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旧衣 当年的每一 ...
-
许彻接到电话时,周鸣正拎着一件裂了袖口的工衣,问他这算不算正常损耗。
“怎么裂的?”
“搬东西挂的。”
“那你问什么?”
“先问清楚。我上次把车门上的胶条拽下来了,你也是这么问我的。”
许彻接过衣服看了一眼,让他登记换新的。周鸣还站着没走,电话已经响了第二遍。
屏幕上是“谭师傅家”。
许彻将衣服还给周鸣,走到窗边接起来。
“陈阿姨。”
“在忙啊?”
“还行,您说。”
电话里有人问菜要不要切开,陈阿姨离远了些,说先别切,回来再弄。过了一会儿,她才重新对着听筒说话。
“公安找过我了。”
许彻看着玻璃上没擦净的一道水印。
“问以前公司的事?”
“问公司,问他带过哪些人,也问你。”她停了停,“我没乱说,知道的才说。不知道的,真想不起来了。”
“您照实说就行。”
“我知道。我是想问你,究竟查什么事?”
许彻没有马上回答。
周鸣在里面拉开抽屉,旧工衣上的拉链头撞了几下桌沿。许彻换了只手拿手机。
“跟以前的一起失踪案有关。谭师傅那时候在瑞诚,警方需要了解当年的工作。”
“失踪案?”
“具体还在查。”
陈阿姨那边静了片刻。
“你今天有空没有?”
许彻看了眼桌上的安排。下午的一单已经有人带,自己原本准备去核一下补充报价。
“有。我晚点过去。”
“别带东西。中午我要出去,你两点以后来。”
挂断前,她又说了一遍:“真的别买东西,家里有。”
许彻还是在到楼下时停了一下车。
小区门口的水果店换了招牌,原来门朝里的那家药店也不见了。他记得陈阿姨血糖不太好,不适合买甜的,站到店门前才想起来,对方在电话里已经说过两次。
他回到车里,把原本拿在手里的钱包塞进包,拎了瓶自己没喝完的水上楼。
陈阿姨开门时,腰上围着一条蓝色围裙。
“鞋不用换,进来吧。”
许彻还是在门边蹭了蹭鞋底。
屋里跟他记得的不大一样。靠窗的深色柜子换了,墙边多了一台跑步机,上面没挂衣服,扶手上搭着一条擦汗的毛巾。以前摆着药盒的矮桌还在,桌上是一副老花镜和没剥完的豆角。
陈阿姨给他倒水,问他吃过没有。
“吃过了。”
“公司还忙?”
“忙的时候扎堆,不忙的时候又都闲着。”
“多少人了?”
“十来个。”
她点了点头,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
许彻原本准备好的几句话,直到坐下也没找到合适的位置说。
“昨天他们打电话过来,先问的都是以前公司的人。”陈阿姨把眼镜拿起来,“我听着听着,才知道是有个人没找到。”
“他们找我,也是先核以前的人和工单。”
许彻往杯子里加了些热水。
“失踪的人叫什么?”
“唐栀。”
“哪个栀?”
“栀子花的栀。”
她将名字念了一遍。
“我没印象。他在家不怎么讲客户的名字。有时候说今天碰上个什么人,也是说那家、那户。”
许彻喝了一口水,没插话。
“警察问我记不记得哪些地址,我是真记不得。老谭有时候回来,饭扒完就坐那儿,不说话。我以为他累,也不一直问。”
她指了一下靠窗的位置。如今那里摆着跑步机。
“有一次我炖了肉,他说吃不下。我还跟他吵,以为他嫌我放盐少。他第二天才说,前一天那家……不好弄。”
陈阿姨说到这里,自己停住了,没有勉强补出那个地址。
“干你们这行,是不是回来都不愿意说?”
“有些事,不想带回家。”
“可真有事,也不能一句不愿意说,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许彻把杯子放在桌上。
陈阿姨把眼镜戴上,又摘下来。
“我昨天第一反应,就是跟他们说,老谭不会干这种事。”
“他们说他——”
“没有。”她截住他,“人家没这样说,是我自己急着说的。后来再问我,平时听他讲过哪些工作上的事,我就答不上来了。”
窗外有孩子拍球,一下下撞在楼下的水泥地上。陈阿姨等那阵声音过去,才继续说。
“他每天出门做什么,我又没有跟着。可让我一下子把他想成另外一种人,我也做不到。”
许彻知道谭修远帮过自己什么。
刚进瑞诚那阵,他搬东西太急,手指被夹肿过。谭修远骂他干活不看地方,骂完还是替他把剩下那段做了,让他去处理伤口。后来接活、报价、跟家属说话,许彻从他那里学过很多。
第一个肯带着他做这些事的人是谭修远。
他还记得另一趟活。家属起先答应把一个旧皮包也处理掉,临到装袋,又抱着包坐回床边,拉开里面的夹层,一件一件往外掏。
许彻在旁边站了很久。后面还有安排,楼下等着拉东西的人打了两次电话,他不知道该催谁。
谭修远从他手里接过袋子,朝门口抬了下下巴。
“下楼帮我买盒饭,少放辣椒。”
“这儿呢?”
