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痕》正在睡觉的梦

8、出库 这栋楼，2

　　老韩已经把车装好，许彻才让他先别走。
　　“客户改时间了？”
　　“警察要来，找咱们核一件东西。十来分钟到。”
　　老韩把后门拉下来，没关严。他今天带两个年轻些的员工去现场，客户预约时特意问过是不是他带队，许彻当时答应了。
　　“找我？”
　　“先核经手的人。可能要看旧设备的登记。”
　　许彻也不知道要多久，没让另两个人先上车。他把今天的工作范围拿出来，跟老韩重新过了一遍，确认谁能接手，随后给客户打了电话。
　　客户不愿意换人，问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我们这边有事要配合调查，韩师傅暂时走不开。换负责人要您同意，不同意就改时间。”
　　对方问要改到几点。
　　“现在说不准。”
　　电话那边很久没出声。最后定下来由许彻下午亲自去，上午的安排往后挪。许彻记下变动，让等车的两个人先去整理昨天回来的物品。
　　周鸣还没来，早上发消息说脸没消肿。许彻让他继续休息，没把这趟事说给他。
　　老韩靠在车边抽完半支烟，又按灭了。
　　“到底什么东西？”
　　许彻看着梁砚刚发来的到达消息：“我还没见到，来了再看。”

　　梁砚和另一名民警进门时，卷帘门正卡在一半。
　　一个员工举着长杆够轨道，许彻让他先停，带人从侧门进去。办公室不大，几个人一坐，门口就剩下一条窄道。
　　梁砚出示证件，说明来意。给许彻看的照片经过裁切，只留下一只灰色工具箱的内侧。
　　箱盖边缘贴着旧标签，界线两个字还在，下方是一串内部编号。
　　“是不是你们公司的？”
　　许彻没有立刻认。他把照片放大，先看编号，再看箱体右侧。那儿加过一条窄金属片，压着塑料壳上裂开的部位，两端的螺丝不一样。
　　“像我们以前用的一只。右边这块是后来补的。”他把手机放回桌上，“我找登记核一下。”
　　旧设备的记录不在今天的出车表里。许彻翻出退役清单，用编号往下找，找到对应的一行。
　　报废。
　　那次处理了两只同型号的箱子。新的已经买来，旧箱的提手和卡扣各有毛病，修过以后又坏过一次。
　　“这个我让老韩处理的。”许彻说，“你们在哪儿找到的？”
　　“赵骁住处。”
　　许彻翻页的手停住了。
　　他没再问屋里的情况，先看了一眼门外。老韩站在走廊边，给准备出门的员工交代钥匙放哪儿。说完，把钥匙递过去，没跟着走。
　　“你们查到它是什么时候过去的？”
　　梁砚说：“现在先核它怎么离开你们公司。”

　　梁砚问有没有可以分别谈话的地方。
　　许彻把里面的小办公室腾出来。那间屋原本堆着待核的账单和两套样品册，他把东西抱出去，放在自己桌上，才去叫老韩。
　　另一名民警请老韩先到小办公室等一会儿，说明接下来会单独核实经手情况。许彻把那张退役清单拿起来，刚想告诉老韩，自己已经说过允许他们领用旧箱，对方就开口了。
　　“你先别替我答。”
　　声音不大。说完，老韩自己也有些僵，抬手蹭了蹭裤缝。
　　许彻把清单放下。
　　老韩走到门口，又问：“今天那单，还等我吗？”
　　“已经改了。我去。”
　　“那两个新来的别让他们直接——”
　　“知道，你先把这里的事说完。”
　　民警带上门，回到梁砚身边。许彻把样品册最上面那张滑出来的纸塞回去。塞了两次，才发现纸角被下面的订书钉挂住了。
　　梁砚问他，当时具体让老韩怎么处理旧箱。
　　许彻把原话尽量还原，说旧箱退出工作使用后，坏的不用修，愿意留下能用的，可以领走，但要记一下。老韩负责收拾这一批，他没有亲自看最后去了哪里。
　　“你刚才想替他说明什么？”
　　“我想说明，不是他自己把公司的东西拿走。”
　　“哪只允许留下，最后哪只交给别人，你当时知道吗？”
　　许彻看着清单。
　　“没有分到编号。”
　　“那就把你知道的这一段说清楚。”
　　外面的长杆倒了，砸在水泥地上，响得很重。有人骂了一声，紧跟着说没砸着人。
　　许彻起身走到门边，确认没有人受伤，让他们把卡住的卷帘门交给维修师傅处理，别再站在下面捅。他回来时，梁砚还在等他的回答。
　　许彻重新坐下。
　　“我允许他们领旧箱，但我没看见老韩拿的是哪一只，也没看见他怎么处理。”

