈知返又问了一遍:“住店、吃饭、打探消息,都需要钱。你既然要我帮忙,总不能全让我出吧?”
零从袖中摸出一张纸,写了两个字递给他。
——没有。
沈知返盯着那两个字看了片刻,险些以为自己看错了。
“你一个能直接截断天道追踪敕流的远古协议,连住店的钱都没有?”
零神色平静地点了点头。
沈知返闭了闭眼,将纸收进袖中。
行。
这下他不仅要替天道查漏洞,还得负责养一个连工钱都付不起的旧协议。
他加快脚步,决定明天天亮之后,先去旧档转运处。至于零的来历、七块敕纹和初代协议究竟藏着什么,等拿到第一份能核实的证据再说。
做了三百年誊录官,他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反正人已经被天道删了,也没什么升迁考核催着他交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