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 5 章 她笑了 大伯母当众 ...
-
洞里比洞外更黑。
姜糖走了三步就看不见路了。她停下来,等眼睛适应。
黑里有两个人影,一动不动。
还有一个人,在妇人的怀里。
她又往前走了两步。
"……穗穗?"
是那个妇人的声音。很轻,带着试探,像怕惊着什么。
姜糖没应。她在想该怎么说。
她五岁,可她懂一件事:不能说真话。说真话没人信,还会被当成妖怪。她的大哥说过——这世上只有两种人能被相信,一种是傻子,一种是孩子。她现在是个孩子,那就把孩子的本分用足。
"我饿。"她说。
那三个字一出口,洞里绷着的东西松了一下。
妇人——柳氏——几乎是扑过来的。她一只手还抱着小豆子,另一只手摸到姜糖的脸,从上摸到下,摸到肩膀,摸到胳膊。
"你出来了?"她的声音在抖,"你出去了?他们……"
"他们走了。"姜糖说。
"走了?"
"走了。"姜糖抬起手,指了指洞口,"篮子还在那儿。"
柳氏愣住了。
她抱着小豆子,侧过脸往洞口看了一眼。洞外的光里,确实有个篮子,安安静静地放在石头上。
她回过头,看着眼前这个孩子。
不对劲。
她的女儿她自己知道。穗穗胆小,被人大声叫一句能抖半天。刚才洞外那么多人,那么大的动静,她居然出来了?还把大伯母——把大伯母说得走了?
"你……"柳氏的声音更轻了,"你跟大伯母说话了?"
"说了。"
"说什么了?"
"我说,"姜糖歪着头,用那种小孩汇报功课的口气,"我说她把窝头要回去,是不是说我们连狗都不如。"
柳氏的呼吸停了一拍。
阴影里那个一直没动的男人,动了。
姜大山往前走了一步。
火早就灭了,可洞外的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的轮廓勾出来一道边。他低着头,可姜糖能感觉到他在看她。
"谁教你的?"他问。
"没人教。"
"那你怎么敢说?"
姜糖想了想。
"因为她要回去的东西,是她自己给我的呀。"她说,"给我的就是我的。她要回去,我就问一句为什么。这有什么不敢的?"
姜大山没说话。
他站在那儿,看了她很久。
"你不像穗穗。"他说。
洞里一下子静了。
柳氏的手抓紧了。
姜糖的心跳快了一下。可她脸上没变。她仰着头,看着那个男人,很认真地说:
"我饿了三天了。"
她顿了顿。
"人饿急了,就不像自己了。"
这句话是她在那一瞬间想出来的。可她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因为这句话是真的。
她确实饿。她饿得胃在绞,饿得眼前发花,饿得站在这儿全靠撑着。她刚才在洞外那股劲儿,有一半是饿出来的。饿到极处的人不怕死,死都不怕了,还怕一个骂人的胖女人?