　　核对完许彻提供的情况，两名警察才进小办公室找老韩。许彻回到桌边，继续处理被搁下的工作。
　　里面的谈话比预计的久。
　　老韩的手机响了两次，声音从隔壁传出来，很快又停了。第三次响的是办公室座机，供货商问有一笔耗材款什么时候结。
　　许彻找出单据，把数量和到货情况核完，告诉对方今天转。
　　供货商听出他这边有人，压低声音：“现在方便说吗？”
　　“欠你多少钱，有什么不方便说的。”
　　对方笑了一声，继续讲新一批货的事。许彻没让他展开，说需要的型号按上次发过的清单来，缺货先说，别自行换。
　　挂断时，老韩出来了。
　　他把手机拿在手里，先问有没有充电线。他平时外出都用车上的，今天早上没插，电已经快没了。
　　许彻拉开抽屉，找了一根递过去。
　　老韩接了，没立刻走。
　　“我刚才跟警察说，给收废品的了。不是那么回事。”
　　许彻等着。
　　“给陆胜了。他在外面带保洁的，你见没见过，我不知道。我给你提过姓陆的。”
　　名字有点熟，许彻想了一下，没有接成“认识”。
　　老韩说：“有一次他临时缺人，让我下班去帮忙。我拿旧箱装过自己的东西。后来他看着能用，问我还要不要，我就给他了。”
　　“为什么刚才不说？”
　　老韩把充电插头对了两次，插进手机。
　　“那次去的时候，穿的咱们工作服。”
　　他停下来，看了眼还没放回柜子的样品册。
　　“客户问是不是界线派来的，我说是。陆胜说他们只认公司的人，要不不给进。我没跟你说。”
　　许彻没有说话。
　　“钱是按我个人算的。”老韩补了一句，“箱子不要钱。我没卖。”
　　“这些刚才都说了？”
　　“说了。”
　　跟出来的民警请老韩继续提供陆胜的联系方式和当时的工作联系记录。老韩把手机留在插座旁，挪了把椅子坐下，按自己记得的月份往前翻。
　　许彻没替他找。
　　一名员工从门口探头，问今天那车还要不要卸。
　　“不卸。下午我开。”许彻说，“人员换了，把出车记录上的名字改一下。”
　　那人往老韩这边看了一眼。
　　“韩师傅不去？”
　　“他有事。”
　　许彻把桌边的钥匙拿起来，交过去，让对方先核后车厢的物品有没有固定好。员工走后，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老韩忽然说：“我在这儿做几年了，你知道的。”
　　许彻看着他。
　　“我知道。”
　　老韩像是还想说什么，最后只把手机屏幕的亮度调高，继续翻聊天记录。

　　找到记录时，快到中午。
　　并不是一笔工具箱买卖。陆胜当时问的是那天干活的费用，老韩回复金额，又发了一张照片，说箱子留在对方店里，不用送回来。
　　照片里只拍到半只箱子和放在旁边的一双胶靴。箱体右侧的修补金属片能看见，箱盖内侧看不清。
　　陆胜回了一句：那我留着用了。
　　许彻站在办公桌的另一边，看完老韩指给他的这几条消息。
　　他没往上下翻。那次工作的其他内容，由民警继续核对。
　　陆胜的电话接通后，问清身份，起先以为警方找的是另一笔拖欠的工钱。负责联系的民警走到走廊另一头，让他保留当时的记录，并说明现在能在哪里找到他。
　　老韩坐在椅子上，手机接着充电线，手里空了，一时不知道放在哪儿。
　　许彻给他倒了杯水。
　　“下午有别的安排吗？”
　　“没有。”
　　“那先把借出和领走的东西分开补一下。你记得的写上，不记得的留出来。涉及别人经手的，让本人说。”
　　老韩点头，过了一会儿又问：“我要是早说了，是不是就没这么麻烦？”
　　许彻把水壶放下。
　　“现在说清楚。”
　　他没有替梁砚回答这句话。

