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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白鸦 旧渡消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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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底档库出来之后,沈知返走了整整一天没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脑子里塞了太多东西。十七份申请的归档记录,功德分配簿里的“系统稳定储备”,还有那些始终对不上的核验编号,全挤在一起,搅得他脑子里像开了一锅粥。账簿明明还留在底档库里,他却已经能背出上面几行关键记录,连那枚重复落印的位置都记得清清楚楚。
零跟在半步远的地方,也没写纸条。他刚回收第二块敕纹,走路时袖子里的光比之前亮了一些,一绿一金,隔着衣料透出来。但他本人比之前更安静了,安静到沈知返好几次回头确认他还在。
傍晚,他们在路边一棵树下歇脚。沈知返靠着树干,把怀里的记录掏出来,一份一份地看。白天在底档库里翻得太快,抄录时又忙着应付那场突如其来的核验,现在借着最后一点天光,他看得很慢。
裴月那份底档抄本被他单独放在一旁。
他已经看过许多遍,却还是将它拿了起来,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神位,未定。功德来源,未定。飞升途径,天道直召。一切看起来都合乎流程,只有最后那道被重复盖过的印记,怎么读都让人不舒服。
沈知返捏着纸页,问道:“零,若一个神官的功德被扣,得扣到什么程度才会被注销?”
零从袖中拿出笔,写道:功德清零。系统自动判定为‘无存在价值’,启动注销程序。
沈知返盯着那几个字,半晌才问:“有申诉渠道吗?”
有。向天枢院递交申诉,由帝座复核。
“他改的规则,他复核?”
零点头。
沈知返将裴月的底档抄本放回怀里,靠着树干闭上眼。帝座定规则,帝座执行,帝座复核。三百年誊录官生涯里,他抄过无数遍“天道无亲,唯德是辅”,从来没想过,“德”竟然可以被扣光,而扣的人、判的人和复核的人,最后都能落在同一处。
他没有急着给这件事下结论。底档库里的记录已经够他怀疑功德回收与注销之间存在关联,却还不能证明十七个人全都经历了相同的过程。要把这笔账查明白,得找到更多记录,最好还有另一个不经天枢院转手的凭据。
“第三块敕纹在哪里?”沈知返重新睁开眼,问道。
零拿出纸笔,写了四个字。
忘川旧渡。
他又在下面补了一行:摆渡人留下的。
沈知返把这几个字看了两遍。“忘川河底?你记得具体位置吗?”
零摇头。
“知道是哪一处旧渡?”
还是摇头。
沈知返长长呼出一口气,将纸条折好收起来:“行。至少这回没让我直接去河底捞针。先找到旧渡,再找碎片,事情一步一步办。”
零看着他,似乎想写些什么,最后却把纸笔收了回去。
第二日一早,两人进了最近的集镇。
镇上有专卖香烛纸钱的铺子,也有替人代写祭文、寻路引的摊贩。沈知返挨个问过去,得到的消息却没什么用。现行的幽冥界渡口有专门的引路文书,旧渡早就不在路册上,连负责引渡的阴差都未必知道地方。偶尔有人提起,也只说那是三千年前留下的旧路,后来改制时便停用了。
“停用的东西,倒是比还在用的更难找。”沈知返从一家香烛铺前出来,低声道,“活人的路有路引,死人的路有路册,想走条废弃的路,还得先证明它曾经存在过。照这个章程办下去,等我把证明写完,第三块敕纹恐怕都自行搬家了。”
零递来纸条:有人知道。
“谁?”
零指了指镇西的一条巷子,又写道:卖消息的人。
沈知返顺着他指的方向找过去。巷子很窄,墙面斑驳,尽头却摆着一张收拾得还算整齐的木桌。桌上摊着几份手绘地图,压着一枚白羽形状的小木牌。一个年轻人坐在桌后,正低头抄录一张纸上的内容,旁边放着半碗已经凉透的茶。
沈知返走到桌前,对方才将笔搁下,抬眼问道:“买消息,还是卖消息?”
“买路。”沈知返在桌边坐下,“忘川旧渡,知道吗?”
年轻人没有立刻回答,先把那张纸折起收好,才仔细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沈知返的旧官袍上停了片刻,又看向站在旁边的零,最后落回他脸上。
“知道一点。”他说,“不过我只卖能确认的消息。旧渡的入口我去过,入口后面的路还通不通,我不能替你保证。”
“消息卖得倒实在。开个价吧。”
“钱是一种价钱,故事也是。”
沈知返看着他:“你这里的消息还分付款方式?”
“当然。路图可以收钱,某些只听过一次的事,未必能用钱买到。”年轻人把桌上的地图拢到一旁,给他空出一块位置,“我叫白鸦,做情报生意。你若有值得听的故事,也能拿来换。”
沈知返没有追问这个名字是真是假。做这行的人,愿意把一个称呼放在桌上,已经算是给了买家最基本的交代。他只问:“你为什么知道旧渡?”