姜大山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洞里最深处,蹲下去,从一堆干草底下摸出一样东西。
是那半朵竹花。
他把它放在掌心,看了一会儿,又收进怀里。
"篮子里的窝头,"他说,"你吃。"
"爹——"柳氏要说话。
"她吃。"姜大山说。
这三个字说得很平,可洞里没有一个人再吭声。
柳氏走到洞口,把篮子拎进来。两个窝头,一小罐咸菜。
她把窝头掰开。
掰的时候她的手在抖——不是因为舍不得,是因为太久没见过完整的一块干粮了。
她把大的那半递给姜糖。
姜糖接过来,看了一眼。
然后她把那半个窝头,掰成了两块。
她把其中一块,塞进柳氏手里。
"娘吃。"
柳氏僵住了。
"娘不饿。"
"娘骗人。"姜糖说。
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还是奶声奶气的,甚至有点撒娇的意思。可那三个字落在洞里,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
柳氏的手停在半空。
"你——"
"娘的碗里没有米。"姜糖说,"我看见了。"
洞里彻底静了。
姜大山转过头。
柳氏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她没出声,就是眼泪往下掉,掉得很凶。她一只手抱着小豆子,另一只手拿着那块窝头,站在那儿,肩膀一抖一抖。
姜糖没管她。
她把剩下那块窝头,掰下一小块,搓碎了,塞进小豆子嘴里。
三岁的孩子,含着那点碎屑,不动。
然后他开始嚼。
很慢,可他确实在嚼。
嚼着嚼着,他的眼睛跟着姜糖转了。
"姐……"
那个字很含糊,几乎听不清。
姜糖的手停住了。
她看着那个孩子。
他脸上没有肉,眼睛大得吓人,头发稀稀拉拉。他三岁,可他看起来只有一岁半。他不会哭,因为哭要力气。
他刚才叫了她一声。
姜糖这辈子没被人用这种声音叫过。她家里,所有人都叫她"糖糖",尾音往上挑,带着笑。从来没有人用这么轻、这么虚、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声音叫过她。
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嗯。"她说,"姐在。"
然后她把剩下的窝头,全都塞进了柳氏手里。
"我不饿。"她说。
柳氏抬头看她。
"你——"
"我真的不饿。"姜糖把脸转开,"我刚才在洞外吃了好大的东西。"
这是撒谎。
可她说得很顺,顺得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柳氏抱着小豆子,看着手里那块窝头,终于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啃起来。
姜大山站在阴影里,看着这一切。
他什么都没说。
可他抬起了头。
这是三年来,姜大山第一次在这个山洞里,抬起头。
夜里,姜糖坐在洞口。
她睡不着。
洞里太硬,太冷,太黑。她抱着膝盖坐在干草上,看着洞外的月亮。
月亮只有一个。
她把玉佩掏出来,攥在手心里。玉佩是凉的,什么反应都没有。
"喂。"她小声对着玉佩说,"你在不在?"
没人应。
她叹了口气,把玉佩塞回衣领里。
她现在知道了几件事。
第一,她穿到了一个山洞里,一家四口快饿死了。
第二,这家的爹叫姜大山,娘叫柳氏,弟弟叫小豆子,而她——这具身体——叫姜穗,五岁。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有一群人,把这家人欺负到这个地步。
她把白天听到的那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你不是姜家的种。"
"你不配姓姜。"
"你本就不该活着。"
姜糖坐在干草上,越想越气。
她在幼儿园的时候,有个小男孩抢她的积木,她当场把积木箱掀了。老师批评她,她说:"他先抢的。"老师说她可以告诉老师。她说:"告诉老师要等,掀箱子只要一秒。"
她不是个讲道理的孩子。她是个讲输赢的孩子。
现在有人把她的家人——这具身体的家人——欺负成这样。
这已经不是抢积木了。
"行。"她对着月亮说,"那咱们就看看。"
第二天一早,村里就传开了。
传话的是王婶。
她一早去井台打水,跟李家嫂子说了两句话,两句话变成了十句,十句在早饭前传遍了大半个村子。
"听说了吗?姜家那丫头,昨儿把大伯母说得灰头土脸地跑了!"
"真的假的?"
"我亲眼见的!大伯母把篮子掼在地上就跑了,跑得鞋都快掉了!"
"那丫头说什么了?"
"说什么'是不是连狗都不如'——哎哟我听着都替大伯母脸疼。"
消息传到族长家的时候,大伯母正在灶台前摔碗。
"反了!"她一巴掌拍在灶台上,"反了天了!"
大伯——族长姜德海——坐在堂屋的八仙桌边,慢条斯理地喝着粥。
他四十出头,脸白,眉眼生得端正,说话永远是慢的,笑永远是浅的。村里人都说他是个讲理的人。
"你跟一个五岁的丫头置什么气。"他说。
"五岁?"大伯母转过身,"你没看见她那眼神!那不是五岁的眼神!"
姜德海放下粥碗。
"那是什么眼神?"