　　午饭是员工一块订的。
　　多出的两份放在外面的桌上，梁砚和同事谢过，说已经安排了。许彻让员工先吃，自己把下午要用的报价和工作范围重新看了一遍。
　　客户又发来消息，问能不能把原定的另一项一起做了。
　　许彻回电话，说明今天人员变动，先按原先确认的范围完成，新增的部分到现场再看，不能现在答应。
　　话还没说完，老韩拿着一页纸过来，放在桌边。
　　是他记得的物品去向。两只旧工具箱，其中一只转给陆胜，另一只领回自己家，平时装零散的维修工具；还有一把从公司借走的梯子，写着已经归还。
　　梯子那一栏后面，老韩又加了一行：哪天还的，得问仓库经手的人。
　　许彻把客户的电话讲完，才拿起这张纸。
　　“这份先给警察看。公司的登记另补。”
　　老韩应了，手却仍压着纸的一角。
　　“那次穿工作服，我不是想拿你的名字糊弄人。”
　　许彻抬眼。
　　老韩低下头：“这话不对。反正我当时就是那么说了。”
　　许彻把纸松开，让他自己拿过去。
　　门口的员工端着饭盒找遥控器，找不到，想起周鸣不在，转头问老板空调怎么调。
　　“在打印机旁边。”许彻说。
　　梁砚走回办公室时，许彻刚把翻倒的文件架扶好。
　　“陆胜确认收过箱子，当时的联系也对上了。后面的去向我们再核。”梁砚说，“原来的登记留着，补充说明另附，别覆盖。”
　　“好。”
　　许彻把旧清单收进文件夹，将老韩后来交代的内容另外标出来。他问今天还有没有需要自己配合的，梁砚说目前这些，之后查到其他情况会联系。
　　老韩站起来送他们，到了门边，又停住。
　　“我刚才开始说扔了……”
　　“前后的回答都会记下来。”梁砚说，“你核对时看清楚，有需要补充的继续说。”
　　老韩点了一下头，没有再问会怎么样。
　　许彻送人出去。门外停着一辆维修车，师傅正在把梯子从车顶放下来，问是不是这家的卷帘门。
　　“是。侧门能进，里面有人带你看。”
　　他让开路，等师傅扛着梯子过去，再转回来。梁砚已经把随身的文件放进车里。
　　“你刚才是不是以为我要替他说话？”许彻问。
　　梁砚关上车门。
　　“我需要知道他做过什么。你能替他安排今天谁去干活，不能替他回答那天做过什么。”
　　许彻没有接话。
　　梁砚也没再谈这件事，告辞上车。

　　回到办公室，老韩还在。
　　饭盒没打开，刚才那张物品清单旁边，又多了一页写到一半的工作情况说明。
　　许彻把他填过的地方看了一遍，放回桌上。
　　“以后外面的活，不能再用公司的名义接。客户把钱付给谁、出了问题找谁，得说清楚。这次怎么处理，等事情核完。”
　　老韩问：“我今天是不是先回去？”
　　“你去把下午那单需要注意的地方，跟我完整交接一遍。别只说‘跟以前一样’。”
　　老韩站起来，走到车边，把没扣严的后门打开。
　　他先从上层抽出一条软管，说这根接头换过，别和另一套混；又把两个箱子挪开，指出下面还有一包要单独带进去的防护用品。
　　许彻听着，拿笔逐项记。
　　讲到最后，老韩忽然停了。
　　“我能问一句，那个赵骁，是你以前的同事？”
　　“是。”
　　“陆胜提过一个赵师傅，说干过很多年。我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个人。”
　　许彻看着老韩，等他继续说。
　　“是那次干完活算钱的时候，他说下次再遇上难处理的屋子，可以问赵师傅。我没问全名，也没见过人。”
　　“这段你刚才说了没有？”
　　“说了。警察问我陆胜平时找哪些人，我想起来的。”
　　许彻把笔帽扣上，又松开。
　　“还有别的吗？”
　　“我记得的，都说了。”
　　老韩看着他，等他再问。许彻却只让他把刚才挪开的两个箱子重新固定好。
　　老韩把绑带扣紧，问还有哪样没交代。
　　许彻将今天的物品表从头看到底。
　　“齐了。”他说，“下午回来，咱们再把那次工作的事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