白鸦拿起凉茶喝了一口,似乎觉得难喝,又放了回去。“找人时走过不少地方。三年前开始,我就在找一个人,旧路、旧档、没人愿意碰的地方,都查过。”
“找到了吗?”
“没有。”白鸦将茶碗推到桌角,神色淡了些,“所有名册里都找不到他。有人说我记错了,也有人劝我别再找。可我记得他。”
沈知返没有接话。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记录:一份文书说某人曾经存在,另一份文书却说查无此人;所有手续都齐全,最后留下的结论却让事情本身无处可查。白鸦找了三年,仍然坐在这里卖消息,说明他大概也没打算轻易认下那句“查无此人”。
“你想听什么故事?”沈知返问。
白鸦重新看向他:“讲一件你亲眼见过、官面记录里却说不通的事。越具体越好。”
沈知返略作思量,没有把所有底细一股脑说出来,只挑了一个能够核实的矛盾。
“我见过一份飞升申请,原始记录写的是天道直召,正式归档却成了普通渡劫飞升。申请人姓名被遮了,后续核验也没有完整记录。类似的申请,不止一份。”
白鸦原本随意搭在桌边的手收了回来。
“你见过原始记录?”
“见过,也抄过关键部分。”沈知返答道,“但我现在只能确定记录不一致,还不能说清楚是谁改的、为什么改。至于那些人最终去了哪里,我也还在查。”
白鸦没再打断他。他将桌下的一本旧册拿出来,翻过几页,上头密密麻麻记着不同人的委托,有些名字旁边画了圈,有些则被划去。沈知返瞥见其中几行字,写的都是寻人、查旧档和核对名册。
“你倒没有急着把所有事情都说成一个答案。”白鸦合上册子,“这一点不错。有些买家只要听到自己想听的结论,根本不在乎消息是真是假。”
沈知返笑了笑:“我也想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可现在手里就这么些东西,能确定的也只有这些。剩下的还没查出来,我总不能先把结论定了,回头再自己推翻吧。”
沈知返把话说得坦然,既没把自己说成查明了真相的人,也没拿那些尚未弄清的事来糊弄白鸦。
白鸦打量了他片刻,手指在旧册封面上轻轻点了两下,终于将册子合上,从桌下取出一枚木牌,推到沈知返面前。
“镇西有条废弃水渠,沿着水渠走到尽头,会看见一块缺角石碑。石碑后面的窄缝便是旧路入口。我只能把你们带到这里,后面是否还通,得你们自己去看。”
沈知返拿起木牌,对照上面的旧纹看了看,确认它与零先前记下的几笔痕迹相合,这才收进袖中。
“价钱呢?”
“你刚才那个故事,算一半。剩下的,等你们回来再说。”
这下倒让沈知返有些意外。他本以为白鸦会趁机抬价,没想到对方竟主动留了一半账。
白鸦看见他的神色,随口解释:“我卖的是消息,不是凭空保证。你们回来告诉我,旧渡究竟还通不通,我才知道这条路值不值得继续卖。”
“万一我们没回来?”
“那就当这笔买卖做亏了。”
白鸦说得轻松,目光却落在木牌上,像是在确认它确实交到了对的人手里。沈知返将钱放在桌上,没有再占这点便宜。临走时,他回头问了一句:“你找的那个人,最后一份记录是什么?”
白鸦的手停在旧册上。
过了片刻,他才说:“没有最后一份。能找到的记录里,从来没有他的名字。”
沈知返没有继续追问,只点了点头,带着零离开巷子。
出了镇子,零看过木牌后,便沿着记忆里残存的方向带路。越过几间荒废的民居,眼前出现一条长满杂草的旧水渠。渠底早已干涸,几块裂开的石板歪斜地陷在泥里,走到尽头,果然立着一块断了角的石碑。
沈知返没有急着穿过碑后的窄缝。他先用木牌比对碑上的刻痕,又检查了石缝附近的地面。没有新鲜脚印,也没有明显的封印痕迹。他记下入口的位置,确认周围没有新的追踪敕流,才示意零先走。
窄缝后是一段向下的石阶,石壁潮湿,脚下残留着经年积水的痕迹。走过一段后,前方传来隐约的水声,低而缓,像隔着很远的雾传来。石阶边的草叶无风自伏,朝着同一个方向轻轻倾斜。
零停在石阶尽头,似乎想起了什么,却没有立刻落笔。
沈知返也没催他。他把白鸦给的木牌收好,借着石壁间的暗光看清前方那道逐渐开阔的路口。
“先下去看看。”他说,“既然路都找到了,总不能站在门口替它写一份使用说明。”
零跟上他,两人的身影渐渐没入石阶深处。
水声越来越近。第三块敕纹究竟埋在哪里,摆渡人又为什么将它留在旧渡,仍然没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