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谎》土豆Tomato

6、云师登门，拜入师门 少女冰封已

　　日头缓缓向西斜去，午后燥热慢慢褪去，后院花木间浮起一层淡淡的凉。

　　林星清还坐在廊下的木栏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管内侧。方才写字时沾到一点墨渍，浅浅一道，她舍不得用力搓掉，像是留住一点方才笔墨相伴的暖意。纪秋就在她身侧不远处，安安静静翻着一卷旧书，书页翻动的声响轻缓，混着风吹花叶的沙沙声，岁月安静得近乎不真实。

　　自那日在后院开始修习自保的招式，再到今日提笔识字，林星清已经渐渐习惯了纪家院里这样的光景。不再时时刻刻绷紧浑身的筋骨，不必每一刻都提防突如其来的推搡与伤害。只是刻在骨血里的警惕不会一朝消散，她依旧习惯将大半心神悬着，留意周遭所有异动。

　　院门外传来管家轻缓的脚步声，打破院中闲适。

　　管家躬身走入后院，神色恭谨，向着纪秋回话：“公子，云隐先生来了，在前厅等候。先生说，此番登门，是为一件要事。”

　　纪秋闻言合上书卷，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起身。

　　云隐先生是他一直敬仰的高人，学识渊博，亦懂技击防身之术，常年云游四方，行踪飘忽，极少主动登门纪府。往日里，便是想要寻他求教，都要靠机缘，今日竟主动前来。

　　“我知道了，这便过去。”纪秋转头看向身侧的林星清，放轻声音，“你在此处安心待着，不要乱跑，我去前厅看看，很快回来。”

　　林星清轻轻点了下头，目光跟着他的身影，看着他跟着管家一同离开后院，玄色衣袂转过月门，消失在花木之后。

　　院子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她一个人。

　　她没有随意走动，依旧乖乖坐在廊下，目光落在石案上那方砚台，还有叠放整齐的素笺。纸上那些歪歪扭扭的“星清”与“秋”，安安静静躺在那里。她心里悄悄猜想，这位突然到访的云隐先生，会是什么模样。

　　没过多久，脚步声再度靠近，不止纪秋一人。

　　纪秋引着一名老者走入后院。老者一身素色麻布长衫，须发半白，眉目清疏，身上没有半分凌厉压迫之感，目光温和，却似能一眼看透人心。他步伐从容，目光扫过院中草木，最后落在廊下的林星清身上。

　　林星清心头一紧，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身子，脊背绷紧，垂落长长的眼睫，把异色的瞳仁藏在阴影之下。陌生人，永远意味着未知的风险，这是她在街边乞讨多年刻下的本能。

　　纪秋察觉到她的慌张，停下脚步，温和开口安抚：“星清，不必怕，这位便是云隐先生。先生性子很好，不会为难你。”

　　云隐望着少女纤细单薄的身影，看见她白袍之下藏不住的拘谨，看见她腕间、小臂上隐约可见的旧疤痕，目光没有丝毫轻视或是猎奇，只是淡淡叹了一声。

　　“方才在前厅，听你说了这孩子的事。”云隐看向纪秋，声音平缓，“你教她脱身自保之法，用心是好的。可你终究只是纪家的少年公子，懂的招式仅仅是应急避险，护得住她一时，护不住她一世。这孩子根骨难得，心性坚韧，熬过旁人熬不住的苦，若是无人好好引着，这份韧劲，要么被苦难碾碎，要么将来走上偏路。”

　　纪秋微微颔首，正是他心中一直担忧的事。他能陪着她，教她粗浅的脱身法子，教她识字读书，可世道险恶，他不可能永远守在她身前。

　　“先生所言，正是我所顾虑。”纪秋侧过头，看向垂首沉默的林星清，“我想着，若是先生愿意，能否……收星清为徒？”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廊下的林星清身子猛地一颤。

　　拜师。

　　她从前只远远见过街边孩童拜入师门学艺，那些孩子至少有家、有依靠，而她只是一个沿街乞讨、一无所有的孤女。她配吗？她茫然地攥紧衣角，心底生出混杂着惶恐与期待的情绪。

　　云隐缓步向前，刻意和她隔着一段距离停下，不贸然靠近，不伸手触碰，和纪秋一样，懂得顾及她对桎梏、对近身接触的恐惧。

　　“小姑娘，抬起头来。”云隐的声音不高，温和从容。

　　林星清迟疑许久，才慢慢掀起眼睫，粉蓝一双异色瞳怯生生看向老者。

　　云隐静静望了她片刻，缓缓开口：“我知道你吃过很多苦，受过旁人的欺凌，心底满是防备，很难信人。拜师不是儿戏，一旦入我门下，往后要吃的苦，不比从前少。我教你的不只是拳脚技击，还有辨识人心、谋算权衡，往后你要独自面对世间风波，无人时时为你兜底。你可想清楚？若是不愿，没人能逼你。”

　　他没有画下虚妄的美梦，不承诺永远护她周全，直白告诉她前路的艰难。

　　林星清的指尖死死绞着白袍布料，脑海里闪过从前巷子里的黑暗，闪过那些攥住她胳膊、肆意欺辱她的路人，闪过纪秋教她卸力时那句“学会护住自己”。

　　她不想再任人拿捏，不想再只能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她想要真正属于自己的力量，不必依靠别人的施舍与怜悯。

　　她抬眼，目光慢慢坚定下来，声音虽轻，却没有半分动摇：“我愿意。”

　　云隐眼底浮起一点浅淡赞许：“好。拜师的礼数不必繁杂，你身无长物，不必备礼。你只需记住三件事。其一，学艺是为自保，不为主动寻衅伤人；其二，心可以冷，但不可失底线；其三，往后无论遇见何等绝境，莫要丢了自己。”

　　“弟子记下了。”林星清轻轻屈膝，规规矩矩向着云隐躬身一拜。

　　这一拜，尘埃落定，她正式拜入云隐门下。

　　纪秋立在一旁静静看着，眼底漾开柔软的笑意，是真心为她欢喜。往后有云隐先生悉心教导，星清便能习得真正的本事，多一份立足世间的依仗。可欢喜之下，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往后星清有师门，有新的课业，他们在纪家后院晨雾里单独练招、提笔写字的朝夕，便不会像从前那样轻易得了。

　　云隐看向两个孩子，声音清缓：“从明日起，卯时起身，就在这纪家后院学功课。不止筋骨拳脚，经史、筹算、观势识人，一样都不能落下。”

　　林星清垂首应下：“是，师父。”

　　风穿过庭院，拂动她柔顺的黑发，发侧那一朵粉牡丹，在暮色里安静鲜活。

　　往后漫漫长路，从这一拜开始，她不再只是漂泊无依的孤女林星清。她有了师门，有了前路，有了一条凭自己一步一步往上走的路。

　　只是此刻的她尚且不知，这一身所学，将来会用在黄沙漫天的西北沙场，会用来算尽天下财帛，也终将，撞上那场焚心蚀骨的恨海情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