大伯母张了张嘴,说不出来。
她想说"那是鬼的眼神",可她说不出口。因为一说出口,她就成了那个被一个五岁丫头吓破胆的人。
"我要去。"她说,"我今儿就去,当着全村人的面,把那丫头的嘴堵上。"
姜德海看了她一眼。
"去吧。"他说。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别动手。"
"我不动手!"大伯母说,"我就问她一句话——她敢不敢当着村里人的面,把她昨儿说的那些话,再说一遍。"
她要的不是道歉。
她要的是,让那丫头在全村人面前,把"连狗都不如"那句话,原样说给所有人听。到那时候,丢人的就不是她大伯母,是姜大山一家——不知好歹,白眼狼。
她想得很好。
巳时,村里人聚到了村口的老槐树底下。
不是议事,是"说理"。村里说理都是这样:谁嗓门大谁有理,谁人多谁有理。
大伯母特意挑了这个时辰。这个时辰地里没人,家里没事,村里人最有空看热闹。
她站在槐树底下,身后站着两个族里的妇人,还有姜虎。
姜家那一房也被叫来了。
柳氏抱着小豆子站在人群最外圈,头低着。姜大山站在她旁边,还是那个姿势——低着头,两只手垂着。
只有中间那个孩子,站得笔直。
"来了?"大伯母扬起下巴。
姜糖没说话。
她正忙着看人。
她扫了一圈:王婶、李家嫂子、卖豆腐的老陈、挑水的赵叔、还有几个她不认识的。加起来二十来个。
不少。够用了。
"昨儿的话,"大伯母开口了,声音亮得很,故意让所有人都听见,"你敢不敢再说一遍?"
姜糖抬起头。
"哪一句?"
"你说我们连狗都不如!"
"我没说。"姜糖说。
人群里有了动静。
大伯母的脸一沉:"你说了!"
"我说的是,"姜糖一字一顿,"大伯母把窝头要回去,是不是说我们连狗都不如。"
她顿了顿。
"是问句呀。"
人群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噗"地笑了一声。
大伯母的脸涨红了。
"你——你这是狡辩!"
"那大伯母回答我呀。"姜糖仰着脸,"是不是?"
"我……"
"是的话,那全村人都听见了。"
"不是的话——"
姜糖顿了顿,声音更软了:
"那大伯母昨儿为什么把窝头拿回去呢?"
大伯母卡住了。
跟昨天一样,她又卡住了。
她的脸从红变成白,从白变成紫。她张着嘴,手指头指着姜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姜糖看着她。
她知道,这时候该停了。见好就收,是她大哥教她的。
可她不想收。
因为她看见了一样东西。
她看见大伯母的手,在抖。
不是气的。
是怕的。
姜糖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在怕什么?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姜糖脑子里闪过了很多东西:昨天洞外那几句没头没尾的闲话,王婶压着嗓子说的那半句"昨晚张家那灯……",还有大伯母此刻抖成这样的手。
她什么都不知道。
可她是个孩子。孩子最大的本事,就是什么都敢说。
于是她开口了。
"大伯母。"
她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
声音不大,可村口静,二十来个人,每一个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昨儿晚上,"她说,"是不是又去张叔叔家啦?"
空气,凝固了。
大伯母的脸,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颜色。
不是红,不是白,是一种死人一样的灰。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她的手——那只一直在抖的手——猛地攥成了拳。
"你……"
她只说出一个字。
然后是第二个,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胡说什么?"
"我没有胡说呀。"姜糖歪着头,一脸无辜,"我听王婶说的嘛。"
人群"唰"地一下,全看向了王婶。
王婶的脸"腾"地红了:"我、我什么时候说了!"
"你说了呀。"姜糖特别认真,"你说'昨晚张家那灯亮到很晚',我问亮到多晚,你说'别问'。"
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声音甜得能滴出蜜:
"为什么不能问呀?"
所有人都看向王婶。
王婶的嘴张着,看看姜糖,又看看大伯母,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我……我就是随口……"
"随口说的也算数呀。"姜糖说,"大伯母,你去没去嘛?"