“我在。”
许彻买回来,两个人就坐在门外吃。谭修远接了楼下的电话,让人再等等,饭盒用膝盖顶着,筷子上沾了一点红油。
最后那个包留下了。谭修远也没跟家属多讲什么,只把清单上对应的那一项划掉,跟对方确认好,才叫许彻进来搬剩下的东西。
许彻以后碰到家属临时改主意,也会把要收走的袋子先放下。
瑞景公寓四一七,也是他们一起进去的。
许彻还记得,自己当时已经站住了。里面没有尸体,也没有正常处理过现场后该有的那些迹象。他问过,听见“手续齐全”,便继续往里走。
坐在陈阿姨家里,他依旧能把当时那句话完整地想起来。
他把杯子放下。
“警察现在是在查事情,不是已经认定谭师傅做了什么。您不用替不知道的部分作保证。”
陈阿姨看着他。
“你呢?”
许彻手指停了一下。
“你跟他在外头干活,总比我知道得多。你知道的,就都跟警察说。我这儿不用你哄。”
“我在配合。”
陈阿姨没有接这句话。她将放在腿上的眼镜盒扣起来,扣了两次才合上。
过了一会儿,她起身去房间,拿出一个装衣服的袋子。
许彻跟着站起来。
“什么东西?”
“他的旧衣服。前阵子整理出来,一直放这儿。昨天接过电话,我又不知道该怎么弄了。”
袋子口没扎紧,最上面是一件褪了色的工衣,底下压着两件衬衫。
许彻没有伸手把整袋接过去。
“他们让您保留哪些东西,您先照着留。拿不准的,可以再问一下负责联系您的民警。”
“说过了。跟工作有关的先别动。”她将袋子放到旁边,“我没扔,就是想起以前,每次跟他说这件不能再穿,他都说明天还用。”
最上面那件工衣的袖口磨白了,衣袋边补着一圈颜色稍深的线。
陈阿姨把它提起来,抖开。
“这个还是我补的。他非说袋子破了,笔会掉。我说换一件,他说衣服别的地方都好好的。”
许彻认得那道补线。他以前跟谭修远一起出车,看见对方从这个口袋里掏过笔,也掏过零钱,有一次还掏出半截用剩的封口夹。
现在衣袋空着,陈阿姨用手撑了一下,又松开。
“我约了他们,明天来家里看。看过以后,这些东西怎么收,我再慢慢弄。”
“好。”
她将衣服叠回去,没按原来的折痕叠,袖子露出来一截。许彻弯腰想帮她收进去,手伸到一半,见她已经拎起袋子放回原处,便让开了。
陈阿姨回到桌边,把没剥完的豆角往自己面前拢。
许彻拿了个空盆,坐到另一边帮她掐两头。
“这么长就行。”她指了指,“别掐掉一大截,嫩的都叫你掐没了。”
许彻把刚拿起的那根往回挪了一点,重新折断。
门锁响起来时,盆里已经积了薄薄一层。
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提着菜进门,看见许彻,先跟陈阿姨打招呼。
“来客人了。”
“老谭以前带过的小许。跟你说过的,现在自己开公司。”
男人将菜放到厨房门边,出来跟许彻握了下手。
陈阿姨说:“老顾,我爱人。”
许彻跟着叫了一声顾叔。
老顾问他晚上留不留,锅里可以多下点米。许彻说公司还有事,坐一会儿就走。
“那你们聊,我把鱼弄了。”
厨房很快响起水声。
陈阿姨将一根豆角折成两截,随口问许彻:“还一个人?”
“嗯。”
“饭好好吃。别总拿忙说事,最后忙来忙去,胃先坏了。”
许彻应着,低头把盆边一根落下的丝捡起来。
厨房里,老顾问盐放在哪个罐里。陈阿姨回他:“蓝盖的。不是你手里那个,那个是糖。”
对方哦了一声,放下罐子,盖子碰在台面上。
许彻上一次在这张桌边坐得久,还是谭修远病重的时候。那时候每个人说话都压着声音,厨房的门也总关着,怕做饭的味道飘进卧室。
现在厨房门敞着。
陈阿姨把最后几根豆角掐完,起身拿去洗。老顾接过盆,让她先陪客人,顺手将台面上的水擦了一把。
许彻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把椅子往回推。
“我先回去了,明天要是有需要帮忙的,您给我打电话。”
“行。你开车慢点。”
陈阿姨送他到门口,忽然叫住他。
“小许。”
许彻回过头。
“老谭带过你,我知道。他对你好,这件事是真的。”她扶着门沿,停了一会儿,“别的事,我就得听你们往后怎么查了。”
许彻说:“我知道。”
她把门开大一些,让他出去,又回头应了厨房里的一声招呼。
许彻走到楼下,没有马上上车。
手机里那条通话记录还停在前面,备注是“谭师傅家”。他点开联系人,将姓名改成陈素琴。
改完以后,通讯录重新按姓氏排了一遍,那个人从原先的位置挪走了。
周鸣发来一张新工衣领用表,下面跟着消息:旧的要怎么处理?先收着?
许彻回他:按公司原来的办法,破损的登记清楚。别跟能继续用的混放。
周鸣很快发来一个“行”。
许彻在车边拨了两个电话,把前两天没确认下来的旧同事号码逐个核过,随后点开与负责联系自己的民警的对话,问明天能否约个时间。他有一份旧同事的联系方式要补充,其中两个人换过号码,刚刚确认。
消息发出去以后,他在车边站了一会儿,又补上一句。
今天下午我去了陈素琴家。她告诉我,已经约了你们明天上门。
对方回复知道了,会与他另约时间。
许彻收起手机,开门坐进车里。
车停在树下,挡风玻璃上落了几粒细小的果子。许彻开了一下雨刷,没扫掉,便又下车,用纸巾将它们一粒粒捡走。
回到驾驶座,他把导航的目的地改成公司,发动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