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的你》在下菌君是也

6、艳阳 艳阳天是不

　　艳阳天是不多得的，这样的日子让阴霾一扫而空。恰好今天还碰上体育课，班里的男生已经蠢蠢欲动，早都带好了一堆器具，什么都看得到。他们也总乐于在这方面上进行攀比，谁的球鞋，跑鞋，羽毛球拍，乒乓球拍最贵谁就能获得一时的话语权。相比之下，林雨薇还是比较喜欢冬天。天空是黑灰色，雪开始厚厚地堆起来，傍晚的街道上人来人往，偶尔传来几声小提琴或者地下乐队的演奏，人们顶着苍白的病容，学生坐在教室里看书发呆。
　　到操场时，林雨薇发现自己低估了太阳的威力，紫外线毒辣辣地照射到身上，远处阳光聚焦的刺眼的炽白让她不得不眯起眼睛。这节课的活动很简单，跑两圈热身，再跑四趟二百米就让解散自由活动了。她的体育细胞还挺发达，也许只是总在外面跑，每次第一个冲过终点线时都赢来一阵阵喝彩。
　　林雨薇灌了口水，原想返回教室休息，却在这时被人从身后叫住。“雨薇！真巧啊，我们两个班的体育课在同一节！”
　　“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单纯想找你聊聊天。”
　　“这里很热，小姐。您大概并不享受其中吧？除非您是向日葵。”
　　“你这么一说我才发现我出门前忘记涂防晒了！本来以为这周都是雨天，没什么太阳，这才把防晒霜放在家里……老天爷，还是下雨好！”白茉歌叉着腰抱怨，活像一个闹脾气的小孩儿。“我们来求雨吧。”
　　“qiu-you？是什么意思？您可以向上帝祷告，让祂保佑您免受炎热的侵扰。”
　　“跟外国人交流起来可太费劲啦。我真嫉妒你，因为你是白人，不怕晒黑！”
　　“是我的错吗？好吧，我向您道歉。不过嫉妒不是好行为，这点您应该知道。”
　　“你们基督徒都是这样爱教训人吗？”
　　“事实上我信东正教，православный，虽然都是同一个上帝，但请不要弄混了。”
　　“叽里咕噜的，不知道在说什么……”白茉歌捶捶脑袋，做出一副很困扰的样子。
　　她拉着林雨薇来到一旁的绿化带旁。翠绿的树荫遮蔽着鸟儿和青年们，为他们提供了一块躲避外界的地方。很多女生坐在这里写数学题或者背单词，也有些满头大汗的男生和朋友打打闹闹，当然还有必不可少的情侣调情。在这里几乎可以见识到人生百态——原来这就是老师说的生态圈。
　　随着时间推移，阴影处越来越小，炎热逼近，可他们还没来得及准备好迎接太阳，迎接外界，只能一点一点往里边缩，尽可能地躲避。
　　正对着的就是人造湖，面积很小，一片绿色的藻类浮到水面上。有人往里投面包，鱼儿争相抢食，有几条被同类拥挤而滑嫩的身体掀到岸上，又蹦跳着重新回到湖里去。高高在上的人就指着它们大笑，并将其视为一种乐事。
　　“您的病好些了吗？”
　　“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你买的那些药都够我再吃一轮了。”白茉歌双手撑在石栏杆上，目光平静而遥远。“你说，我们会不会有一天怀念现在？”
　　“也许，小姐。人类适合活在过去。”
　　白茉歌觉得刚认识就要拉着人家探讨某些哲学命题实在太突兀，也太不礼貌了。她的年纪和经历都不足以支撑她的疑问，所以在过早的时候思考人生是不适宜的，容易陷入到虚无主义中去。
　　“可问题是有什么值得怀念的呢？太阳会把我晒黑？下雨的积水坑总是害得我滑倒？晦涩难懂的题目？吃饭洗头二选一？无处可去的压力？还是无能为力的年纪？”
　　“都是，又都不是。就像您不能只看到太阳的毒辣和灼热，有时也要想想自己在阴雨绵绵的日子里是如何深切地怀念着它。给痛苦的事物赋予美好的特质，这就叫做浪漫。”
　　吹来一阵热风，细长的发丝飞扬，遮住了林雨薇的脸，引起微小而令人烦躁的痒意。白茉歌就不会有这种烦恼，她把头发规规矩矩地扎起来，只为了能少一些时间打理，多一些时间做题。她们什么都没说，又什么都不必说。
　　白茉歌看着这张陌生的，被发丝遮住大半的侧脸。说它陌生是很恰当的，陌生的五官，并不像亚洲人一般柔和扁平，而是如同山峦起伏，具有侵略性；陌生的感觉，因为自己才刚认识她不到两周。她们彼此都只从各自生命里轻飘飘路过，这种关系令白茉歌感到安心，并不暧昧，也不过多纠缠，正如同两条平行线永远不相交，但安心的同时却又感到一丝不甘。
　　自己可想把头靠在她肩膀上呢，就像那天晚上一样，如同小提琴依靠在乐手颈肩，看着他即将抬起手演奏出美妙的音乐。
　　她想象着这个人在截然不同的国家，过着截然不同的生活，说着截然不同的语言，有着与自己截然不同的人生。中国和俄罗斯的地理位置相距甚远，这也让两个国家的人民中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白茉歌能敏锐地感受到林雨薇的心里有什么地方永远不会让人进去，也同时有什么在劝谏着她保持孤独。可往往越是这样就越令人好奇。
　　她想问她很多很多问题，包括但不限于身世，梦想，当地习俗，信仰，苏联，文学，哲学命题……人类总在疑问中探索科学，在疑问中得到解答，并在疑问中圆满。这是两个灵魂彼此互相契合，融为一体的过程。一个人临死前能留给世界的东西少的可怜，往往只是学术问题或者一段遗臭千年的历史。
　　生命使她形成了现在的模样。她在子宫中，由于两个细胞的结合，而神秘地从虚无形成了现在的模样。同样是不可理解的谜，整棵的树木，却包含在一颗硬化的微小种子里，预先注定似的，会发芽，结果，并在四月的清晨开出茂盛的花朵。经过一夜的风流，一堆黏液的会合，于是出现了一张脸，一对眼睛。
　　迄今为止的生命中令她无比痛苦的一切仅仅只是一堆数字和能够轻易被晒黑的皮肤！没有饥荒，没有战争，没有税收，没有流亡，什么都没有。她忽然觉得自己的生命这样轻，就像氢气球，若是找不到一个地方给自己系起来的话，怕是被风一吹就要飘到不知道是什么的地方去了。
　　“……你们全家都到这里来了吗？”在仿佛无穷尽地延伸下去的沉默中，白茉歌这样问。
　　“没有，只有我和妈妈。”
　　“那你爸爸呢？”她意识到自己不该问这种私密的事情，也许只是因为情感不合不得不分开，跨国婚姻本来就不太稳定的。
　　“我爸爸到前线打仗去了。”林雨薇平静地说，好像这与她一点儿不相关。
　　“啊？天哪……”白茉歌上一次听到打仗还是在历史书上，老师在讲朝代更替，虎门销烟。她觉得那是上个世纪的事情。
　　“俄罗斯和乌克兰在打仗，您不知道吗？”
　　哦，那是政治的内容。这场战役如此年轻，爆发得如此突然，以至于还来不及被写进历史书里。“我听说过，当然了。”
　　“毕竟您读了那么多书，知道很多事。”林雨薇低头看了看表，“快下课了，我得回教室去。再见，小姐。祝您愉快。”
　　“这样啊，好吧。已经这个点了？”
　　“虚度中的时间过得可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