大伯母后退了半步。
她这辈子没这么狼狈过。
她当然去了。昨天傍晚她确实去了张木匠家——去还年前借的筛子,顺便说了两句话,说了不到一袋烟的工夫。这事没人看见,张木匠是个鳏夫,孤门独户住在村东头。
她本来不怕。清清白白的,怕什么?
可现在,一个五岁的孩子,当着二十多个村里人的面,奶声奶气地问她"是不是又去了"。
那个"又"字,像一把刀。
她脑子里"轰"的一声。
她知道自己现在该怎么反应——她应该笑,应该大声说"你这孩子胡说什么,我是去还筛子的",一句话就能把这孩子噎回去。
可她说不出来。
因为那个"又"字,让她突然想起来:上个月她也去过一次。上上个月也去过。
三回了。
她这才发现,自己这三个月去的次数,掰着手指头数得清。而村里人,说不定也数得清。
她的腿开始软。
"我……"
她想说"我是去还筛子的"。
可她一张嘴,看见的是二十几双眼睛。那些眼睛里,没有一只是相信的。
因为她的脸已经替她回答了。
"大伯母?"姜糖又问了一声,声音更软了,"你去没去嘛?"
大伯母猛地转过身。
她推开人群,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往外走。
走了两步,她回过头,用一种姜糖从没听过的声音——又尖又哑,像嗓子被什么撕破了——喊了一句:
"你等着!"
然后她跑了。
真的跑了。
跑得比昨天还快,鞋踩在土路上扬起一片灰。那两个跟着来的妇人愣了一下,赶紧追上去。姜虎站在原地,看看跑远的娘,又看看站在槐树底下那个瘦小的丫头,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村口安静了很久。
然后是王婶的一声:"哎哟……"
这一声像打开了什么。人群"轰"地炸开了。
"真去了?"
"不能吧……"
"你没看见大伯母那脸?那还能有假?"
"张木匠是鳏夫啊……"
"嘘——小声点!"
声音压低了,可压不住。二十几个人,二十几张嘴,这件事在午饭前就能传遍全村,在晚饭前就能传到邻村。
姜糖站在槐树底下,没动。
她其实什么都不知道。
她不知道张木匠是谁,不知道大伯母去了没有,不知道王婶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只是随口一编。
可她看见了大伯母的脸。
那张脸告诉她:编对了。
她的肚子又响了一声。
很响。在安静下来的村口,这一声格外清楚。
她有点撑不住了。腿在抖,眼前有点发花。刚才那一番话,把她今天仅剩的那点力气都用光了。
可她不能倒。
她慢慢转过身。
山洞在山坡上,离村口不远。洞口那片黑里,站着两个人影——一个抱着孩子,一个低着头。
他们在那儿站了很久了。
姜糖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朝山洞喊:
"爹——娘——出来吧!"
她的声音还是奶声奶气的,甚至有点奶里奶气地破了音。
可山谷拢音,这一声撞在山坡上,撞出回音,传得老远。
"没事了!"
她又喊了一声。
"出来吧!"
山洞里那两个人影,动了。
柳氏先走出来的。她抱着小豆子,一步一步走下山坡,走到阳光底下。她的眼睛是红的,可她的背挺着。
姜大山跟在她后面。
他走得很慢。
走到洞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了头。
阳光照在他脸上。
三年了。三年来,他在这个村子里,在这个山洞前,从来没有抬起过头。他走路看地,说话看地,被人骂的时候看地,被人推倒的时候,爬起来还是看地。
他以为只要低着头,日子就能过下去。
可现在他抬起了头。
他看见的是:二十几个村里人,正在用一种从未有过的眼神看着他这一房;他的老婆抱着儿子站在阳光底下;他的女儿——那个瘦得皮包骨头、从来不敢大声说话的女儿——站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仰着脸,看着他。
姜糖也看着他。
她朝他笑了笑。
那是一个五岁孩子该有的笑。缺了牙,眼睛弯成两道缝,一脸得意。
姜大山站在洞口,看着那个笑。
他的手,在身侧慢慢地、慢慢地攥成了拳。